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如果說, 出了門的林老漢是十分的生氣, 那走到一半的路便是五分, 等真到了莊家的大門前, 便只剩下了一分生氣以及九分的忐忑了。

他這一輩雖然過得不怎麽樣, 可都是的順順利利,沒有吃過太大的苦頭。

唯獨就是他親生兒子砍過來的那一刀子。

那滋味,現在他想想就覺得胳膊上疼痛的厲害。

這還不是最為恐懼的地方, 可怕的是當時林其那雙充滿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的時候, 就如同厲鬼一般,吓得他是大半年沒有睡一個安穩覺,就是這麽多年來, 林其都是好好的,一到林其板着臉,他都沒有止住過害怕。

站在門邊踏步,林老漢是進了出出了去,來來去去是躊躇了許久。

到底是忍着懼意怼下去呢, 還是像以往那般的忍下去呢?直到片刻, 莊辛延出門的時候林老漢都沒做好選擇。

莊辛延瞧了他一眼, 倒是客氣的說道:“爹您來了, 要不進屋坐坐?”

林老漢下意識就擺了擺手,“不用不用。”

可轉身沒走幾步, 他又硬着頭皮的轉身過來, 梗着脖子說道:“我還是進去坐坐。”

莊辛延帶着人來到堂屋,給他倒了杯茶, 說道:“昨夜大雨,去接馬奶奶過來,睡得晚,林其這個時候還在休息了,您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說。”

“這像什麽樣子。”林老漢嘟哝了一句,他又不滿道:“人家的事他一個外人管那麽多做什麽。”

“爹怕是不記得了,我可是受了老村長的恩情,馬奶奶的事對于我們來說可以不是外人的事。”莊辛延說着,臉上的笑意已經斂去了一些。

這話将林老漢一哽,倒是忘記了這茬,不免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就是喝了幾口。

就這樣,兩人誰也不說話,莊辛延倒是無所謂,林老漢可是不自在起來了。

說起來,林其他不敢去惹,莊辛延他同樣也不敢去惹,要說這個村子裏面,誰更能夠知曉莊辛延的能耐,恐怕只有他和林伍柱了,林老漢倒現在都記得,那日莊辛延可是光用了一拳頭就将一只大蟲的腦袋給轟碎了。

而且,大哥被揍,衣服下的青紫他也是看的實實在在。

說到底,還是欺軟怕硬不敢惹。

只能吭吭唧唧的說道:“你們有錢也不能亂花呀,林東那備上那麽多禮,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還的上,有這個銀錢,還不如幫幫娘家的人,你大伯那真的是缺銀子,要不莊辛延,你幫幫?”

莊辛延卻覺得有些好笑,他這個岳丈從來只會動動嘴皮子,如今說得這般可憐巴巴,憋着臉上都發青,卻都不敢發怒,他道:“林東也是林其娘家的人,真要按關系來算,可比大伯親上許多。”

“他算什麽娘家的……”話說到一半,林老漢說不下去了。

而這時,林其走了進來,雖然進門之前沒有聽完整,卻也是聽到爹是為了什麽而來,他幹脆直言的說道:“我先前就說過,大伯那我不可能去幫,這麽多年來,吃了多少的虧受了多少的苦,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爹願意繼續被他糊弄下去,而我不想。”

“你你你!”林老漢氣得不行,想要伸手拍桌以示自己的不滿,不敢!想要動手教訓這個不孝子,更加的不敢!唯獨的也就只能放放狠話,他氣呼呼的說道:“你如果不幫,我就将你逐出林家的家譜,從今以後你就不是林家的人了。”

林其臉上一頓,頓時就是帶着難看的神色。

林老漢瞧着感覺有戲,還待要說的時候,莊辛延卻是冷冷的笑道:“爹,林其本就不是林家的人,在我們成親後,他便是莊林氏,上的更是莊家的家譜。”

林老漢張大着嘴,一臉的懵樣。

倒是林其垂頭,嘴角含着一絲的笑。

別說爹吧,就是他剛才都沒有反應過來。

可不是麽,他現在不是林家的人,而是莊家的莊林氏,說到外面就是姓也是跟着夫君的姓。

最後,林老漢渾渾噩噩的走了,因為他發現,以後好像還真沒什麽資格能夠要求林其在為他們多做些什麽。

待人走後。

林其坐在椅子上,将半邊的後背靠在莊辛延的胸膛,他張嘴無聲的不住在念叨着那三個字。

莊辛延伸手勾着他的發絲,輕聲的在他耳邊問道:“為什麽我總覺得你爹對你,與對林東的态度有些區別?”

