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邵湛對同學信息不甚了解, 但他經常幫各科老師批作業、統計分數, 遇到過的名字幾乎過目不忘,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 整個高二年級組裏應該沒有叫康凱的人。

而且如果是學校裏的人, 也不會說“你趕緊來一趟”。

那麽只剩下一種情況,許盛手機聯系人列表裏這位備注名叫康凱的人,是校外的。

應該是朋友。

聊天框裏,聯系人邊上那行‘正在輸入中’斷斷續續閃現。

康凱:你再不來我真的要死了。

康凱:反正明天就是周六,你出來一趟也沒事, 兄弟, 我吊着最後一口氣等你!

康凱:給你一小時, 六點前沒到, 你就給我收屍吧。

邵湛:“……”

---

與此同時, 老師辦公室裏。

“邵湛, ”周遠布置好題目,又伸手去夠邊上的水杯,“你先把這十道題抄下來。”

“哦, ”許盛垂着頭站在邊上, 反應兩秒才擡起頭,“……抄?”

許盛現在是邵湛,邵湛不管說什麽老師都能主動給他找臺階下, 周遠說:“難道你能背下來?你記憶力好,要是能背下來那也行。”

不好意思。

背不了。

許盛只能硬着頭皮拿起邊上的筆,被周遠盯得, 他的手不由地微微顫抖起來。

邵湛之前給他買的那疊字帖,他有一陣沒練了。

堅持很難,但放棄很容易,放棄之後,許盛那字早就又拐了回去。

或許是那段時間受到的束縛太多,他的字……

甚至比之前更草,更狂野。

在周遠灼灼的目光下,許盛随手拽過邊上的A4紙,尾指抵在紙面上,盡量字跡端正地寫下三個字“第一題”。

好在周遠只看了那麽一眼,邊上電話響起,周遠伸手接起電話:“喂,顧主任,哎,您說。”

許盛松一口氣,手上速度加快,想争取在周遠挂電話之前把所有題目抄完,然後趕緊離開這間辦公室。

再在辦公室裏待着,他怕自己沒命活着回去。

許盛雖然大部分時間都不交作業,或者交上去就寫一個“解”字,但初高中生涯裏總有幾科老師脾氣過于暴躁,架不住那些老師老為了作業這事找他談話,也會找同學抄抄作業。

他字本來就連筆連得字形都看不出了,因此抄作業的速度奇快。

沒想到現在這項技能用在抄題目上了。

許盛很快抄到最後一題。

周遠也有聊完要挂電話的意思:“今天就開始實行是吧?行,那我知道了。”

許盛加快速度,把最後幾個字連起來抄完,水筆筆尖落在句尾,在句尾點了一個點。

“啪”。

周遠把座機電話挂上,坐下,他掐了掐鼻梁,對許盛道:“是這樣的,顧主任剛才和我說……”他說這話的時候,剛好看到那個極為潇灑的點,于是話說到一半又頓住。

饒是許盛手速再快,終究也還是慢了一步。

許盛心說,邵湛,我已經盡力了。

周遠張張嘴:“你……你這字……”

“老師,”許盛把筆放下,在腦內瘋狂搜索關鍵性信息試圖求生:“……其實我最近還在練狂草。”

周遠:“?”

許盛直起身,抓着抄好的題目退後一步:“上回在辦公室裏,孟老師不是問過麽,問我的字是怎麽回事。”

周遠想起來了,确實有這回事,當時邵湛考試考了不及格,試卷上的字還寫得很飄:“你還在練?”

許盛說:“我想過了,我不能因為這個字體不适合我就選擇放棄,放棄很容易,但我選擇堅持。”

周遠:“……”

許盛:“我會繼續練的。”

這倒也不必。

本來寫得一手好字,沒事練什麽狂草。

但周遠不知道該怎麽說,他沉默兩秒,決定略過這個話題:“是這樣的,剛才顧主任打電話過來,說全部競賽生今天放學之後都要去三號會議室開會,剛好你在這,我就不另行通知了,你現在就去吧。”

周遠說完,又喝了一口茶,擡頭發現“邵湛”還站在他跟前,沒動彈:“你愣着幹什麽,顧主任他們已經到會議室了。”

許盛感覺周圍的空氣變得異常稀薄,薄得幾乎令他喘不過來氣。

競什麽生?

競賽?

