第4章 四

江南綠樹如蔭、風景秀麗,古詩詞中多有描寫景色、歌頌情懷的語句。

“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垆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康熙登高望遠看着眼前的景色說道:“這是唐代詩人韋莊所寫的菩薩蠻。小桂子多次返鄉可有什麽感想?”

站在高塔上極目遠眺的正是易容之後的君臣兩人,韋小寶看着幼年熟悉的景物,怎麽也沒看出個所以然。聽皇上這麽問,便回道:“詩詞奴才是不懂的,不過這詩人也姓韋,保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原來我祖上也有文采極好的。只是他還鄉怎麽會和菩薩有關系?難道是求一路回來路上順利,保平安的?”

韋小寶有些疑惑,康熙不由自主勾起了嘴角,“想要你還鄉斷腸怕是極難。你娘可有想念她。”知韋小寶肚裏沒什麽墨水康熙便與他說大白話。

“有時也會想一想,不過她兒子大了,總要出來闖一闖。我之前塞給她不少銀票,應該足夠用了。”韋小寶看着眼前很是陌生的那張臉,說道:“當初斬首後,奴才不是還得了皇上的恩典請人畫圖送了份家書回去。”

康熙似乎在想什麽沒接話,韋小寶心頭思緒翻了翻,問道:“小玄子,奴才真的就一直這麽死了麽?還能不能活過來?”要說當初他入宮做了假太監,後來皇上知曉了便尋了借口,說他是為了擒鳌拜奉旨入宮做太監的。而這次,他反倒是真的奉旨假死的?總要找個機會讓他活過來。

康熙也知他身份不明,做事多有不便。不過……他也有他的考慮。

“當初讓你假死,是為了查明鹿鼎山密謀寶藏之人,雖說現在已有了些眉目,但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幕後之人到底是誰還沒有頭緒。此事我在明,敵人在暗,你在一旁可做一枚暗棋。”聽皇上這話,這事沒做了斷之前自己是沒辦法恢複原身了。韋小寶這麽想着,也算有了些盼頭。

康熙不讓韋小寶“活”過來,這自是其中一個緣由。另外,他也考慮到天地會、沐王府等反賊和韋小寶的聯系。

死了,自是斷了幹系。

等活過來,又多有牽扯。

此事康熙斷然不允許,但他也了解韋小寶其人。逼着他,反而無用,自己又不忍心真把他砍了。

不如就這麽耗幾年,等時間長了。看看還有幾個人記着他韋小寶?就算有,隔了那麽多年感情也淡了,而他卻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如此一想,康熙便覺自己這次大大占了一次上風,可等他回神不由有些苦悶。他貴為天子,如今鳌拜已除,三藩已滅,大權在握,卻為何總對這人事事退讓,這會兒竟因自己在他心中比天地會等逆賊占多了分量而沾沾自喜起來?

康熙一直都知道自己很看重韋小寶,少年不知身份時平等的相待,後來君臣聯手裏外合作多有建樹,太後、父皇等機密要事樁樁件件也是他去辦的。

他信他,投入了過多的感情,以至于最後知道對方是天地會反賊,仍留着不忍殺他。

只要确定,那人沒有謀逆之心,沒有真正對不起他。

康熙隐隐明白了一些,卻沒讓自己去細想,有些事暫且順其自然比較好。

“那些人既然打了寶藏的主意不可能就這麽算了,只要有動作自然會露出馬腳。”康熙看着他笑道:“小桂子你福運通神,要化解這事也不難。”

韋小寶雖知皇上那是說笑,卻也不想對方竟也拍起自己的馬屁,連忙道:“是皇……小玄子你英明之極,什麽之中這麽之外,小桂子斷然不及的。”出門在外,換了身份他不便再喊皇上,自然都用小玄子做稱呼。

康熙笑看他一眼,轉身從樓梯口入,拾階而下。

韋小寶在身後跟着,兩人很快從入口出來了。匿藏的暗衛見人出來,也跟着有了行動。

皇帝南巡,自是有不少官員侍衛跟着,走到哪都需時時防着護着,他能做的能看的事雖多,但更多的事皇上看不得聽不得。

所以他才和韋小寶一起換了摸樣出來走走。

此次南巡康熙途徑不少地方,自己統治下的大好河山當然需好好看看。百姓生活,黃河水患等都是他需要關心的大事。

康熙早有谕令,要求各地官府開設粥廠,赈濟貧苦百姓,本為撫恤小民之意,但沿途看來,經管各官都視為虛文。為此皇上大發雷霆,衆官員戰戰兢兢唯恐自己不小心冒頭做了槍頭鳥。

“皇上您消消氣。”回了書房韋小寶便端着參茶、糕點讓康熙先填肚子。

“一群徇私舞弊、上行下效的混賬東西!”康熙摔了折子,猛喝了口茶。康熙大為生氣,自然不僅僅是開設粥廠一事。但以小見大,這等小事下面的人都敢違逆,其他的事,真出了大事!他們還有幾個真能奉旨行事!

“皇上,有貪官,自然也有為民做事、為君分憂的好官,清官升官賞銀子,貪官貶職抄家就是了。”康熙聽他這麽說,也知這理,不過官場中人際關系盤根錯節,大部分人也不是輕易能用清官和貪官一詞就能定義的。

不過就算是殺雞儆猴的形式也需做到位,皇權甚威,生殺予奪。不由得他們不怕。

真要他動手,也就他身邊這小子敢欺君罔上,拿着小命和自己賭。

韋小寶見皇上氣消了點,傾身問道:“今兒個,我們還出去嗎?”

