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得了,再說下去我就成你爹了。喜歡不喜歡的找徐至說去吧,”關峰吃了兩粒糖,又開始眼皮子打架,小聲嘟囔道,“你說你怎麽喜歡上他了呢,跟冰塊兒似的……”
程錫當然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就是徐至。
索性歸咎于情難自控。
堤防一決,他的心在洪流中被淹沒,躺了很多很多年。
程錫新戲的進程已經過了三分之二,預算吃緊,關峰只能咬咬牙加快拍攝。他作為絕對主角,被壓榨得最狠,開機最早,收工最晚,每天光是留在片場的時間平均下來就差不多十六個小時。
他不會怨聲載道,只能盡全力将自己該做的事做好。畢竟鏡頭背後還站着很多默默無名的人,他們和他一樣,甚至付出的辛勞比他更多。
第十天的時候,關峰終于良心發現,給全組的人休了一天假。
程錫妝也懶得卸,套了件羽絨服就直接從片場溜達出去。
拍戲的時候巴不得每天黏在床上,真正閑暇的時候卻精神抖擻。他的困意在地鐵上就被散了個幹淨,不知不覺就又走到了球館。
他躊躇兩下,等進去之後,才注意到球館裏人很多,之前來時這裏門可羅雀,如今球桌外面卻圍了不少人。
“打擾了,請問這裏是在進行什麽賽事嗎?”他湊近了,小聲詢問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男人。
“不,”被問的人斬釘截鐵,“不過是一場霸淩罷了,現在場上的家夥欺負一個前職業選手,一個亞洲男人看不過去,出手幫他——”
程錫的目光順着那人不甚禮貌的眼神看去,遂心一跳。
徐至就站在椅子旁,球杆自然地握着,面色沉靜而冷漠。
那人又接着說,手擡起來略微指了指徐至旁邊垂頭喪氣坐着的金發青年:“賭之前那家夥輸的三千美金,五局三勝,而那兩個小孩已經贏了兩場,三千塊做什麽不好?”
程錫沒應聲。他擠進內圍,走到徐至身邊,輕輕拍了一下徐至的肩,算是打招呼:“好久不見。”
徐至點點頭:“是有一陣子沒見了。”
程錫問:“比賽呢,情況如何。”
低着頭的青年突然仰起來,然後又懊惱地嘆了口氣。雖然聽不懂中文,但也能估計到這是在問場上的情況。
“不太理想,這一局是關鍵,但目前為止我們得分很低。”徐至陳述事實。
青年沮喪地低語:“把你牽扯進來我很抱歉,先生。”
“你不必自責,現在下定論還過早,”徐至道,“我和他沒什麽默契,之前都沒打過雙人。大概兩擊之間就有斯諾克,而那兩個人應該是憑借賭球為生,配合度很高。”
徐至沒有做過多的思考,他拍拍那青年的肩:“這樣,你把球杆給他。”
青年像是破罐子破摔,直接聽從了徐至的話,将橫放着的球杆立起來,遞給程錫。
同樣的,程錫也沒打過雙人,更何況徐至讓他接替的人是前職業選手,他自認沒有金剛鑽,這個瓷器活他不太敢攬。
察覺出程錫的猶豫,他的語調微微放平:“沒關系,我信任你。”
球場上的人像是注意到了對手的異動,其中一個鼻頭有凍傷的人朝他們吹了聲口哨:“怎麽了老兄,搬了一個救兵還不夠,還想讓人替代你?”
“我們都知道那家夥是個廢物,”正在打球的人哂笑,話語間帶了髒字,“代打當然可以,不過我們要求加碼。”
低級挑釁,戳人痛處,金發的白人開始拉扯徐至的袖子。
徐至并不理會,他手腕一動,擺脫了青年的肢體接觸:“我随意,你們想加多少。”
“再加三千。”
“好,”徐至今天攜帶了支票簿,他在最上面的一張寫下一串數字,“一萬二,支票有效可兌。籌碼在于你們以後不許出現在這個球館,接受不接受?”
