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周開始,徐至陸陸續續收到了些程錫發來的郵件。

他像是得了清閑,并且樂此不疲地拍照、傳到電腦上,再編輯成郵件發給徐至。

一尊蠢而粗制濫造的金色招財貓、一個貼上亂糟糟胡須的下巴、頂着糖制道具酒瓶往外滲血的腦門,或者一張只有半張臉入鏡的擠眉弄眼的搞怪照片。

比如加州“In-N-Out”的雙層肉餅吉士漢堡;還冒着熱氣的一大碗西紅柿打鹵面;塗抹了過量黃油的酸面包;片場休息期間送來的來自中國餐館的幸運簽語餅幹。或者淩晨收工時,幾人結伴到小酒館裏點的滿滿一紮泡沫豐富的德國黑啤。

就像他歷經六小時長途飛行,一番舟車勞頓之後參加的并不是工作,而是一場輕松愉快的旅行。

徐至不知為何開始每天期待這樣的郵件。他身在遙遠的紐約,竟也有種參與其中的感覺,仿佛自己就坐在程錫的對面看着他用鏡頭記錄瑣碎平凡的一切。

星期六的晚上,程錫給他發了些很特別的照片。

他認出那是一號公路,車就停在陡峭驚險的崖壁上。

大蘇爾。

遼闊的太平洋就在腳下。

海水裏就像是被傾倒了更多深沉的顏色,托着天空。邊界處被一把生鏽打卷的刀切開,再扔下大片蓬松的雲,将幽深的色塊稀釋,呈現出調和後泛着白的淺藍。

白浪拍打散落聳立于海中的黑色礁石,被如巨斧劈開的山石攔住,成了綿延曲折的西海岸。

壯闊,寂靜,發出的聲音被無情吞沒,只有驚濤聲和海鳥的嘶叫。

站在那裏,好似踩住了通往世界盡頭的一塊磚石,神明從天幕中緩緩降臨,從有靈的萬物中挑出一個來,傾聽他內心的聲音。

“此時此刻,我的腦中閃過很多想法,很多個人,很多件事。我将它們挨着整理了一下,層層疊疊,放在心上。你猜最先跑出來、到最上邊坐着的是什麽?”

程錫在電腦前磨蹭了許久,删删減減,最終還是打下了這幾個字。

“是‘想你’。”

“我想你,徐至。”

徐至又有一剎那的晃神。

近來心不在焉的次數激增,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思緒混亂的時刻。起初他将它歸結為一場季節變換帶來的感冒與頭痛,直到現在他才遲鈍地明白,原來那種心情有一個名字。

紐約時間夜零點,徐至打了個電話給程錫。

他們相處的節奏很有規律,電話只在特殊情況難得通一次,程錫接到徐至主動打過來的機會就更少了。

離他發送那封郵件的時間間隔很短,程錫的呼吸難免粗重,心跳也跟着快了起來。

他自認也曾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刺頭青年,這時卻只想安靜地做只縮頭烏龜。

可誰叫徐至在外邊用指節叩着他的烏龜殼呢。

程錫頗有些猶豫,接起來之後,聽筒裏傳來的聲音語氣有些微妙的輕快。

“晚上好。今天的工作結束了嗎?”

“嗯。我現在在舊金山,明天再拍一個上午,我的工作就全部完成了。”程錫靠到床頭,瞥了眼櫃子上的表,“紐約已經過了零點了吧,還不休息?”

“沒關系,還不是很困,打完這個電話就去睡。”徐至站起來,手不自覺地去撥弄青色瓷瓶裏插着的月季,“郵件我收到了,照片很漂亮。”

“實景更震撼。我們天沒亮就從洛杉矶出發,在大蘇爾拍了一小段戲,晚上七點到的酒店。”程錫前一天晚上休息得不太好,連續坐這麽久的車讓他眩暈、打不起精神,但一下車,看到外面的景色,就什麽難受的感覺都沒有了。

一行人準備離開時,他還特意跟導演請了十分鐘的假,跑到一處高而視野廣闊的地方拍下照片。

程錫有些遺憾:“因為工作趕時間,所以一路上沒來得及細看,從洛杉矶開過去又一直貼着山走,希望有機會的話,還能有多一點時間再去看一次。”

那邊半天沒有動靜。

程錫以為是信號的問題,他走到窗前,重複了一聲:“徐至?”

“天還不是很熱,我會盡快處理手裏的事情,安排行程。”

他頓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徐至道:“不是你說的‘想我’嗎?”

“正好,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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