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儀式

轉眼又入冬了。

今年的冬天對于普通人家來說, 卻格外難熬。“魔瘾”肆虐已經不是一日兩日，光明神殿卻還沒有找到對症下藥的辦法，因為薩蘭迪爾與光明神殿公開宣戰，都伊的神仆們自顧不暇，幾乎沒有心思再去管普通人的死活。

這一年，仿佛又回到了百多年前退魔戰争時期，大陸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都被“魔瘾”傳染, 被異變後的怪物們侵占, 屍橫遍野, 饑民四處奔逃。而各大城邦無一不死守城郭，四處招攬職業者填充自身武裝。除了那些寧為財死的傭兵們，現在很少有職業者游蕩在荒野了。而流浪的饑民們朝不保夕，自然不會到注意周圍的異樣

這使得整個大陸的人們全都慢了一步，才發現了那件大事——精靈們離開樹海, 全族南下。得到消息的時候，所有人先是不敢置信, 最重故土的精靈會舍得抛棄他們的家園？震驚過後，又有不少人冷眼等着看好戲。南方聯盟魚龍混雜, 精靈在北方被光明神殿針對了，難道以為逃到南方就會有活路了嗎？

然而，等着看好戲的人們, 等了一個許久, 直到秋風掃尾，初雪降臨, 也沒有人聽見南方傳來精靈與混血們大戰的消息。這實在是讓人有些摸不着頭腦了。

而此時，距離瑟爾他們堕入沉沒大陸，又已過了整整兩個季節。薩蘭迪爾許久沒有消息，也讓人們注意到精靈族南下的另一個原因。沒有了以利聖騎士的保護，精靈們是不可能在圍攻之下再一次守住樹海了。

而薩蘭迪爾呢，過了這許久還沒有消息，他難道是真的死了嗎？

“要我說這絕不可能！薩蘭迪爾是什麽人物？當年惡魔們沒能把他磨死，怎麽會就這樣不聲不響的死了呢？”

“那又怎樣？即便是再厲害的角色，能一人與一支軍隊相抗麽？我看這薩蘭迪爾，肯定早就被光明神殿抓住，秘密處決了。”

屋外飛雪飄揚，在風起城的一間小酒館裏，燒得暖人的柴火越發熏出幾分醉意，讓人忍不住高談論闊起來。因為薩蘭迪爾自從向光明神殿下了戰書後就再沒消息，不少人都在揣測他的動向。就在這不起眼的酒館裏，也有三倆人為此争吵起來。眼看這群人各執己見，吵得臉紅脖子粗時，角落裏傳來了了一道清脆的碎裂聲。

“什、什麽薩蘭迪爾光明神殿！！”

衆人看去，只見是一個少了一只耳朵的的半獸人捧着酒杯在喃喃自語。

“現在‘魔瘾’已經快蔓延到南邊！他們那麽有本事，怎麽不見有人來救我們啊。還不是不把我們當一回事，要我們自生自滅。”沃利斯嗤笑，“這樣的人再厲害，又與我們有什麽關系！”

他說着摔碎酒杯，就在衆人詫異的目光之下，晃晃悠悠走到門口，“我跟你們說，那什麽薩、薩蘭迪爾，也不過是一個藏頭露尾的小人，我就親眼見過他，他——誰，放開我！”

半獸人沃利斯話沒說完，就被迎面進來的一個兜帽人用力抓住胳膊。

“你見過他？”兜帽人不覺用力，一縷銀發從帽檐下劃了出來，“在哪裏見得他？”

片刻之後，某間臨時住所裏，尼爾看着被敲暈昏睡在一旁的半獸人，又看着臉色僵冷的艾斯特斯。

“就為了這個，你就把不明人士帶了回來？薩蘭迪爾失蹤這麽久，蒙特他們一直在外打聽都沒有消息，一個半獸人，他能有什麽情報？”

艾斯特斯坐在那不說話，似乎在生悶氣，其實也是再生自己的悶氣。他們帶着全族轉移到南方聯盟，已經有月餘了。這數月裏，在蒙特和波利斯部下的安排下，數千名遷徙的精靈總算有了臨時落腳之地，他們卻已然沒有瑟爾的消息。這讓他如何不着急。

