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天徐至去公司向上級彙報,對昨天的情況作了簡單說明。

他措辭中肯,語速不快不慢,不露鋒芒。

頭發灰白的中年男人坐在老板椅裏,玩弄着手裏的圓珠筆:“我明白他的某些言論會讓你感到不舒服,但事實就是對方在你離開後的一分鐘就到了那裏,你只要能多等一分鐘,咱們這次的合作就會非常順利。”

他去對方指定的地方等了十五分鐘,期間礙于禮儀只打了兩個電話,卻都被故意挂斷。

而這些細節似乎不在提及範圍內,他認為這種行為很有個人傾向性,所以也沒有說出來。

從被委派洽談這個項目開始,他就已經被擺了一道。

這一分鐘,不過是對方在老板面前反咬一口的低劣把戲。

不論等的是十五分鐘還是一個小時,套用這副說辭也同樣适用。

“我希望你能明白的是,我聘用你,是希望你能為我帶來經濟效益,而不是耍你的大少爺脾氣。”他把腿翹到桌子上,拿鞋底對着徐至,語氣透出一絲輕蔑。

“只有一點我不太贊同,”徐至站得挺直,“非常順利這個詞,不适用于這個企劃,您還是缺少了一些商業嗅覺。”

他很沉着,眼神竟也很是銳利,就像是洞悉了一切。

坐在椅子裏的人突然有些頭皮發麻,脖子有些僵硬地擡起:“你明天可以不用來了。”

正好給了徐至一個離開辦公室的理由。

徐至回到辦公室稍作清理,将閑餘時間會翻看的書籍打包之後便離開了大廈。

讓他沒想到的是,昨晚那輛小福特居然又出現在他工作的大廈前,程錫坐在車頭,手裏捧着外殼繪制得很有少女感的咖啡。

白天的程錫更為惹眼,他身材颀長,相貌英俊,即便戴着款式低調的墨鏡遮住了會說話的雙眼,也照樣有讓咖啡店員春心萌動、花上五分鐘為他在咖啡紙杯上手繪卡通的資本。

“你這是,”程錫摘下墨鏡,從車頭站起來,眼睛掠過徐至手中的紙箱,眉毛一挑“把老板給踹啦?”

在觀察力方面,程錫至少比他的前任老板敏銳。

他的确是很早就抱有離職的想法,只是缺少一個契機。

在這家企業工作兩年,接觸的內部核心越多就發現漏洞越多,他這邊在盡力補救,而企業的持有者卻在自毀壁壘。

那位老板的鞋底磨損得厲害,經濟狀況應該沒有他口中的那麽理想。

他足夠敬業,但對企業的忠誠度不足以讓他盡心竭力,畢竟它只是一塊踏板。在适當的時候抽身,不會給他的職業生涯帶來污點。

“嗯。”徐至輕輕應了一聲,似乎在等程錫解釋從何得知他工作地址的途徑。

“你昨天晚上不是給了我一堆導演的電話嗎,然後我就随便打了一個,還沒套話呢,他自己就把你工作的地方給說出來了。”

那封郵件裏整合了最近幾位好萊塢勢頭很猛的新銳導演的聯系方式,收到的時候,程錫就知道徐至是誤會了。

他是給了徐至一袋糖,但并不代表那是成為“SUGAR BABY”的暗示。

要真是包養的話,他這種類型估計不太吃香。他這種身材和長相,玩起來多沒意思。

不過挺适合一起談戀愛的。

何況他本能地覺得,徐至不是那種風流的類型。

他很刻板,大概不會輕易讓人踏進他的私人領域。

果然,徐至的理解有偏差:“我之前說過,我對演藝界并不了解,如果你想進好萊塢發展,我可以向你引薦更好的人選。”

“打住,”程錫哭笑不得,“好萊塢不是我的夢。”

你才是。

他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

不過這話也只敢在心裏想想,程錫話鋒一轉:“回家嗎,我載你。”

徐至這次不領情:“我走路上下班,不用麻煩了。”

徐至的住所與他之前所在的公司隔了兩個街區,上世紀七十年代興修的兩層建築,內部設施完善,裝修沒有特別奇怪的鄉村風格,他也就沒有特地大幅調整,四年前用投資證券的收入低價買下,平時會雇傭工人來修剪草坪和照料栅欄邊生長的鮮花。

徐至步伐頗快,雙手被三十磅重的紙箱和公文包占據,到達家門口時,開門就成了個問題。

他彎腰準備将箱子放下,身側卻伸出兩只手将它接住。

于是程錫便有了讨要一杯咖啡喝的理由。

雖然他在來之前似乎就已經喝過一杯。

程錫幫徐至拿着箱子,好讓他在玄關處換鞋。木櫃上放着一組實木相框和裝飾用的青色瓷瓶,裏面插了支白色月季。

第一張照片上的人少年模樣,皮膚細白水潤,校服領子被完全拉上,鼻頭發紅,一雙偏圓眼睛有些羞怯地盯着鏡頭。第二張仍是那個水靈的小孩,他像是得知了一件令人喜悅的事,笑容燦爛,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無比純粹,讓人看了也忍不住跟着高興。

程錫盯着徐至輪廓深刻的側臉,忍不住好奇道:“這是你弟弟?”

