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說是二月前,程錫就恰好忙到了一月三十號。
他悄無聲息地殺青,慶祝都從簡,幾個人拿着塊兒披薩“幹杯”,暢快地喝一罐汽水,再添一個用力又利落的擁抱。
程錫臨走前跟關峰道別,方臉男人滿臉嫌棄:“鬼迷心竅,瞧你那點兒出息。”
人家一說要走,這人就屁颠颠跟在後邊。
程錫承認他的沒出息,他想了想,又糾正道:“是色迷心竅。”
關峰:“……”
欣賞不來,欣賞不來。
程錫按照約定的時間過去的時候,徐至剛好開着一輛黑色沃爾沃從車庫裏出來。像是也注意到了他,車窗緩緩降下:“來得正好。”
程錫輕簡出行,行李沒有太多,只帶了簡單的換洗衣物和生活必需品。
他聽徐至的話把行李放到後座,然後坐到副駕駛上。
“還以為能讨杯咖啡喝,沒想到時機趕巧,我剛到,你就出來了。”
車裏整潔如新,沒有太多使用痕跡,混着清淡的怡人香味。
“開到紐約應該快傍晚了,可以去我家坐坐,到時候喝也不遲,”徐至提議,“你的房子租在哪裏?”
程錫從兜裏摸出一張寫了地址的小紙條。他在美國舉目無親,想找租住的地方只能跑中介,不低的手續費交得他肉痛,即便如此還是咬咬牙把房子選在了曼哈頓。
誰叫徐至的新家就在那兒呢。
徐至把地址輸入導航,屏幕上卻沒顯示出來。
“應該是地圖上面沒有。”他換了個籠統的地址,車載導航才運行正常。
他們由北往南,從跨過康涅狄格州,還路過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
這場雨被帶到紐約,水珠映透曼哈頓漸漸亮起的燈光。
徐至将車停在一個路口,先一步下車找标識。
“你之前應該沒有跟房東本人聯系過吧,也沒來親自看過房。”
程錫從車上下來,聽見徐至問他:“嗯,拍戲太忙了沒來得及。”
他一擡頭,目及之處街邊店鋪破舊密集,電纜四橫。
飯點,餐館熱火朝天,賭場和游戲廳似乎也熱鬧,不同的語言和同樣的沖突。即便是冬天也有種混雜難聞的腥氣和濃重的油煙味。
和其他光鮮亮麗的地方全然不同,這裏一副亟待改造和管理的樣子。
這樣的地界,租金卻只比中城和下城的房子低一點點,程錫還對比了中介拿出來的好幾處房子,挑了裏邊最便宜的那個。
卻不知道人家等的就是他這一挑。
“那看來你的中介宰了個老實人。”
徐至的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程錫也明白自己是被騙了:“也是我自己沒怎麽花心思,過錯一半一半吧,幸好只簽了三個月,哎,還是過去看看吧。”
起碼還能有個落腳之處不是。
等真正找到那個地方的時候,程錫覺得落腳似乎有些難。
牆體剝落,像是因為漏水浸泡而發黃,家具簡陋陳舊,屋頂矮得甚至不容許他直着身子走過。
他哭笑不得:“這住個房子還得天天佝着背,把腿鋸一截得了。”
徐至從那間逼仄的出租屋裏出來,外邊是刷着紅漆的懸空鐵樓梯,踩上去很沒有安全感。
他擰着眉頭:“憑證給我吧,租金和賠償我幫你要回來。”
“讓你兩頭跑多不好,不麻煩你了,我自己來就行。”
徐至一眼看穿他:“你一個租房都能被騙的人,還能要到賠償?”
程錫:“……”
心裏知道就行,話不用說得那麽直接。
“今晚找個酒店睡一晚,明天再去找房子,”程錫也從房裏出來,“你別站在這樓梯上,怕垮。時候也不早了,你還那麽多行李,估計得清到挺晚的,你就先回去吧。”
程錫自己手裏也不寬裕,要是真找旅館一類的估計條件也和這差不多。
再找房子也只能去遠一點兒的地方。
他琢磨着要不要去租個快餐車、支個煎餅攤當副業。
徐至幾步又踏回地面,等程錫下來,他說:“要不這樣,我家裏有空置的客房,不介意的話,你可以住進來。”
程錫一愣,又聽見徐至淡淡地說:“你可以用刷碗來抵扣房租。”
徐至這個人通常不會将讨厭和喜歡的界限劃得太過明顯。
烹饪是一個令人愉悅的過程,洗碗不是。
洗碗機太慢了,還麻煩。
徐至很快地掃了程錫一眼,心裏這麽想。
程錫頓了兩三秒鐘,趕緊道:“不介意、不介意!”