蒙特從外趕來，聽完來由後感慨道，“我大概記得這家夥是誰。當初瑟爾初來乍到，就是由這個半獸人領路，帶着小特蕾休住了客棧。後來這人被惡魔混血們收買，出賣了瑟爾。”

艾斯特斯臉色更難看了。

“不過這也不能說他完全沒用。”蒙特笑了笑，“我們說不定可以利用這家夥，打聽到利維坦那群惡魔混血的消息。波利斯和瑟爾，他們最後都是在惡魔深淵附近沒了蹤跡，這也是一個線索。”

艾斯特斯勉強點了點頭，他看着地上爛醉昏睡的沃利斯，眼中閃過一絲嫌棄。

“我先出去了。”

還不是很樂意與人親近的精靈王儲，就這樣打了聲招呼推門而出，而他在門外卻遇見了意想不到的另一人。同樣是一對獸耳，銀灰的發，不純的血脈。面對眼前這個半獸人時，艾斯特斯的心情卻複雜許多了。

“你……”

他開口想要說些什麽，最後只是收回目光，與特蕾休擦肩而過。

特蕾休狐疑地看着他，覺得這個高冷的精靈王儲真是難琢磨，一點都不像瑟爾那樣平易近人。不過她也懶得去理睬他，重回故地，時隔一年，已經初見少女風貌的特蕾休跑進房裏。

“尼爾叔叔，蒙特叔叔，你們有我爸爸的信了嗎？”

艾斯特斯面無表情地走遠，聽着女孩的聲音消失在一牆之隔的室內。

阿爾維特在外面等着他，此時打趣道：“特蕾休越長越大了，艾爾，你還記得當時薩蘭迪爾從她頭上取下冠冕時說的話嗎？”

“你放心。”艾斯特斯說，“我還沒無能到将全族的責任，交給一個混血女孩。”

“呵呵，你明知道我指的不是這件事。”

艾斯特斯不再說話，薩蘭迪爾消失無蹤的這半年來，他也想了很多。關于精靈們的未來，關于光明神殿，關于南方的局勢。薩蘭迪爾不在，他身上的責任只會越來越重。即便薩蘭迪爾回來了，他也不可能卸下這些重擔。他會像他的父親一樣，背負着這永遠的使命，直到生命的盡頭。在這緊迫而來的命運催促聲中，他不會有時間去為自己思考。有些事，注定不曾開始就已經結束。

精靈王儲最後看了眼身後的小屋。

“走吧。”

他已經做好準備。

……

“您準備如何了？萊德維西殿下。”

近身的侍從為王子殿下換好服裝。

“今天可是一個大日子，只要完成這最後一次的洗禮，你就将脫胎換骨。”

“是嗎？”萊德維西任由人為自己穿衣，看着鏡中的自己卻覺得有些陌生。眼神中偶爾透露出的冷厲，讓他覺得那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人。

“結束儀式後，我真的可以重獲新生了嗎？”

“是的，殿下。從此以後再沒有人能拿‘魔力缺失’來置喙您，您可以奪得本該屬于您的一切！”

在侍從們熱切的恭維聲中，萊德維西離開了起居室，他在門口遇見了另一個人。

“伊馮。沒想到你會在這裏等我。”王子殿下有些高興，這半年來伊馮總是陪伴在他身邊，聽他講述那些似夢非夢的夢魇。他心中，已經将這位聖騎士當做了真正的朋友，“真希望最後一次儀式能順利結束。”

伊馮深深看了他一眼。

“一切都會順利的。”

萊德維西最後一次洗禮儀式是公開舉行的，對外宣稱，這只是王子殿下接受都伊光輝的一次普通洗禮，沒有人知道這場儀式的真正目的。羅妮作為觀禮群衆的一員，卻察覺到了聖城內迥異的氣氛。

都伊的神仆們興奮而克制的目光，無法瞞過她的眼睛。然而她什麽都不能做，她只能站在人群之中，看着萊德維西一步一步走向高臺。

就在萊德維西躺上高臺的那一刻，遙遠的東方，惡魔深淵與大陸的交接處，一雙沾滿灰塵的手突然從黑暗中深處，攀上了最後一層岩壁。

“那該死的小黑魚！”手的主人罵罵咧咧，“差一點，就被他傳送到半空摔死。”

“你該慶幸。”從他身後爬上來另一個身影，“我們終于回來了，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