天上掉下的冤大頭。
除了程錫以外,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這麽想。
還在場上的二人甚至為了表明他們的志在必得而特地讓出了一杆,商量着兌換了支票之後要做什麽。
斯諾克雙打并非一人一杆,而是一人一擊,對協作能力和戰術要求很高。程錫之前與徐至切磋,知道徐至的球路并不循規蹈矩,單打獨鬥他是強者,在團隊中反而成了最大的絆腳石。
得益于關峰之前記錄的素材,他私底下将徐至的路數研究了個遍,除了很獨特的技巧與過于刁鑽的攻擊他學不來之外,能夠表現的,他都已經在鏡頭下完全複制出來。
他的起點相較于那位素不相識的球手而言,高了不知多少。
他迅速冷靜下來,沒有超分,球桌上紅球的數量足夠他們追趕上去。
程錫打出第一擊,和徐至簡單地互換了一個眼神。
這種臨時生起的信任感逐漸牢固,然後膠着。
程錫并不負責強勢的攻擊,他為徐至鋪造合适的走位。對方顯然有所收斂,在原來的基礎上留有餘地。兩個趕鴨子上架的拍檔狀态漸入佳境,生生逆轉局勢,掰下了至關重要的第三局。
形勢漸漸明朗,在一邊讨論下流話題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第四局他們率先打出超分,一切回到原點。
決勝局程錫略有失誤,徐至索性抛棄安全牌,将角色對調,給了程錫更多冒險的機會。
最後,程錫一記重擊,彩球落入球袋,以兩分之差險勝那對難纏的對手。
徐至解開襯衫的第二粒紐扣,斯諾克雖然足夠紳士和文雅,歸根結底還是一項競技運動,他已經微微出汗。
程錫握着球杆,走過來與徐至擊掌,順勢握住他的手,以肩互碰。
合作者勝利之後的常态,對徐至而言卻是頭一回。
他額外注意到的是,身體短暫觸碰之後他所聞到的,一種低調而可靠的味道。
“去向他們要三千美金,之前你輸給他們的。”金發青年怯懦地看着徐至,徐至的臉又恢複平靜。
程錫為了避免那對兄弟反悔逃跑,已經站到了他們身側。
“看來是覺得三千少了。”徐至道。
觀賽的人太多,衆目睽睽之下,鼻子上有凍傷的男人不情不願地從包裏拿出那沓還沒被花出去的美金,扔在球手身上。
在一幹衆人的哄笑聲中,憤憤而又狼狽地離開球館。
是時球館的老板出來,将聚集的人群遣散。
“謝謝你們,先生們,”年輕的前球手小聲道,“事實上,我認為輸定了,甚至已經在想如何能還給您那麽多錢,但沒想到你們的配合實在太棒了。”
程錫看了一眼徐至:“不用謝,為了不讓他輸錢,只好拼上一把。”
徐至雖然背景顯赫,但也不是坐地生財。
“出手可以,要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否則只是逞強,”徐至不想再和這個瘦弱的人有過多糾纏,“下一次掏出渾身家當的時候,不一定會那麽走運有人幫你贏回來,拿着錢、回英國去,祝好。”
青年應聲低頭,再擡起來時臉上挂着感激的笑。
打完一場斯諾克下來已經臨近飯點,徐至恰好家中沒有存糧,程錫便帶着徐至去了家很隐蔽的家庭式餐館。
只有三張桌子提供晚餐服務,他們去得趕巧,菜單碰上了特別供應的意大利佛卡夏和改良後的番茄肉醬細面,也有烤羊排可以選擇。
菜式裏迷疊香、黑橄榄,被混入醬汁裏的刺山柑都是典型的地中海風味,徐至對非中華菜系的口味接受度一般,不過這次程錫的推薦他覺得不錯。
程錫在主廚的提醒下,往細面上又擦了些帕爾瑪幹酪: “之前聽你說教,還挺新鮮的。”
他覺得按照徐至的性子,冒出超過十五個字的話已經是不易。
“你可以先成為我的上司,就能聽到我超過一個小時的企劃分析和工作報告。”
程錫心道還是算了,不過放在家中,他還挺樂意成為“上司”的。
他趕跑腦子裏的黃色廢料,笑道:“你知道我聽不懂那些。”
而且想必也沒有心思聽徐至說些什麽,畢竟光是看就已經夠忙。
程錫:“在今天以前,我覺得吧,你不像是會管閑事的人。”
簡單來說,那對兄弟是最近突然冒出來的惡棍,逼着球館裏的人和他們賭球,那位英國前球手也是自恃技術過關,挺身而出卻輸光了錢。
“我一直都不是,”徐至道,“只是借此機會讓球館清靜一點。”
他并不拆穿:“也是巧合,如果我沒有恰好來的話,輸了你會怎麽辦?”
“這個問題我考慮過,”徐至語氣稍揚,“給街頭的小混混一百塊,讓他們教訓那兩個人一頓。”
程錫聽出這是徐至的玩笑話,他說:“我還以為你會更酷一點兒,直接自己去收拾。”
“那看來我的外表很有欺騙性,其實我除了體能略占優勢以外,并沒有接受過格鬥訓練。”徐至身高一米八七,塊頭并不健碩,但威懾人的是周身氣場。
“是這樣,”程錫朝他眨眨眼,“那徐先生,你還需要保镖嗎?”
徐至:“那要看保镖的業務能力如何了。”
程錫開始自我推銷:“我會散打,學過巴頓術,不過後者是為了電影效果練的。讓我想想,在學校的時候還打破過短跑記錄。”
“多攝入一些蛋白質,你的肌肉才有足夠的力量,”徐至輕笑,“目前看來,最後一項最實用。”
逃跑?
徐至一不做二不休,還加上了兩份烤羊排,為“瘦弱”的程錫增加蛋白質。
程錫:“……”
如此正經地損人他還是頭一回見。
晚餐時間出人意料的愉快,他們在路邊又一次道別。
徐至把手放進大衣的口袋裏,卻摸到不屬于他所攜帶的東西。
——又是一粒糖。
下樓的時候,程錫的手似乎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衣角。
徐至沒有扔,他剝開糖紙,将那粒糖吃進了嘴裏,走進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