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十三
韋小寶的呼救聲還是起了作用,引來了附近巡守的前鋒營侍衛。而神行百變這門逃命的功夫,不愧是他們鐵劍門的絕學,堅持到了他昏倒的那一刻,終于等來了救援。
等康熙帶着人趕來,韋小寶已經出氣多進氣少,臉色慘白,半個身子躺在血泊中。澄觀大師急忙出手點了幾處要穴,給止了止血。
“快!快叫太醫!”康熙自親政後,再不曾如此揪心,無所适從的無力感撲面而來,只覺眼前一片斑駁的黑影,如不是他意念堅韌,怕是難以保持鎮定。
太醫匆匆趕來,一堆人圍着韋小寶極力診救。确保傷口不再大量流血,才開始移動傷患,讓身手矯捷的侍衛擡入屋中。這時建寧公主和曾柔也趕到了。
“怎麽回事?小寶怎麽會無緣無故受這麽重的傷?!”建寧站在一旁瞧着,焦急萬分。“是不是又有刺客跑來行刺了?”
“皇帝哥哥,小寶不會有事的是不是?”建寧尋求皇上的保證好讓自己安心。
但見康熙神色凝重根本沒心情理睬自己,建寧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子,再次問道:“小桂子不會有事的是不是?”
“皇帝哥哥,小桂子怎麽會受傷的?這裏這麽多的侍衛、和尚,有誰能把他傷得那麽重?”
建寧口中念念有詞,繼續道:“對了,皇帝哥哥,小桂子他一直随身穿着一件刀槍不入的寶貝背心。他怎麽還會受這麽重的傷?!他的寶衣哪去了?會不會是兇手……”
“夠了!”康熙高聲呵斥,建寧整個人被對方這一聲給吓住了。她咬着嘴唇,淚眼婆娑。“皇,皇……”建寧想喊人又不敢說話,抽泣着淚珠兒直往下掉。
曾柔把她拉到一旁,小聲道:“公主,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不會有事的。我們就在這等等,不要打擾大夫治傷。”
“我,我知道。”建寧一下接一下地抽泣着,她接過曾柔遞過來的手帕抹了抹眼淚。
康熙站在床頭,緊拽着雙拳眼睛發紅。建寧不經意的一句話,直直戳進了他心口。因為往日一直護着小桂子的那件寶衣,如今正穿在他身上!
小桂子說,“你要去五臺山,我不放心。”硬要他穿上了寶衣。
如今寶衣護着自己,卻使他命懸一線!
皇帝臉色沉如水,一動不動地杵在那兒。太醫們竭力救治病患本就費盡心力,這會兒身邊還有這麽一尊大佛緊緊盯着,簡直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如在地獄中煎熬,就怕韋大人一個沒挺住,他們的小命也要搭進去。
許是韋小寶命不該絕,經過太醫的全力救治,終是從閻王手裏搶回了半條命。
“相公是不是沒事了?”見太醫們似乎處理好了傷口,建寧急忙上前詢問。
“回禀皇上,公主。韋大人傷勢過重,雖得到及時處理,但仍沒跨過鬼門關,只有挺過今天晚上,才能确保性命無恙。”
“你們下去候着。”康熙緊皺雙眉吩咐道。
太醫們得了旨意告退,出門拐進了另外一間廂房休息。
“皇帝哥哥……”建寧擡眼瞧了瞧康熙的臉色,“小桂子命硬,一定會沒事的。以前他遇到過那麽多危險,最後都被他化險為夷了,這次一定也可以的!皇帝哥哥,我們一定要相信他。”
“朕知道。他一定會平安無事。等明兒個他醒來,朕要好好賞賜他。”康熙的聲音平淡,似是堅信明兒個自己說的事一定會發生。
“小桂子知道皇帝哥哥要給他升官發財,就算是在睡夢中也會笑醒的。”皇上寵小寶,在建寧看來再正常不過,對此她已經習以為常了。
建寧說着話發現肚子有些餓,先前她等着韋小寶和自己一起用晚膳,再過來瞧皇帝哥哥。不想突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公主喚人去準備晚膳,知道皇帝哥哥還沒吃便做主多要了一份。“對了?雙兒呢?今兒個一天我都沒看見她了,現在相公出了這麽大的事她怎麽都還沒出現?她不是比我們任何人都關心相公嗎?”建寧公主這話是與曾柔說的,先前兩人聽人傳話,說韋小寶受了傷生命垂危,急匆匆便跑來了,還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事。韋小寶是怎麽受傷的?