許盛緩了一口氣,才想起來邵湛還有這麽一層身份。

邵湛之前參加過不少競賽這事他倒是知道,學校榮譽牆上挂滿了他的名,獎狀多得貼不下,被稱為臨江六中之光。

許盛其實無數次經過過那堵名譽牆——他以前不光翻後門,有段時間前門附近的攝像頭壞了,高一那會兒他還會在顧閻王眼皮底下翻前門。

從高高的圍牆上一躍而下,正對着的就是榮譽牆。

他沒有仔細看名字,但也看到過烈日陽光下照着的一排排獎章 ,并且無數次和獎章 名字的人擦身而過。

許盛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

等許盛從辦公室裏出去,才看到“自己”發過來的消息。

十分鐘前。

S:我在教室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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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學後的學生散得最快,人群往外湧去,也有不少停留在學校附近、聚集在校外商業街上閑逛的同學,被校門口喧鬧的人群襯得校園裏異常冷清。

許盛回教室的時候,邵湛正背對着講臺坐在課桌上,兩條長腿曲着,搭在地上,大開的後門竄進來一陣風,少年身上那件T恤微微揚了起來。

邵湛這個人不愧是前南平校霸,随随便便往那一坐就比許盛平時展現出來的架勢更強烈。

有同學從隔壁班收拾好東西出來,路過七班門口,不由地往裏多瞥了“許盛”幾眼。

許盛趕到之後,邵湛這才擡眼。

兩人同時出聲。

——“你朋友找你。”

——“競賽生要去會議室開會。”

說完。

兩人雙雙沉默。

一時間,不知道是誰的遭遇更慘一點。

許盛抓抓頭發:“我哪個朋友?讓他自個一邊涼快去,沒空理他。”

邵湛解開手機屏幕,将手機翻個面,把聊天框對着他:“這個姓康的,他說你再不理他,只能去幫他收屍了。”

手機屏幕上。

康凱:求你了,救救我吧。

康凱:你不是答應了會幫我的嗎。

……

“……”許盛粗略看了一眼,想起來那天晚上随口答應下會當康凱指導人的事情,“……操。”

許盛想到康凱那個瘋起來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德行,頭疼道:“你得去一趟。”

邵湛:“地址。”

許盛:“地址我等會兒發給你。”

現在這個情況,手機和微信號更沒辦法換回來,不然很容易被康姨他們發現,于是許盛又說:“換手機的事情等回來再說。”

“你那個競賽又是怎麽回事?”

競賽的事情孟國偉早在綠舟基地那會兒就開始找邵湛談了。

也當時只詢問了一下邵湛的意向,并沒有告知确切時間和流程內容。

邵湛:“應該只是單純開會,目前還沒有接到任何競賽通知,競賽生都不在一個班,有時候會組織起來訓練。”

只是單純開會的話那還好些。

許盛放下心。

眼下最緊急的情況就是邵湛去見康凱,邵湛一理科生,能對着康凱指導什麽?

許盛還沒提,邵湛倒是主動問起,他從桌子上下來,腳蹬地站直了,又把對話框怼到許盛面前:“解釋一下,他,誰。”

關于畫室的事情,許盛不方便說太多,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主要是現在這情況、他馬上還要作為“邵湛”去參加競賽生大會,時間緊急。

最後許盛只說:“康凱……他是畫室裏認識的、朋友,我小時候上過美術……興趣班。”

情況也差不多确實是這樣。

邵湛眉頭一挑,又問:“還有呢。”

許盛不知道他這個問題的重點在哪兒:“還有什麽?”

邵湛說話時眼底那股冷意和語氣一塊兒沉下來,逼近他時,許盛只覺得對方的氣息離自己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瞳孔裏倒映的景象,雜着細碎的光:“沒有其他關系了?”

教室裏值日生做完值日後,風扇就停了。

只剩從走廊上穿堂而過的風。

許盛試探着說:“他偶爾會跪下來喊我爸爸,算麽?”

邵湛:“……”算了。

最後兩人商定好,邵湛先過去,能拖住康凱就盡量拖住他,許盛這邊也盡量找機會從競賽會議上抽身出來。

競賽會議果真和邵湛說得差不多,例行組織大家坐在一塊兒講講題。

顧閻王在臺上慷慨激昂:“又到了我們愉快的競賽訓練時間——”

許盛全程低着頭在臺下擺弄手機。

-下車了嗎。

而另一邊。

邵湛按照許盛給的地址,走進小區,透過門縫能看到門裏牆上貼着的畫,還有擺放散亂的畫架。

-到了。

他剛回複完許盛的消息,門裏正好走出來一個人,個子不高,手裏拎着藍色的水桶,低着頭見有人擋在他面前,這才擡起頭。

康凱水桶裏的水跟着一晃:“盛哥?”

邵湛壓根不認識他,更談不上多親近,他往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後勉強“嗯”了一聲。

康凱手裏還拿了支勾線筆,他激動道:“你等會兒,我去換個水,你先到裏面等我。”

邵湛目光粗粗略過畫室裏那幾排畫架,都沒有剛才還在畫畫的痕跡,排除之後,只剩下右手邊的隔間,隔間裏燈也開着,進門第一個位置、還未幹透的顏料盤擺在桌上,并且沒有看到水桶,顏料盤上散落的筆和剛才出去的人手裏抓着的顏色一樣。

邵湛在這個位置邊上,拉了張空椅子坐下。

果然,不多時,康凱提着水桶回來了,他指指面前的畫架,上來第一句話就是:“你幫我看看這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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