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眉飛色舞的模樣,竟是劃開了徐至內心最深處的地方。
溫熱的暖流湧出來,淌過百孔千瘡。
徐至唇上的傷,像是一瞬間被撒上了神奇的糖粒,然後施了魔法般愈合。
“你悄悄地吃哦,不許告訴爸爸,但是,爸爸跟我說,不開心的時候,可以吃一小顆,”程安朝他露出整齊、小小的牙齒,舌頭舔了舔他的小乳牙,“許叔叔你是大人,那我,我就分你一大顆。”
他手上的糖突然重逾千斤,壓得他微微顫抖。
徐至鄭重地将糖收了起來,他擡手摸摸程安的頭:“晚安,小魔法師安安。”
程安小朋友像是很喜歡這個稱號,很乖地自己蓋上了被子,眨巴着水靈的大眼睛看着徐至:“我,我以後還能再見到你嗎?許叔叔。”
徐至覺得詫異,程錫總說他太冷,他自己也覺得是沒那麽親和,沒吓哭小孩子都算好的結果。
程安把嘴巴藏進被子裏,小聲地,聲音悶悶的:“別的,小朋友和,大人總嫌棄,我說話慢。”
程安其實表述沒有問題,只是磕磕巴巴的,但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拿出耐心來聆聽。
心思如此純粹細致的孩子,很敏感,也渴望認可。
從前他不懂,所以傷害了另一顆美好的心。
徐至将遮住程安嘴唇的被子撥下來,替他掖好:“會的,總有機會見面的。”
安安喜笑顏開,小臉綻出光芒:“晚安!大騎士許叔叔。”
徐至在小安安床邊單膝着地蹲了一會兒,瓷娃娃般的小孩入睡得很快,兩扇睫毛壓在下眼睑上,鼻子也很是高挺小巧,兩頰白裏透紅,嘴唇像是春天的櫻桃。
他小的時候,也曾踮起腳看過搖籃裏安穩熟睡的弟弟。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他的心情該是既好奇又興奮,他那時其實也才四歲,再往前的記憶即便是他也不太能确定。
放在尋常家庭,他和徐更大概可以兄友弟恭、和和睦睦,各自組建家庭後也能坐在一起暢快地談笑風生。
只是一切已經背離得太遠、太多年,想要回到原點已是太難。
徐至輕輕嘆息一聲,壓低自己的腳步,蹑手蹑腳地退出房間。
爐竈上的火在水燒好後便自動熄了。他取了只耐熱的杯子,倒了半杯下去。
熱氣很快将杯壁蒙上一層霧氣,他準備晾它一會兒,找點蜂蜜,讓水溫降下去之後兌點蜂蜜水給程錫喝,雖是馬後炮,勉勉強強保護下腸胃也可。
他轉身,發現程錫就靠在門框處,雙手環抱着看他。
程錫穿着單薄,身上的襯衫僅是挂着,扣子崩了幾顆。腳上什麽也沒穿,腳背有些消瘦,指骨的輪廓明顯。
“你起來了,”他淡淡道,“你兒子已經睡了,下次別把他一個人留在家,他想開火燒水。”
“投懷送抱的臭小子,以前見誰都不會主動上去打招呼,”程錫小聲嘀咕,“你今晚想留在這嗎?”
兩個單身男性獨處,偏偏之前還有過淵源,程錫的“留”,意味深長。
“你好好休息,”徐至并非讀不懂程錫話裏的意思,“那多的一杯酒,是我的錯,你也讨回來了。”
他挨的那頓咬和痛,應該能抵得上程錫的一醉。
“你總是想着如何能夠兩清,将關系撇個幹淨,”程錫大步走過來,咬牙切齒道,“我喝是我想陪你喝,我給你的任何東西都是我想給,不是想從你這謀求什麽東西,這麽多年了,你怎麽就還是不懂呢?”
他來勢洶洶,徐至未見動搖,他站得筆挺,直到程錫很快湊過來,像是要貼到他的身上,才往後挪了一步。
這樣的剖白,竟然也不能讓他露出淡漠以外的神情。
徐至就是一塊怎麽敲也不見裂痕的冰。
他捂了這麽多年,連心的一角也看不明晰。
程錫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過:“嘴唇,我給你找點藥塗吧。”
他們沒再去管那杯熱燙的水。徐至坐到客廳,程錫提了藥箱過來,在收納整齊的箱子裏找外用藥。
“安安,有多大了?”
“五歲半,”程錫挑眉看他,找到合适的藥來,拆了查看說明書,“怎麽說呢,他是我收養的孩子。”
“嗯,他跟你确實不太像。”他很快地接受,也是因為心裏有這樣的猜測。
他們雖然互不幹涉對方的私生活,但徐至覺得程錫不會單單養一個孩子,不去照顧孕育孩子的女人。
“他兩歲半的時候吧,一個人被丢在大街上,人來人往的,我陪着他在原地等了一下午也沒有人過來找他,問他什麽也不說。
“報警之後我暫時把他留在派出所,誰知稍微不留神他就跑出來了,花了好一陣功夫才重新找到。後來把孩子帶到醫院去檢查,才知道這孩子不是不想說話,是不會說話,其實只是比別的小孩子慢了一點點。
“而且身體素質特別差,身上還發着低燒,之後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才好起來。估計就是因為這個,才被人抛棄的。他屁股上還有些淤青,估計是被打的,我就更不敢送他回去了,什麽樣的人對兩歲半的小孩兒下得去手?正好我自身條件夠,就當了他的爸爸。”
程安其實是很聰慧的孩子,程錫慢慢地、事無巨細地教他,真正學會的時間反而很短。
聽他用小奶音叫出“爸爸”的那一刻,程錫胸中的成就感無以言表,激動得只剩淚水。
他教程安認自己的名字,安一定得是“平安”的安,無非是他作為一個父親最起碼和真切的願望。
平安長大。
程錫總算讀完了說明書,他取了生理鹽水:“先洗一洗。”
剛才他咬得重,徐至的上唇破了皮,裂開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唇珠似乎也被狠狠碾過。即便徐至相貌英俊,頂着這麽一張破爛嘴唇也顯得有失風度。
他卻覺得有種詭異的美。
明明這人怎麽看也與“美”一字不沾邊。
他手上動作很輕,簡單清洗之後換上酒精棉球:“家裏沒有更溫和的了,忍一忍。”
酒精刺激性太強,觸碰到傷口難免劇痛,徐至皺緊眉頭,沒吭聲。
程錫的腿跪在徐至的身邊,手勾着徐至的下巴,棉球的軌跡全面又仔細。從徐至這個角度,将程錫頸側的痣看得清清楚楚。他三十八歲了,也許是平時不太低頭,脖子卻沒什麽衰老的紋理,看上去一如最年輕的時候。
“想做嗎?”徐至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