原本以為希望渺茫,他又得絞盡腦汁創造偶遇,已經做好把臉皮變成城牆的心理準備。
誰知徐至張口丢出來的就是重磅炸彈。
同居。
四舍五入不就是同床?
刷碗算什麽,讓他天天坐那兒洗盤子都行。
徐至的新家在上西區,不是獨棟的別墅,旁邊就是紅磚壘砌起來的別人的住所。
門口沒有小徑和草坪,兩戶人家之間有棵高大的豆梨。同樣是上行的幾階臺階,卻都是瓷實的大理石,扶手有雕花,左右兩邊都擺着白色的月季。門柱上邊口含珠子的獅子刻得寫實,房檐也是歐式建築經常會用的紋路。
氣派又精致。
“這一片住的應該都是搞藝術的,比較安靜。”
徐至的房子是從一位畫家手裏買的,價格低廉,面積适中,不會給他帶來太多的地稅。離他工作的地方也近,雖然臨街,卻不至于太鬧騰。
屋內陳設複古,吊燈的光偏黃。總體并不太華麗,最惹眼的屬靠窗的一把孔雀藍絲絨底的椅子,椅背半镂空,鍍了一層金色。前方就是原主人留下的畫架,上邊是用粉、白、藍色畫的雪原。
椅子是十九世紀的古董,畫家不拘小節,絨布上還蹭上不少顏料。
程錫只是草草地掃了一眼,卻感受一種寧靜和自在。
一路奔波過來,到了安穩的住處才有了餓的感覺。冰箱裏有徐至托人買的一些簡單食材,程錫拿罐頭番茄和絞肉做了肉醬意面,廚房裏竟然就種着一小盆羅勒,他摘下一小簇,用眼神詢問徐至能否接受,後者斷然搖頭。
他笑,這人對香料還真不是一般的排斥。
想想最開始錯送的那袋茴香糖,也難為他還吃了一粒再扔。
簡餐過後,程錫認真履行洗碗的職責,徐至就從車上搬他的行李。
說是行李,其實生活用品不多,都輕巧,就放在後座。書倒是成箱地往下搬,這兒的主人搬出去的時候也沒動房子裏之前的東西,書房裏的畫冊卻都被寶貝似的帶走。書架空落落的,他清點了一下數目,覺得似乎還得添幾個架子。
“要幫忙嗎?”程錫收拾好一切,見書房門開着,便敲了敲。
徐至就站在滿屋子的書中間,聽見程錫的聲音,也順勢應下來:“嗯,來得正好,幫我遞個書,念念名字,我好分類把它們騰上去,這樣節約時間。”
程錫找了塊空地,直接坐到地上,周圍都是摞得和他差不多高的書。伸長了手就能遞給徐至,這樣他就不用來回走動,老是彎腰找書。
徐至讀的書雜,專業性很強的書有,社科類有之,藝術味兒濃的也多。再想想自己貧瘠的閱讀面,文化水平似乎差得還不是一點半點。
他雖然含着金湯匙出生,卻還是不驕不躁,一點一滴地把墨水吸進肚子裏。
寫進基因裏的優秀是一部分,他必然在後天比別人付出了更多,才能站在這樣的年紀同齡人尚無法企及的高峰。
這就是他喜歡的人。
徐至的肩背寬厚,接過書的手上每塊骨頭和覆蓋着的皮肉都長得精妙。他有些愣神,遞給徐至的一本厚書沒拿穩,磕在地上。
他連忙去撿,聽聲稀裏嘩啦的,書本劈開內頁朝下掉下去,撿起來難免有褶皺。他趕緊順好折起來的書頁,發現裏面卡着不少已經幹枯了的花瓣。
“這是什麽花?”這些花瓣看上去已經被卡在裏面壓了很多年,只能隐隐看出形狀,一碰就成了粉末。
“臘梅,小時候在家裏撿的,”徐至把那本書拿到自己手裏,“這本書後來出了更好的版本,有七八年沒看了。”
徐至随手翻翻,在書的後半部分發現了一張照片。
程錫忍不住湊過去看,那是一張尺寸很小的全家福。
四個人,長相正派的男人站在椅子邊,美麗的女人端坐,身邊坐着小兒子,徐至也站着,手裏攥着徐更的手。
看模樣徐更也就三四歲,徐至也大不到哪裏去,一臉正經和嚴肅,像是有滿腹心事。
明明再和樂不過的畫面,程錫卻莫名感到一絲絲暗流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