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翌日。
一場大雨過後, 像是洗清了世間所有的污垢。
這日的天空蔚藍, 農家地裏都是風過葉響, 鳥語如歌。
對于農家人來說, 倒是沒有什麽覺得好奇。
而對于第一次來溪山村的人, 卻覺得什麽都很是稀奇。
常子安不安于等着,在施聿敲門的時候,就饒有興趣的四處打量着, 光是一朵野花一株野草, 在他這裏,都是十分的入迷。
這讓來竈房做事的小逸有些摸不着頭腦,上前問道:“哥哥, 你是丢了什麽東西麽?要不要我幫你找找?”
常子安連忙的擺手,他指着宅子的大門,“沒沒,我找人呢。”
小逸了然的點了點小腦袋,他脆生生的說:“莊哥哥家裏太大, 喊門喊不應, 不過也快到他們出來的時辰了, 你們如果不嫌棄, 可以來竈房這邊等等,裏面有桌椅還有茶水呢。”
敲莊家大門, 基本沒一人能夠敲開, 在這村子裏早就已經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了。
本來都還指望着,睡在門邊的炭糕聽到聲響後, 大聲吠叫幾聲,還能喚來開門的人,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還小的緣故,哪怕就是聽到敲門的聲音,炭糕連頭都不會擡一下,要麽自顧自的玩着,要麽就是呼呼大睡。
站在門邊的施聿也是聽到了這話,還能如何,也只能繼續等着。
結果,沒等到莊辛延開門,倒是等來了一個面熟的人。
袁轶再次上門,一來是為了鹹蛋的事,再來便是告辭。
千枚鹹蛋自然不可能浪費在這個小地方,少主子如今南下,就在離着三天路程的城鎮中,他便打算親自押送這千枚鹹蛋以及帶着月餅的秘方去面見少主子,到時候定是能夠得到不少的獎賞。
大清早的,本來心情倒是不錯。
可是剛進了溪山村,嘴角的弧度就已經向下了。
溪山村進村子的橋太小,馬車根本不能夠進入,還得他下車走進來。
平日裏倒是無所謂,可昨夜一場大雨,地面上盡是稀泥,這才多遠的路程,別說一雙鞋了就是整個衣裳下擺都是沾上了泥土,顯得有些狼狽不堪。
他想着,如果真的要經常與莊辛延來往,這橋的事也得出個章程來,不然到時候運送鹹蛋或者其他的東西,就太費勁了。
只是,袁轶還未想出個法子,臉上倒是一喜,腳下更是快了幾分,連忙上前,抱拳道:“施館主,沒想到咱們又見面了。”
施聿回頭,對着這人倒是有幾分印象,“袁掌櫃是吧。”
“沒錯沒錯,八方閣的掌櫃,沒想到施館主還能夠記得小人。”袁轶眉開眼笑,他是真的想不到,來這裏居然還能夠碰到一個貴人,他望了望宅子的大門,高興的同時也有些訝異,他道:“施館主也是來尋莊小弟的?”
施聿挑着眉,點了點頭。
袁掌櫃他沒什麽印象,可是八方閣他卻知道不少。
他倒是小巧了莊辛延,居然也能夠跟八方閣扯上關系。
八方閣在上京的名頭比施園大,雖然不是皇商,卻也是不容小觑,真要說起來,在權貴世家眼中,八方閣的名聲倒是比施園好聽一些。
可是,在商人眼中,卻恰恰相反,施園反而成了他們獻殷勤的對象。
只因,施園可是後宮貴人欽點的戲班子。
就憑借這一點,八方閣的袁掌櫃如此奉承的模樣,并不意外。
袁轶猛地拍了拍手,說道:“那真是太巧了,我昨日才與莊小弟從行城回來,施館主再早一日怕都是尋不到人。”
施聿正眼望去,他想這人與莊辛延的交情怕是不淺。
而這時,緊緊關閉的房門總算是被打開,一個年邁的婆子瞧着外面的人,問道:“你們來是尋莊辛延的吧,他正巧着有些事,我領你們先進去坐坐。”
來人便是林馬氏。
也是恰巧,她起來的早,又覺得無事便在庭院打掃着,拿着掃帚掃着掃着就掃到了內門那,才聽到了外面敲門的聲音。
不然還真不知道他們要等多久。
如果袁轶知曉的話,他恨不得等一上午的時間都好,能夠與施館主打好關系,對他來說,便是極大的好事。
不過,倒也沒覺得可惜。
坐在堂屋,屋內的幾人閑聊着,又等了片刻中,莊辛延這個宅子的主人才慢悠悠的出現。
對着上門的兩人,莊辛延可是沒有半點的喜意。
昨夜裏鬧騰的太厲害,差不離天亮的時候才睡過去,本抱着林其在暖和的被褥中,突然的被叫醒,可想而知,莊辛延此時能夠出來就已經很不錯了,至于好臉色,想都別想。
施聿倒是沒有在意,畢竟打從一開始,莊辛延就沒給他好臉色瞧過。
袁轶卻有些膽顫心驚,生怕莊小弟一個不好,就将施館主給得罪了,可是哪裏知道,施館主面上無異不說,還主動搭話,這讓他對着莊小弟又是有些刮目相看。
“曲目的事我已經先派人帶去了上京,你先前所說的每年兩本,能否定在固定的日期,又是如何送上去?”短短幾句的交談後,施聿便問道。
莊辛延回答:“初春初秋,你讓人來拿就是。”
上京雖好,可他沒打算跑那麽遠親自将曲目給他們送到施園,只不過待着無事,倒是可以帶上林其出去走走。
施聿卻是有些皺眉。
到時候可不止光拿曲目就行,還得另簽條約。
也就是說,每年家中掌權的人得跑兩次這個地方,不然簽署的條約根本就沒有效。
于是,他問道:“你們有沒有搬到上京的打算?如果願意,我可以給你們打點好一切,只用人過去就好。”
莊辛延想都沒想便搖頭,“溪山村就很不錯,最起碼近幾年我是沒打算離開。”
這話倒是不假,對于上京他是真的沒想過要去。
施聿并未再勸,倒是有些遺憾。
袁轶在旁邊瞧着,心中雖有疑惑,卻未插話。
只是當兩人的話談完,他才開口說道:“莊小弟,我今日便要外出一趟,你那……蛋真的不能再給均我一些?”