先前他們帶了□□,扮裝出去過兩次,對韋小寶來說那事好玩的緊,時時念着盼着,比之以前和小玄子不見不散的約會還讓他激動萬分。

康熙思量了下,便準備和韋小寶出去。

兩人換了質地普通的袍子,市集逛了一圈就進了附近的酒樓。尋了張靠窗的桌子,坐好後韋小寶喚了小二,點了幾道小菜。

兩人正說着話,樓梯口忽然上來一群人,五六個漢子短裝結束。小二哥自是識得他們,從後面急急跟着跑了上來。喊道:“客官,衆位客官想吃點什麽?”

“我們不吃東西,我們來找人!”其中一位虬髯大漢推開店小二,他環顧四周沒看到自己要找的人,便自行推開包廂,終于找到了那對頭。

“你這賊人!先前打傷了我們兄弟,就躲到這來逍遙了!”那大漢呵斥一聲,便聽到“啪”的一聲桌子似乎裂了。

裏面動靜很大,韋小寶坐在外頭什麽都看不到。他低聲和康熙說道:“那些人是鹽枭。”

沿河一帶多有買賣私鹽的販子,雖然官府明令禁止,但倒買倒賣的依舊不少。平日裏大家多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會兒似乎有人惹出事了。

康熙自是知道這些人,也沒當回事。

忽然砰的一聲,一個漢子被打了出來,二樓吃飯的客人跑了一半。

“賊小子,王八蛋,別以為身上有些功夫就多管閑事,以為自己是天王老子啊!”最早進去的那虬髯大漢叫罵着退了出來。

韋小寶定神往那一看,心裏一沉,暗道:“糟糕。”

把那些大漢丢出來的,不是別人,是韋小寶的老相識。他老婆曾柔的表哥司徒鶴,真算起來也是韋小寶的大舅子。

“你們販賣私鹽不為過,只是缺斤少兩的欺騙百姓錢財。怎得讓我瞧見了,還不能教訓一下。”

“你少管閑事!”說着又有人撲了上去。

以司徒鶴的武功對付幾個鹽枭自然沒問題,那大漢被踹了一下從樓梯滾了下去。很快這混戰打着打着就遠去了。

韋小寶心有餘悸,見人走了暗自慶幸,決定自己啥事都不管。

韋小寶這邊心思活動了一番,康熙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般。等兩人吃完了,便結賬出了酒樓。

兩人沿街逛着,路過一條小巷,四周一派農家閑時的美好景象。

康熙正說着什麽,忽然不遠處一群人追着跑了過來。跑在最前面那個有些狼狽,快到跟前時,便能看清那人正是剛才酒樓中把鹽枭打出去的青年。

韋小寶瞧着人過來,心想:自己這是怕什麽來什麽啊!

後面追趕的鹽枭一衆十數人,韋小寶細細看了看,發現其中還有幾個是會武功的。而那司徒鶴雖然會武功,但也不怎麽高明,這一番對上怕是要吃虧了。

司徒鶴全身挂了彩,被逼到了死胡同。瞧着眼前誓不罷休的鹽枭們,暗想自己這無緣無故的,可別交代在這裏。他這麽想着,就見有人沖了過來,拉着他就跑。

鹽枭們自然跟着緊追不舍。

韋小寶和皇上在一起,本不該多生事端。但他也不能真見死不救,皇上的安危他當然會顧及,何況他們四周還有暗衛保護,皇上理應沒什麽危險。

韋小寶引着人往康熙所在的另一個方向跑,原本他只要使出“神行百變”,很快就能逃離那些人的追趕。但這門功知道他會的人不少,未免他人懷疑韋小寶沒用上。

“兄弟,前面拐彎。”韋小寶讓司徒鶴跑在前面,見他拐進了一個胡同,自己站在一處死角除了身後那群人沒人看得見他。

韋小寶這時迅速回頭,他打開機關用了“含沙射影”,僅僅只是一瞬間的功夫,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跑在最前面的那幾個人倒在地上鬼哭狼嚎起來。

這下子鹽枭們都傻了,韋小寶乘機趕緊開溜。

等追着的那些人回神,想追卻又不敢去追了。

而司徒鶴跑遠回頭時,已找不到他那位救命恩人。後來他一打聽,只知那群鹽枭好幾個人受了重傷,至于那位恩人似乎是個善使暗器的高手!?

韋小寶的“含沙射影”當初是莊家少奶奶所贈,除了殺風際中時用過一次,後來再沒用過,知道這暗器的人少之又少,連天地會的兄弟也都不知道,所以韋小寶救人沒有用“神行百變”選擇了“含沙射影”。

只是這麽一來,皇上便知道了他有這麽個暗器。

康熙知道莊允城明史一案,對“含沙射影”的由來也沒說什麽。“小玄子,這暗器我只和你出來的時候才帶在身上。”除了宮中侍衛,韋小寶這等時刻侍奉皇上左右之人,居然敢攜帶這麽危險的暗器!

如是其他人,怕是早下獄了。

“你為何要救那人?”康熙問道。

“我,我看那人給百姓出頭,也算個英雄好漢。不能讓那幫歹人欺負了。”韋小寶說着心裏有些忐忑。

康熙倒是沒再說什麽。韋小寶識趣,他也不需要事事逼着,真要知道什麽,他也不怕查不到。

君臣兩人越走越遠,而那拐角處,受傷的鹽枭早讓人攙扶着離開沒了蹤影。

此時,一位瘦小的老者,站在了韋小寶所站之地,那人眼神陰暗。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