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徐至沒有動那張照片,他什麽也沒說,稍微緩和下來的神色又恢複一如既往的淡漠。
斷下來的動作又重新銜接起來,程錫報着書名,腦子裏卻在獨自思索。
後來他想明白了。
照片上那個人的那副神情,就像是下定了決心。
一種也許并不被人理解,堅定而孤獨的決心。
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日子沒什麽矛盾和波瀾。
二人每天一起去晨跑,不過程錫對鍛煉身體這件事可謂是相當不喜歡,用盡演技表現出自己沒在劃水。
只是最近還發展到荷包裏揣一兩塊削好的蘋果出門,徐至在玄關穿好了鞋,催他:“回來再吃。”
他當然不是自個兒吃,蘋果的享用者是中央公園裏的小松鼠。
喂松鼠比跟在一只飛快的悶葫蘆後邊兒哼哧哼哧跑步有意思多了。
畢竟入了演員這一行之後,他鍛煉的時間很零散,做不到像徐至這樣數年如一日的自律。
他們每天路線固定,甚至都不需要程錫找,松鼠就在路邊豎着尾巴等他。
徐至聽見腳步聲和呼吸聲沒了,頭一回停下來回頭。
樹并不常青,變黃掉落,一只北美紅松鼠就坐在幹枯的葉子裏。程錫半蹲着,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袋子,裏邊裝的是切好的蘋果。
他也沒去摸松鼠,一塊蘋果風卷殘雲般被它消滅幹淨,小松鼠拿跟它身子差不多長的尾巴去蹭蹭程錫的鞋,一骨碌地蹿到樹上。
之後從另一邊又來了兩只松鼠。
他手裏只剩一塊了,只好一分為二,喂給了新來的那兩只。
這還不算完,徐至看見那人把空了的袋子揣進包裏,總算有起身離開的意思時,一只挺肥的松鼠從灌木叢裏跑出來,大爺似的攔住他,一看就知道是老手。
徐至:“……”
沒完沒了了還。
程錫感覺自己是別是戳了松鼠窩了,怎麽這些小家夥跟趕趟兒似的過來要吃的。
他道:“你明天再來吧,你都這麽胖了,少吃點兒。”
“跟美國的松鼠講中文,它理解起來恐怕有語言障礙。”
程錫覺得他說得有道理,然後換了英文說這只松鼠是個小胖子。
長期騙吃騙喝的肥松鼠大受打擊,爬樹的速度都慢了不少。
不過程錫覺得主要原因還是胖。
徐至忍不住笑:“走了,明天多帶幾塊吧。”
早餐被程錫一手包辦,彼時徐至取完郵箱裏的信件,回卧室洗漱換衣,吃完早餐差不多就到了上班的時候。
不過程錫最近接了個廣告,得跟着團隊外出一周拍攝。徐至也沒追問去哪兒、工作的內容是什麽,只是覺得程錫不在,自己的早餐時間似乎變得有些倉促和緊迫。
也許是洗澡的動作比以往拖沓了一些。
與人同住并沒有他想象中難,程錫個性随和,生活習慣和他差異不大,就是相對懶散了一點。
每天晨跑抄捷徑然後裝作追了他一路這件事他還是知道的。
偏偏那人總愛裝得氣喘籲籲,費力地攫取空氣,偶爾還咳嗽一兩聲。
實在不枉為一名演員,徐至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天他正準備下班,秘書敲門進來,給了他兩張百老彙的票,表明自己臨時有急事去不了,并力勸他不要讓這兩張票白白浪費,晚飯後可以去觀看一場。
徐至沒來得及謝絕,性格直率的秘書小姐就把票留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西貢小姐》,晚七點,座位似乎視野絕佳。
離劇場開演還有兩小時,回家吃飯、換衣綽綽有餘。不過另一張得遺憾報廢,他臨時也找不到伴兒和他一起去看演出。
徐至回到家,玄關多了雙有些泥濘的鞋,燈亮着,房內傳來陣陣香氣。
他換了鞋進去,行李箱還在客廳放着,廚房裏站着一個人,手裏握着平底鍋讓它微微傾斜,另一只手拿着一柄小勺,正往牛排上澆黃油。
程錫身上的白襯衫有很多褶皺,皮帶被他扔在沙發上,一部分衣擺直接從褲腰裏跑了出來,他大約從搬進這裏之後就沒有剪發,此時已經稍稍有些長度。像是察覺到有人向他靠近,他擡眼,露出再平常不過的笑:“我看今天買的食材有西冷,正好我學了牛排的煎法,試試。”
他眼下一片青色,下巴也有沒挂得太幹淨的根茬,也許是笑,所以看不出疲倦。
“什麽時候到的?”
徐至在櫥櫃裏找了兩個盤子。
“剛到半小時,一個盤子就夠了,我坐了挺長時間的飛機,沒什麽胃口,一會兒下碗面吃。”程錫關火,夾起牛排放到另一邊的案板上,讓它靜置,好鎖住肉汁。
徐至拿着盤子出去,桌上還有份淋着油醋汁的沙拉和口味清淡的湯。
他也不着急吃,等着程錫做好自己的晚餐出來。
不知道那人現在對音樂劇還提不提得起興致。
“工作完成得如何?”
程錫道:“也就那樣吧,趕工趕得比較厲害,我還以為是老關轉行了呢。我去的什麽地方我都沒記住,光顧着嫌它冷了,真的是冰天雪地,跟那副畫上的雪原特別像。”
他目光移至客廳挂起來的那幅前主人的贈禮,想起自己這一個星期所見的耀眼刺目的白。
那兒遼闊空曠,落地無聲。
于雪原中,雪山下,他踽踽獨行。
可想起徐至,便心似火燒。
“什麽廣告,要去那麽冷的地方?”
“香水,”程錫說,“很有意思的一款香水,可惜他們給我的那瓶不小心被我摔碎了,之後上市了我再去買一瓶送你。”
程錫并不用香水,不論是花香、水生或是木質調,他覺得都不如沐浴露的味道來得實在。
他也壓根沒想過會做拍電影以外的事,這次機會也是因為調香師偶然看到了自己的電影,幾經輾轉聯系到他,他又恰好無事可做,試聞了對方拿出的香水之後一拍即合。
徐至點點頭,對香水本身并不是很感興趣:“再叫他們送幾瓶給你,也不是過分的要求。”
程錫笑了:“那得噴到什麽時候去,我還能拿它泡衣服不成。”
再說,要來的東西,怎麽能送給喜歡的人呢。
情意也薄了幾分。
程錫很自覺地想收了碗筷去洗,徐至卻攔住他,用了複雜的洗碗機。
他把東西都複原歸位出來,離音樂劇開場大概還有四十分鐘。
程錫睡着了,靠在沙發上。
他襯衫的扣子不知何時崩了一顆,衣料跟着他的動作拱起來,透出幾分膚色。脆弱的耳廓被凍傷,看上去很紅,微腫。他緊閉着雙眼,睡得沉而安靜,也許是因為天氣太幹冷的緣故,嘴唇似乎不如以往柔軟和健康,有幾道開裂的紋路。
看樣子是相當疲累了。
徐至沒叫醒他,上樓随手拿了本書和絨毯下來。
他翻開書,将票卡進書頁裏。
音樂劇什麽時候都能去看。
一個好夢卻不常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