莊辛延笑而不語。
袁轶也只是來碰碰運氣,雖然沒能都拿些鹹蛋在手,可是能夠結交到施館主倒是也不錯,到底還是起身,準備離開:“那等下次出爐,可得給我多留一些。我應該要出去半月左右,如果有什麽事需要幫忙,莊小弟盡管去八方閣,我與屬下的人都交代好了。”
莊辛延道:“那便多謝袁掌櫃了。”
“咱們之前還說這些做何。”袁轶揮着手,又對着對面的人說道:“施館主,那我便先離開,如果有機會,定會親自上門拜訪你。”
“好說。”施聿回答,說白了,也是給莊辛延面子才會應下。
袁轶壓抑着心中的喜意,便轉身離開,可腳還未邁出門口,他又轉身說道:“莊小弟,你村子裏的小橋實在是有些不方便,我便做個主,等回去後便讓人來将你們村外的橋給擴建一下,你看如何?”
有人願意出這個銀子,莊辛延自然樂意答應下來,“袁掌櫃大義,那我便替村子裏的人謝過你了。”
袁轶含笑着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莊辛延臉上倒是帶着些許的笑意。
村口的小橋在他的計劃中,終究是要修。
畢竟等鹹蛋皮蛋真的到了出手的時候,量大起來可都是按百按千的單位來算,自然不可能讓人背着出村子。
現在有人擔下這個擔子,也無需他來出頭,可不就是個好事。
待人走後,施聿倒是有些好奇了,他問道:“你們是做什麽生意?八方閣的人可不是尋常東西都能夠看順眼的。”
只不過還未等到回複,一直沒開口的常子安實在是憋不住了,“你們真夠無聊的,林其呢?他還答應我去山上狩獵呢。”
“今日不行,昨日大雨山間路不好走,還得過上幾日。”莊辛延立馬就是拒絕,哪怕就是山路好走,這個時候林其也走不了。
常子安也不是胡攪蠻纏的人,雖然有些遺憾,也只能夠接受,他接着問道:“那林其呢,他是本地人,應該知道這邊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吧,讓他帶我去走走呗。”
莊辛延沒有回應,而是望着施聿笑而不語。
施聿立馬便是反應過來,拉着常子安的手出了門,一邊說一邊走着:“你前幾日不是說要垂釣,正好現在無事,我帶你去吧。”
不識趣的來客都離開。
莊辛延也沒辦法回到暖和的被褥中。
他還得給黑驢備好青草,還得将炭糕從客房放出來,伺候它喝好吃好。
而做着事的時候,馬奶奶已經不在宅子中,就是廂房裏面都是收拾的整整齊齊,想來是已經離開了。
莊辛延倒是沒有立馬去找,而是打算等林其起來後,再将心中所想的事商量一番。
……
莊辛延宅子中接着離開了兩撥人,雖然宅子的周邊沒什麽人能夠瞧見,可是想要出村子,就得經過其他人家的家門邊,自然被不少人給瞧見了。
袁轶他們倒是不陌生,畢竟莊辛延大喜那日,他都來過。
可如今又出現了兩個瞧着身份不凡的人,頓時都是感嘆不已。
周氏磕着瓜子對着身邊的人說道:“你們瞧着吧,以後莊辛延肯定是大有前途,光是一個花糕就讓咱們村子掙了不少錢,現在又多了一個什麽什麽鹹蛋,肯定又能掙到不少。”
“可不是麽,就是你不說,咱們也是這般認為。”
回話這個是林雙勇的媳婦賀氏,她甚至微微湊上前,說道:“周姐姐啊,莊辛延那雇人,你可得想着我,別的不說,我手腳可是利索的很。”
“這事我哪裏做的了主,不過就是給莊辛延介紹介紹,到底将誰留下,自然是他來拿主意了。”周氏也不把話說死,省得到時候出了什麽意外,倒是怪在了她的頭上。
身旁另外兩人聽着倒是羨慕不已,一日能夠掙得到十文誰都願意,只可惜家中瑣事又要照顧幼小的孩子,根本就脫不了身,其中一個說道:“你家雙勇賣花糕每日都能夠掙到那麽的錢,你還出來做什麽事,等着享清福不好麽。”
“哪裏還會嫌錢多啊。”賀氏臉上的笑容更甚,現在村子裏面賣花糕最好的人中就有她家的林雙勇,她也沒謙虛什麽,畢竟誰家在莊辛延那拿了多少花糕出去,稍微注意些都能夠注意的到。
她緊接着又說道:“到底是吃怕了沒錢的苦,身上不多點銀錢總覺得不安心,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年天災,一家老小勒緊褲腰帶都差點沒餓死,好在是熬了過去,不然家裏怕是得少一兩口人了。”
說得唏噓,聽得人也是帶着後怕。
這所謂的少人,自然不是餓死的,而是沒法子只能夠賤賣自家的孩子去為奴為婢。
好在,他們溪山村雖然窮苦,硬是熬過了那年,村子裏也沒少一口人。
只是沒想到,日子稍微好轉,倒是有人打了買兒女的主意。
一個稍微年輕的媳婦,左右看了看,小聲的說道:“林德家的那個雙兒,聽說要回來了。”
“你是說林曉雙?”