“莊雙兒!來人把兇犯給朕帶來!”康熙深深看了韋小寶一眼,對方靜靜地躺在哪兒,也許自己再也,再也……不會的!朕不允許!
康熙再也沒回頭,他去了隔壁的房間,等着審問被抓的刺客。
“雙兒?怎麽會是雙兒!”之前雙兒行刺皇上,鬧出那麽一大場波折。如今好不容易過去了,她、她怎麽可能刺殺小寶!皇上的事,是因為陳年舊案引起的誤會。但雙兒,雙兒為什麽要殺小寶?韋小寶是她的相公?雙兒最在意的人也是小寶,怎麽可能……
建寧公主帶着曾柔也一起去了隔壁房間,等着雙兒被帶過來。
“皇上,犯人莊雙兒帶到。”前鋒營的侍衛把人帶了進來,多隆帶着禦前侍衛們守在康熙身邊。
“莊雙兒,見到皇上還不下跪。”多隆見對方戴着鐐铐站得筆直,好像完全沒把在場的人放在眼裏。
“皇帝?嗯!”雙兒冷笑道:“鞑子占了我們的江山,有什麽資格做漢人的皇帝。”
多隆見康熙依舊板着臉沒什麽表情,繼續問道:“難道你是反清複明的前朝餘孽?那你為什麽要殺韋大人?”韋小寶是天地會青木堂香主一事多隆是知道的,也知道對方是陳近南的徒弟。江湖人義氣為重,韋小寶這人又講義氣,到處都是朋友,就算那些人看不過他在朝為官,也沒道理要殺他,何況這個雙兒,甚至是韋小寶最喜歡的老婆?!
“反清複明!只要是漢人都能反清複明!狗皇帝該死,韋小寶更該死!”
“大膽!”前鋒營侍衛棍棒打下,雙兒身子前撲膝蓋一彎跪了下來。沒等她站起,肩膀就被重重壓下,整個人動彈不得。
“快說,你為什麽要殺韋大人!”多隆逼問道。
“韋小寶他該死,狗皇帝,你們兩個龌蹉的東西不得好死,死後一定會下十八層地獄!”雙兒面容扭曲,惡狠狠地詛咒道。
建寧在一旁看着心中直打鼓,她與雙兒相處日久,從來沒想過對方竟然會有這樣的一面,她背脊發涼,覺得有些後怕。
曾柔拉了下她的胳膊,建寧整個人一顫揮手打開,随後發現自己反應太大了。“怎麽了?”
“公主,我覺得、我覺得這個雙兒不大對勁。”曾柔瞧着跪在地上的那人,說道:“這個雙兒可能是假冒的。”
“假的?”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建寧很快就接受了,因為她也覺得這個雙兒太過不對勁。“皇帝哥哥,這個人不是雙兒,她是假冒的!”建寧身為公主,是這裏除了皇帝地位最高的,也只有她才有膽子随意插話。
“多隆。”康熙示意他上前察看,接着吩咐一旁的侍衛,“去把太醫請來。”
由侍衛押解着,太醫用藥後終于把對方臉上的那層□□剝了下來。看着再次跪在地板上的犯人,所有人心中都十分驚訝。不管這人露出什麽樣的真面目,都沒眼前這張臉來得別有深意。
那是一張大家都覺得十分熟悉的臉,因為這張臉與此人假扮的雙兒竟有幾分相似,只是年紀看着大了許多。
“這個……她是誰?”怎麽長得那麽像雙兒?她為什麽要假扮成雙兒的樣子?建寧雲裏霧裏,滿頭霧水。
此時跪在地上的婦人露出一絲冷笑:“狗皇帝,你早知我是假的,時時防着我。我根本近不了你的身,殺不了你!”“但不能殺你,我可以殺韋小寶!不管你是不是真的那麽在乎他,我要他給我女兒陪葬!”