林其垂下眸子,他輕輕的講述:“我與林東相差不過半歲,雖然說是姓林,可他卻不是我爹娘親生的,大概是在三四歲的時候吧,林東便被爹抱了回來一直養着,後來我才知道,林東一開始其實是大伯的責任,他應了人家的托孤,收下了銀子答應着養下林東,可當那人去世,他轉眼便将林東抛給了我爹。”

其實這件事,村子裏的人都是知曉,就是林東也知道,畢竟當初将林東抱回來的時候,他已經三四歲,到了懂事的年紀。

林其接着說道:“大伯做的這些事中,我最為慶幸的就是他将林東給送了過來。”

莊辛延頓時就是明白了。

為何林東被賣掉,林家中的人都是無動于衷,為何在林老漢的口中,林東是一個外人。

莊辛延撫摸着他的發絲,也不在說着林東的事,而是将剛才來人的事說了出來,他道:“廚房給你留着的早膳吃了沒?吃了咱們便是村長那,修橋的事,在村子裏可算是大事。”

何嘗不是大事。

要知道這個窄橋對于出行真的很不便,而且林其記得,年幼的時候有一年漲水,水漫過橋面,将他們村子裏的人整整困了兩個月,直到水退後才能出行。

于是,兩人便相伴着朝林村長的家中而去。

……

與此同時,在高牆半倒塌的一處。

文筝搬着一個小凳子坐着曬太陽,手中也不知道從哪裏撿來了一跟樹杈,在沙地上寫寫畫畫,除了他自己誰也看不出他在寫什麽,更是時不時的笑出了幾聲。

笑聲輕靈。

烏亭奕很想上前與他說話,可就是為了能夠聽到這時不時笑出的聲音,他不敢上前去破壞。

倒是文筝,一次偶然的回頭,才發現了背後站了許久的人。

他微微歪了歪頭,招了招手說道:“你來啊,這兒好舒服的。”

入秋的天,坐着陽光能照射的地方,暖洋洋的,是文筝最喜歡的事。

烏亭奕擡步上前,也不懼地面髒,挨着文筝盤腿而坐。

文筝坐在小凳子上比身邊的人要高上一些些,他微微垂頭去看,沒有說話,只是臉上洋溢着一個笑意。

有點傻有點暖心。

烏亭奕記不清楚,在那些日子,他有多少次看到過面前這人的笑。

雖然記不得,可是他卻肯定,很少很少。

不像是現在,只要去回望這人,臉上始終都是時時帶着笑意。

他開口問道:“你在畫什麽?”

; 不是寫,而是畫。

烏亭奕記得,這人最為擅長的便是一手好丹青。

“小逸,小逸啊。”文筝眼睛猛地一亮,頓時有些激動,他拿着木棍不斷的擊打着沙地,像是高興居然有人認出他在畫畫。

烏亭奕突然鬼使神差的問道:“是在畫我嗎?我也是‘奕’。”

文筝有些迷茫,甩了甩頭,不住的喚着‘小逸’兩個字。

而這時,烏亭奕伸手扶在他的眉眼上,擡起頭對着坐在小凳子上的人說道:“那文筝畫畫我可好?畫好了可是有獎勵。”

這下文筝不迷茫了。

獎勵他可是明白的很,他舔了舔唇,小逸這些日子給他的獎勵,便是暖香的花糕,甜甜的好看又好吃。

他拿着木棍,手上帶着些許的随意,在沙地上劃過來劃過去,沒過多久,又是洋溢着一張笑臉,笑得眼角彎彎,如同月牙般,文筝丢下木棍,拍着手喊道:“獎勵,獎勵糕糕。”

烏亭奕瞧着他高興的模樣,連着自己的眉眼處都是帶着笑,一雙桃花眼波光潋滟,他輕笑道:“獎勵文筝親我一下可好?”

月牙般的雙眼瞬間睜大,文筝頓時便是用手捂着嘴,還像是嫌棄般的将身子後仰着。

烏亭奕覺得有趣,沒有後退,反而是依附上前。

可還未上前一些些,衣襟上便是一重,被人向着後拉了去,他還未反應過來,臉頰上便是被人吧唧了一口,帶着亮晶晶的濕度。

“烏叔叔,阿姆是雙兒不能親,我來親你就好啦。”小逸吧唧了一口,覺得還不夠,又是抓着愣愣的烏亭奕在他的另外一邊臉上也吧唧了一下。

親完後,便繃着小臉對文筝,略顯嚴肅的說道:“阿姆做的非常不錯,可不能夠親男孩子哦,就是小逸阿姆都不能親,知道嗎?”

文筝眨巴着雙眼,仍舊是捂着嘴點了點頭。

随後,小逸将文筝帶進了房間,獨留着愣住的烏亭奕在外面,有些心慌也有些心亂。

半晌過後,他趕緊的起身,也來不及擦一些臉上小逸留下的口水,他擔憂小逸是不是看出了什麽。

可他還未進屋。

小逸便是板着小臉,雙手反在背後的走了出來。

他皺着小眉頭,認真的說道:“烏叔叔你怎麽能教壞我阿姆呢?”