徐至換好鞋,将相框放倒,程錫感到手上的重量一輕。

相框的背後還貼着膠帶,一行字潇灑大氣:小更十五歲紀念,1998年冬。

他猜徐至是為了不破壞相片,才在相框背後貼附注的。

“嗯,他在國內上學。”提及徐更,徐至的語氣有些許放緩。

徐至将書放在桌子上,房子裏的廚房是開放式的,用具齊全,從鑄鐵鍋到大馬士革紋路的日本菜刀。收拾得很幹淨,卻不至于一塵不染,想來這間廚房也不是擺設。

他不常喝咖啡。虹吸壺在櫥櫃裏,他拿出來之後還得細細清洗和擦拭,趁爐子上燒水的時間,徐至從另一個櫥櫃裏找出新鮮的咖啡豆,拿了機器研磨成粗細合适的粉末。

徐至脫了外套,他體質應該相當好。

行走在波士頓的冬天,也只是很簡單地穿了兩件套西裝和一件不算厚重的羊呢大衣。礙事的外套被他挂在了玄關處的衣帽架上,身上的襯衫最顯身材。

寬肩窄腰,十分養眼又恰到好處的倒三角。袖扣被徐至解開,上挽一圈,手臂青筋蜿蜒,若隐若現。

“你們兄弟倆長得倒不太像,也許你弟弟更像媽媽一點?笑得可真甜。”

你也該學學。

他試着想了想,那副畫面點亮了內心的一粒小燈泡。

徐至手裏拿着竹匙,把咖啡粉撥進水裏:“我們兩個站在一起,不太會有人往親屬那方面想。”

徐更随了母親的那份柔和,不過僅僅是相貌中的。他的母親在某種意義上稱得上是強勢,父親更是鐵血。徐更算是家裏的異類,性子軟乎乎的,逢人就笑,摔着碰着了就哭,吵着鬧着要哥哥。

他曾經也小心翼翼地抱過嬰兒時期的徐更。

幼嫩的臉蛋白裏透紅,頭發和身體都很柔軟,“新生”一詞,像是被賦予了神奇的魔力。

“不過總歸是兄弟,仔細看看還是有相像之處的,”程錫道,“我們之前有沒有見過?”

徐至左右晃動攪拌竹匙的動作停了:“紅樓夢?”

程錫:“……”

看來是沒有見過了。

他心裏還是覺得熟悉,尤其是看見徐更的模樣之後。

“昨天的糖好吃嗎?怕你等太久,就大概指了幾個好看的讓店員包起來了。”

徐至拿蓋子撲滅火,坦誠道:“我扔了。”

“怎麽就扔了呢,還想問你是什麽味兒的。”程錫并不生氣,是他有些冒犯。

畢竟是來自陌生人的食物,至少于徐至而言,他是陌生人。

但這個人還真是一點彎子都不繞。

“茴香口味,”徐至将咖啡遞給程錫,“用味道濃郁與否作為評判标準的話,我倒是可以給它打高分。”

程錫:“……”

他竟然有點想嘗嘗是怎麽回事。

徐至拿出來招待他的咖啡品質很好,香醇順口,微苦不澀。

說是招待,不過也是煮了一杯讓他喝着,自己在一邊敲打電腦,處理自己的事務。

徐至默許他進入自己的舒适區,已經遠在他的預料之外。

“你今後有什麽打算?”見他像是回複完一封郵件,程錫适時發起話題。

“休假一個月,然後去紐約工作,”徐至道,“剛才接受了另外一家公司的聘請。”

他不會做損傷自己利益的事,必然會找好退路。

向他示好的企業有很多,他不一定會挑規模最大的,而是選他認為比較有發展潛力的公司。畢竟大企業情況複雜,他在美國能呆的時間有限。

程錫在心裏暗自合計,工作方面,一個月內拍完剩下的部分頗有難度,關峰這人對細節要求苛刻,真的趕起工來,他恐怕就不能像今天這樣悠哉。

程錫喝完了那杯咖啡,便自己洗了杯子,向徐至說了聲告辭。

徐至不失禮數地起身送他,卻被他婉言謝絕。

對方也不再放在心上。

幾個好萊塢導演的電話、一杯上乘的咖啡,徐至自認可以抵清程錫載他一程的人情。

還有那包口味奇怪的糖。

他并不相信程錫的來意有多麽單純,也不太想和這個人再有過多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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