另外三人都是一驚,林德當年也不知道是走了什麽路子,居然用了二十兩銀子将自己雙兒送去給個員外做小,當時他們聽了都是不免覺得可惜,要知道林曉雙生來樣貌就極好,在他們村子裏絕對算是獨一份。
“是呢,聽說跟着的那個員外死了,主母不喜林曉雙,便要将他趕回來。”
周氏聽得皺眉,她擺了擺手,說道:“罷了罷了,還是別說這些,真要說起來,也是林曉雙的命不好,托了這麽個爹在。”
賀氏也跟着說道:“可不是麽,其實啊真要說起來,也就林其走運,瞧瞧他現在,那麽好的宅子住着,夫君又那麽有本事,這才成親多久呢,就去行城走了一遭,聽說買了不少東西呢。”
“林其是好運,也是他該得的,他人本就好,對着他三弟也是好的不行呢。”說道這個,周氏臉上又是浮起了笑意,她緊接着說道:“林其剛從行城回來,就給林東提了一滿籃子的東西,光是好的料子都有幾種,還有用的吃的啊,瞧得我是大開眼界,特別是那雙虎頭鞋,我瞧着都是喜歡的很呢。”
這話一說,其他人都是滿心的贊嘆着。
說林其好運,可周氏家裏也不是好運麽。
當初莊辛延與林其定下婚約,衆人還未反應過來,林東便被林寶成那小子給先下了手,結果就和莊辛延成了親家。
林東得的好處,何嘗不就是他夫家的麽。
四人繼續說笑着,卻沒有發現旁邊一個婆子正氣呼呼的離開。
此人正是林李氏。
她帶着怒意的回到了家中,再次翻出了林其昨日裏送來的東西,裏面裝的東西也不少,可正是因為不少,所以她才生氣。
一想到林其同樣的還送了禮給別家,那就相當于是一塊刀子割在了她的肉上。
這籃子的東西,少說也得半兩銀子啊。
“一天到晚就知道生氣,誰又惹你這個老婆子了?”林老漢雙手背後,覺得有些煩悶,在外在家,就沒個安寧的地方。
“還不是你那好雙兒,花錢跟流水一般,也不知道救濟救濟娘家,倒是白白送到了外人家中,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林李氏吼着,因為太過激動,說話的時候嘴角是裂得老大,模樣很是難看。
林老漢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他問道:“你胡咧咧什麽呢,趕緊着說清楚。”
也許是林其不在,林李氏倒也沒再顧忌那麽多,快語連珠的就将剛才聽到的事給說了出來,她又緊着說道:“你瞧瞧送來的料子有多好,我都不舍得用,他倒是盡往外送。”
林老漢臉色也變了,深深喘着粗氣,卻又什麽話都沒說。
莊辛延有銀子,這是村子裏公認的事。
而他寵林其,有眼的人也能夠瞧得出來,林其沒嫁過去之前,就收着賣花糕的銀錢,現在嫁過去了,上頭沒個公婆在,家中肯定也是他管着銀錢。
但凡只要有着幫着娘家的心思,他都可以稍微漏一些好處出來給娘家的人。
林老漢是越想越氣。
特別是這段時間,大哥和娘經常就是為了林其的事教訓他,弄得他在那邊都擡不起頭來。
他怒道:“都是你生的好雙兒,胳膊肘往外拐,他都不知道他可是姓林呢!”
林李氏哪裏受得了這個氣,立馬便是回了一句:“你還是他爹呢,自己都管不住孩子,有什麽臉推到我頭上來?”
“放屁,我還管不住他一個林其?”這般說着,林老漢就是猛地沖出了房間,朝着莊家的宅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