烏亭奕啞口無言,他發現能說會道的他,在這個時候卻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而對面的小眼神盯得他是背後冒了冷汗。

小逸長呼一口氣,他搖了搖頭,說道:“阿奶們說過,阿姆是雙兒,你是男孩子是不能太親熱的,在外人瞧見了這是會被笑話的。”

烏亭奕愕然,不由就是露出了苦笑。

連個孩子都懂得的道理,他居然給忘了。

不管出于什麽心思,他确實不該如此的貿然。

而烏亭奕不知道,小逸這一番的‘苦口婆心’是因為有一次在外,他親了文筝的臉頰,讓年長的長輩們取笑了好久,也讓小逸是羞了好久,一直钤記在心。

現在,小逸也只是僅僅認為,烏亭奕要親阿姆,也只是因為男孩兒和雙兒是不能親熱的緣故,根本沒有想得太多,只不過他也不知道,親吻對于完全沒有關系的兩人中代表着什麽。

因為,沒有人教過他。

小逸瞧着烏叔叔記住了,便又晃着小腦袋進了屋子。

他先是将兜裏的銅板拿了出來攤在小桌子上,一文一文的數字。

越數,大大的瞳眸中越是帶着喜意。

衆人都羨慕林寶成林雙勇等人掙得最多,其實不然,在整個村子裏,掙得最多的那人,是小逸。

郁寧家在鎮上是開糕點鋪子,賣的花糕多不說,而且多是價錢貴的那些。

再來,因為小逸在莊辛延的竈屋做事,瞧着他端着一盤一盤子的花糕出村,還當他是在給莊辛延幫忙的,根本沒有想到是他自己去賣。

而知道內情的幾人,也都下意識的将這件事給瞞了下來,這才是村子裏人不知情的緣故。

除了郁寧那掙到的銀錢,再加上烏叔叔傷好後,去山上捕獵賺得錢,小逸清算着,居然有三兩多銀子了。

他高興的晃着腦袋,将其中的一撥銅板劃到一旁,說道:“這個給阿姆買衣裳,阿姆喜歡白色的,以前沒銀錢,現在便給他買兩件。”

說着,又是撥出一大半,繼續說道:“這個給咱們修補屋子,有烏叔叔在,咱們得修兩間屋子出來,我和阿姆一間,烏叔叔一間。”

靠在門邊的烏亭奕聽着,嘴角微微翹起一抹不可查的弧度。

他想着,兩間房子倒是足夠,只不過,這個分配的人,遲早得變動變動才行。

而此時,小逸望着還剩下的一些銅板,不由有些微微的發怔。

烏亭奕走上前,伸出手,緩緩又有些遲疑,過了許久,到底還是将手放在了他的腦袋上,問道:“怎麽了?”

小逸擡頭,瞳眸中帶着些許的水光,如同初醒的氤氲,他道:“烏叔叔,別的孩子在書塾讀書得交束脩,可我沒有,我還是偷偷去學的,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是我……真的很想認字。”

烏亭奕摸了摸他的頭發,低頭對着他笑道:“那夫子會怪你嗎?”

小逸顯得有些難過,他搖了搖頭:“夫子不知道我偷學,我也不知道夫子會不會怪我。”

烏亭奕和顏悅色,“那我們便帶着束脩去問問可好?”

小逸微微張大了嘴,确認的問道:“當真可以嗎?”

小逸先前的遲疑,也便是想要補交一份束脩。

只是,這些銀錢中,除了他自己掙得之外,有一半卻是烏叔叔掙得,所以他不确定要不要将銀錢用在自己的身上。

“當然可以,要不我們現在就去?”

小逸猛得點了點頭,将銅板嘩啦啦的劃進了自己的懷中,帶着阿姆與烏亭奕一同前往了和岘村。

這個時辰,書塾中早已經沒了人。

可小逸卻知道夫子住在哪個地方。

到了夫子的家門口,他臉上帶着一絲的膽怯,沒有立馬伸手敲門,而是回望了站在身後的兩人。

文筝立馬便是對着他浮現了笑意,而烏亭奕卻是鼓勵的給他點了點頭。

突然之間,小逸像是忽略掉了一切的顧忌,他伸手敲了敲房門。

沒過多久,當房門才打開一個縫隙。

小逸就快語連珠的趕緊着說道:“章夫子,我叫小逸是我不好我不該偷偷躲在學堂後面偷聽您的講課,您能不能原諒我我這次來……”

……

……

小逸還未說完便嘎然而止,睜大着眼睛,眼巴巴瞧着門後的……老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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