聽着這話,多隆不由也産生一些疑惑。皇上怎麽會知道她是假的?至于時時防着?他們禦前侍衛和前鋒營聯合護駕,前前後後增加了數倍的人手,就是因為前些年皇上五臺山一行遇刺,他們所有人被一個獨臂尼姑打的落花流水。他們怎麽也得記住那次的前車之鑒,加緊了排查,各關卡嚴格巡視!才讓這賊人沒能得逞。“你女兒是誰?”皇上沒指示,多隆接着審訊。
那婦人大笑起來,笑聲尖銳而又凄涼。“我女兒是誰?你覺得我女兒是誰?難不成你臉上白長了兩個窟窿眼,竟看不出我女兒是誰!”
“你是雙兒的娘?”公主問道。
“是,我就是雙兒的母親。”莊家三少奶奶戴着鐐铐的手艱難地整了下發飾,神情看上去正常了不少。“當初就因為夫君的一本《明書輯略》引來了殺身之禍,我莊家數十口人無辜枉死!只因狗皇帝你一道聖旨,降下了莫須有的罪名,我們這些茍活人世的人便都成了未亡人!”
《明書輯略》一事,雙兒行刺皇上時都已經說清楚了。建寧知道其中經過,便道:“那是鳌拜那個狗賊假傳聖旨,抓了你們家裏人。皇帝哥哥那時還小,完全不知情。”
“還小?!”三少奶奶譏諷道:“年紀小又怎麽樣,還不是照樣做皇帝?怪只怪你們不請自來占了我們漢人的江山!如若不是,怎麽可能因為相公他用了崇祯年號就引來如此大禍!”
“聖旨只有皇帝能發布,既然你是皇帝怎麽能脫得了關系!自己的聖旨都做不了主,還坐什麽金銮殿!”
“何況你把雙兒殺了,我自然要為她報仇!”
衆人聽了,便都以為她說的是當初皇上把韋小寶和雙兒送去法場砍頭一事。
在場很多知情人都在,知道韋小寶和雙兒都是假死,皇帝并沒有真砍他們的腦袋。但是外人卻不知曉,當初天地會的那些人不是還想去劫法場,甚至還都以為韋小寶死了想為他報仇。難道這又是一場誤會?!
建寧連忙解釋:“雙兒沒死,她和相公都沒死。皇帝哥哥讓他們假死了。”接着她略帶疑惑地問道:“你不是看到相公了嗎?他還活着,他沒死,雙兒也沒死啊,你為什麽還要殺他?你殺人前也不問一下,相公肯定會給你解釋!”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雙兒真的沒死,不信你可以問問曾柔。”
公主拉着曾柔說道:“之前雙兒還和我們在一起,後來被黑鷹隊的那些人抓去了,不過很快就能放回來了。你要是晚一點行動,說不定就能看到她,就知道自己殺錯人了!”
“曾柔我說的對不對,我可沒有騙她。”公主讓曾柔給自己作證。
曾柔點了點頭,她低燒不退,不知道是不是被這兒壓抑的氛圍影響,腦袋有些發脹。“雙兒的确沒死,她還活着,很快就能回來了。”
韋小寶的這兩個老婆,三少奶奶對雙兒如此關心,當然認得她們。她輕蔑一笑,像是把眼前這兩個人當成傻子。
“雙兒是生是死我比你們清楚。”
“狗皇帝也清楚!”她憤然道:“是他派人殺了她們!”
“你們兩個還被蒙在鼓裏呢!黑鷹隊抓了韋小寶的妻兒,你便覺得都被抓了去?”三少奶奶緩緩說着:“韋小寶七個老婆,三個子女,一共十個人。可黑鷹隊只抓了八個人。還有兩個他們根本沒有抓到人。因為有人捷足先登,早就出手了!”
