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說是休假,徐至也并不會有多少空閑。

他每天晨跑一小時,然後去超市買些新鮮食材回家做個簡餐。路過書店會進去選些閑書,就以一杯不加糖地鮮榨果汁度過上午,用過午飯後小憩半小時,下午會在獨立的琴房練習低音提琴。牆體材質吸音,這是他對這棟房子唯一大刀闊斧改動的地方。

他一個星期平均有四天會驅車到波士頓公共圖書館,選上一個位置一坐就是一天。他并非有多喜歡閱讀,只是習慣使然。

徐至小時候最常呆的地方便是家裏的書房,每天八小時的私教,和在普通學校接受教育的時間相差無幾。

汗牛充棟,典籍和新書他卻幾乎都挨着看過,他坐在書桌前讀枯澀難懂的書時,徐更也會來敲他的門,不過僅僅是翻翻,覺得沒有趣味,便癟癟嘴跑了。

他被寄予了太多的希望,肩膀上也扛了很多重擔,可他從不會為自己的選擇而後悔。

因為徐更不需要将他走過的路,再走一遍。

徐至不太喜歡競技運動,斯諾克除外。

這種臺球英國人玩得比較多,美國人有自己的打法,波士頓鮮有俱樂部會開設單獨的斯諾克館。

球館向來不熱鬧,他沒有固定的對手,去的時候遇到誰便會和誰來一局。他曾和當地年輕的高中生玩過,也和經驗豐富的退役職業球手有過切磋。

——今天遇到的人是程錫。

白襯衫、黑馬甲、西褲和領結,很像是正式比賽時的裝扮。他身邊的人留着最普通的平頭,方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顯然不是球場上的人。

程錫單手插兜,球杆卡在手腕處,見到徐至進來,立馬又直起身。

距離上一次見面已有半月之久,和之前的兩次見面不同,徐至沒有戴眼鏡,也沒有把頭發梳得光亮不茍,他的發在燈光下看起來烏亮而柔軟,摘下眼鏡之後少了幾分嚴肅。

就連程錫自己也很意外會遇見徐至,不過後來想想,也許這就是緣分。

他走過去,拿指腹輕輕摩挲球杆頭:“來一局?”

程錫倒是很有職業選手的氣勢。

徐至脫了大衣,去一邊取了品質尚可的球杆,解開手腕的一粒紐扣,用巧粉漫不經心地摩擦着杆頭:“技拙。”

臺球已經被三角框固定住,整齊排列,質感看上去不錯,光澤瑩潤。

程錫可不信徐至的所謂“技拙”。

他抱着球杆走到一邊:“你開球?”

徐至點點頭,他對斯諾克很熟悉,不必環視球桌,便已經知道自己所在位置與球桌之間的最佳擊球角度。他彎下腰,動作老練而富有張力,五指張開以支撐球杆,簡單模拟擊球後,打出第一杆。

程錫接觸過同僚無數,他們大多有英俊的外貌和完美的身材,卻沒有一個人能像徐至這樣将襯衫穿得如此好看。甚至不用猜想,也知道上乘衣料下的肌肉線條流暢,膚色健康而均勻。

呈三角排列的臺球應聲而散,滾落自各自的位置,不算好的第一杆,對他們兩人都沒有優勢。

程錫繞着球桌走了半圈,最後選定位置擊中了一顆紅球。

母球的位置與分值最高的黑球形成一條直線,他打得不用力,七分進袋。

拿到八分,是不錯的開頭。而再想繼續時卻發現母球與其他球之間的角度刁鑽,沒有能簡單一杆進袋的關系,程錫眉頭微皺,直起身來看向徐至。

那人神色平靜,斯諾克是一項紳士的運動,一旦參與,便會拿出精神和耐心認真對待。

他略低頭,無計可施的情況下,被迫打了一杆防守。

自己為自己打出了一個高難度的斯諾克,路數新穎,在旁觀戰的關峰倒是來了精神,他想看看徐至如何化解。

徐至目光游移,觀察形勢,他腿一擡,側身坐在球桌上,球杆幾乎與桌面垂直,使出一記有力的攻擊。

即便是這樣的姿勢,也不失風度。

母球受力而強烈旋轉,與桌沿撞擊後迅速沿着預算的軌道從黃球與粉球之中滑過,與另一顆紅球相撞,将其推至袋中,又與另一顆紅球相擦,悄然繞過障礙球,最後在離黑球最近的一處停下。

準确的紮杆。

程錫原本以為他會打出香蕉球,畢竟那是在局面糟糕的情況下,有着絕高勝算解斯諾克的常用手法。

徐至的技法完美而精準,“技拙”無非是他的自謙。

而程錫此時心猿意馬,徐至側坐在球桌上,褲腳微微拉扯上去,露出一截黑色豎紋襪包裹着的細瘦腳踝。他穿着向來得體,平時工作刻板低調,私下裏多一分雅致,淩厲眼神不沖着你的時候,很難讓人移開視線。

關峰嫌棄地用肩膀撞了撞程錫,低語道:“看傻了?”

他這才收起停留在徐至身上的露骨眼神,轉而看向球桌。

他已經從桌上下來,找準另一個角度,球杆緊貼着徐至的下巴,擊球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接下來,徐至沒有再給他出場的機會。他看了看桌上的紅球數量,發現早已被超分,他就算每球皆帶了個黑球下去,再将彩球全部打進,也無法逆轉局勢。

“你輸了。”徐至留有情面,打出超分的局勢之後,就沒有再繼續。

程錫甘拜下風,對方顯然和自己不在同一水平線上。

一杆到底不是易事。

可像徐至這樣給人先手,很容易讓對手沾沾自喜,再猛地撲過來将機會剝奪,也許正是他在競技、或者說商場中的風格。

更碾壓人的信心。

徐至握着球杆:“繼續?”

程錫爽朗地笑道:“繼續。”

徐至站在球桌旁,燈光在他的臉上一片柔和。他喚來工作人員為他們重置球面,冷淡的表情有些松動,嘴角以一個微不可察的角度輕輕上揚。

程錫的內心被瞬間擊中,以至于胸中多了一顆閃亮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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