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正好。
這大概是程錫到目前為止,碰到的最美妙的巧合。
舊金山不過九點,城市的燈還在亮的時候,程錫覺得自己被光晃了眼睛,刺激得那兒一疼,連帶着鼻子也一酸。
“你明白你在說什麽嗎?”他踩在地毯上,在窗邊踱了幾步,“我的‘想’,并不僅僅局限于朋友之間……我早就不單單把你當作朋友了。”
人都是貪心的動物。
他懷着一定居心靠近徐至,從萍水相逢到朝夕相處,哪怕如今能得到對方一個信賴的眼神、小動作也能心領神會,可他仍然渴望徐至,想和他緊緊相擁,深深親吻。
這種心情在數次的暫別後被徹底放任,以想念澆灌,而後恣意瘋長,如同被割盡複又春生的野草。
藏着真心固然難受,說出來也不是難事。
只是,決定權不在他手裏。闡明真心更像一場賭博,贏的姑且不談,輸的打破現局,從現有的柔軟境地滾到另一個長滿刺的地方去。
他程錫不怎麽怕痛,可也掙紮了許久,才有這一星半點的勇氣。
“明白。”那邊像是在斟酌語句,“感情方面,我不敏感。但我想,這次我還不是太遲鈍。”
徐至道:“我有沒有讓你等太久?”
程錫又是一怔,他的心已經快跳出來了。
這個人說是不擅長應對感情上的事,哪想每一句話都正中紅心。
大概像徐至這樣的人,在任何方面都受到天賦的垂青吧。
他好半晌才緩過神來,聲音已經有些顫抖:“不久。”
“那就好。”
程錫:“徐至,你今晚能不能不挂電話?”
那邊輕笑:“為什麽?”
他說:“我想聽聽聲……什麽聲音都好,睡着了也沒關系,電話放在枕頭邊、床頭都行。”
明天是周日,也無所謂耽不耽誤上班。
徐至沒有回答,好一陣,程錫的聽筒裏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程錫聽見徐至上樓,進行簡單的洗漱。他仔仔細細地刷了三分鐘的牙,然後用流動的涼水洗臉。有蓋子被打開的細小聲響,噴頭被擠壓了兩下,水霧也許綿密。之後是布料摩擦,窸窸窣窣的一陣,時近時遠。
——習慣用涼水洗臉,再用面紙擦幹;睡前會來一點清淡的香水,程錫只是聽,就已經在腦中形成了畫面,也開始猜想徐至會伴着什麽樣的味道入眠。
他站在窗前聽了很久,每一個細微的聲音都不放過,等一切平靜下來的時候,他想徐至已經睡了,于是打算也準備一下上床,誰知耳邊卻突然響起徐至低低的一聲:
“晚安。”
那一晚各種各樣的聲音,一直被他記在心裏,一個人輾轉反側的時候,他就會陷入回想,在安寧和靜谧之中睡去。
後來,徐至趕完手裏的工作,休了七天的假和程錫一起去旅行。
他們租了一輛Jeep的SUV,從舊金山自駕,經停聖西蒙和聖巴巴拉,走到洛杉矶,又從這座城市回到紐約。
程錫準備了很多CD,搖滾,爵士,也聽甜甜的鄧麗君。Eagles的《Hotel California》是徐至買的,等換他當司機的時候,他就會選那張碟。
有時徐至嫌吵,把他從駕駛座上趕下來,換一張莫紮特,程錫不愛古典,于是昏昏欲睡,直到徐至将車停在崖邊,将車門打開,讓帶着腥氣的海風吹拂他的臉,他一個激靈從夢中醒來。
碧海藍天,遠方有座小小燈塔。
日落時,夕陽漸漸沉入海中,一如精心釀造的醇酒。海面動蕩,粼粼波光,岸邊就像是有少女一邊歌唱,一邊往海中撒下細碎的閃耀金箔。
徐至站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光輝穿過他,進入自己的眼中。他從車上下來,走到徐至的身邊,做了一直以來他想要做的事——
他吻了徐至。
身後就是無邊無際的海水與壯美絢爛的日落,他不知道那個吻持續了多久,只記得徐至的嘴唇比他鐘愛的軟糖更軟。記得徐至由均勻變得粗重的呼吸,和他身上沉靜冷冽、又似有若無的一絲甜味。
由親吻到吮咬,性與愛相隔如此之近,以至于差點擦槍走火。
他們在車上互相撫慰,不知餍足地開到最近小鎮的旅館,激烈地擁吻、做愛,在簡陋而狹小的房間裏留下難堪的雄性氣味。次日昏昏沉沉地醒來,床單與衣物都很糟糕,錯過了早午飯時間,饑腸辘辘地買了牛排和奶油蘑菇意面。
徐至已經沒有顧慮,疲倦地趴在旅館裏睡到下午,他一個人開車到最近的沙灘,撿了海螺和貝殼,裝了一小瓶子透明的海水回來。
星星并不是每天都有,他剛從沙灘折返,外面的天便下起了暴雨,把他們困在旅館。兩個人跑到窗前,什麽話也不說,看雨劃過玻璃,打落樹葉和花朵。
他們一路走,一路停。加州陽光毒辣,程錫已經黑了不少,徐至耐熱,皮膚倒是一向的偏白。他最讨厭的環節就是早上塗防曬霜的時候,程錫這人總愛在此時化身流氓,手伸向不必要塗抹防曬的地方,弄得兩人氣喘籲籲,耽擱行程。
快走完一號公路時停在路邊吃三明治,海鷗卻飛過來,毫不客氣地咬掉一大半,徐至笑得很輕,将自己的東西分給程錫。
他接過,湊上去又是一個親吻。
最終他們誰也沒吃飽,索性将車開得快了一點,終于在飯點趕進洛杉矶,選了一家五星級酒店吃了頓豪華晚餐、喝了不至于讓程錫醉過去的紅酒。在樓層很高的房間裏看星星,看夜景,也看身邊的人在玻璃上的倒影。
沒有憂愁,沒有奔波的勞累,如此純粹。心愛的人就在手邊,一個動作就能擁抱和親吻。
程錫既希望此刻須發盡白,又想将這燃燒的青春永遠停留。
程錫看向徐至,他的臉比記憶中的樣子更瘦,不知道是不是不愛笑的緣故,眼角也沒有細紋。因為生病臉頰有些微紅,嘴唇微微幹裂,身材比從前更結實。徐至像一個異類,他從沒有氣焰旺盛的時候,他向來內斂而沉穩,在歷經歲月的洗禮之後更甚,就這樣從冷水變成了一塊不化的冰。
明明一切都很好,這個人那時也常常笑。
“關于從前的那些事,我都放下了。我不打算再演戲了,也不需要再得到任何人的認可,所以……從今往後,除夕夜,你不用陪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