“你怎麽知道這些?你不過是一介婦人,就算會武功,也不可能知道黑鷹隊的事。”曾柔心細很多細枝末節都會考慮到。
“為什麽我不會知道?”三少奶奶反問:“皇帝和我們有仇,鳌拜同樣和我們有着血海深仇,黑鷹隊的餘孽躲在暗處,朝廷找不到,并不表示我們也找不到。”
“想要探查出他到底抓了幾個人,也不是什麽難事。”
“黑鷹隊沒抓到原本要抓的人,那麽抓了雙兒她們的是誰?”三少奶奶冷笑着看向康熙:“狗皇帝,你做了的事不敢承認?”
建寧也看向康熙:“是皇帝哥哥派人去抓的?這不可能?皇帝哥哥為什麽要抓雙兒和荃姐姐?”
“雙兒刺殺當今聖上,如此重罪,皇帝怎麽可能饒過她!”三少奶奶也抱了必死的決心,因此再沒什麽隐瞞的,也沒什麽不可說的。“之前法場沒有砍頭也不過是障眼法。”
“不可能,皇帝哥哥不會這麽做!”建寧再次看向康熙,見對方神色平靜,似乎不管她們說什麽都影響不了他。“相公不是沒事?皇帝哥哥絕對不會殺小寶!”
“有什麽不可能的。就是因為狗皇帝不會殺韋小寶,所以他才要殺其他人,除了雙兒,你們其他的幾個老婆說不定他也想全殺了。只因後來你們都被黑鷹隊抓去了,所以才幸免于難。”
曾柔在一旁聽了直皺眉。“你不要危言聳聽。”
“是不是危言聳聽,你們比我更清楚。狗皇帝如此寵幸韋小寶,怕不僅僅是君臣關系那麽簡單。白石城天地會和沐王府的人被困,韋小寶一手設局把人都救了出來。朝廷竟當完全不知道反賊逃跑一事,裝模作樣地抓了人關進了牢房。不知道是哪些無辜的遭了殃,給扣了反賊的罪名!”
“狗皇帝竟然為了韋小寶連反清複明的反賊都給放了!吳三桂怒發沖冠為紅顏,只怕這陳圓圓與韋小寶相比,冤得很!”
關于康熙和韋小寶的流言,風逸飛早在江湖中傳播開了。
朝廷中卻沒太多人聽說過此事,雖然他們也覺得皇帝對韋大人太過寵愛,但着實沒想過是這樣的原因!
“你、你胡說!你胡說!竟然敢撒播謠言,污蔑皇帝,罪該萬死!砍一百個腦袋都不為過!”建寧公主十分激動。
“我是不是胡說,你比我更清楚。”三少奶奶自覺活不了,神色淡淡,道:“雙兒是不是活着,你可以代我慢慢等,沒有人比我更希望她還活着!”
“當初是你打昏了韋小寶,假借他的身份易容成另一個人接近朕,給了朕一刀又嫁禍給他!”莊三少奶奶說的話聳人聽聞,甚至可以說是妖言惑衆。可康熙并沒有呵斥一句,只是忽然間問了一個完全沒聯系的問題。
“被你發現了。當初那人就是我易容假扮的,只是有些遺憾沒能殺得了你。”
“你怎麽知道那人是韋小寶?”韋小寶易容後的身份根本沒幾個人知道,如若不是她頂着韋小寶易容的那張□□,根本不可能有機會近身行刺他。
莊三少奶奶微微一笑,閉上眼什麽都沒說。該說的已經說完了,最後,唯死而已。
至于康熙的這個疑問,對她來說十分簡單。不過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初韋小寶為救司徒鶴用了“含沙射影”這件暗器。而那件暗器便是三少奶奶送給他的,世間唯此一件,她又怎麽可能認不出使用者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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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三少奶奶這是條暗線,很難看出來。
這章信息量比較多,再次爆字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