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徐至感到有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擡手握住那只溫熱的手腕,在那張狹窄的床上艱難地翻身,抱住了程錫。

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多很多的淚水掉落在他的肩膀。

黑暗中一片寂靜,徐至耳邊偶爾有程錫低低的抽泣聲。

他們只是相擁。

卻抵得過千言萬語。

第二天,徐至按着生物鐘起床,打開門時卻發現程父也起來了。

他視力也許不太好,看報紙時拿得很遠,客廳的小桌上已經擺上了早餐,豆漿被盛在碗裏,熱騰騰地冒着白氣。碟子裏放着金黃的油條,看樣子也是現炸的。

“小徐起啦,早上好,還說等豆漿晾涼再讓叫你們起呢,”程學禮稀裏嘩啦地收了報紙,“吃油條嗎?嫌油大的話我還買了饅頭和花卷,在廚房裏。”

“沒關系,我都能吃。我先去洗漱,您先吃,程錫應該馬上就醒了。”

他洗漱完,程父自然是不會先動的,坐在小馬紮上等着他來。

程錫這時打着哈欠從房間裏走出來:“爸、徐至,早啊。”

程學禮看他一眼:“你這眼睛怎麽回事,睡這麽久還腫成這樣。”

“昨晚不是吃西瓜嗎,水一多就腫了。”程錫面不改色跑火車,直接坐下來準備開動,“咦,是豆漿油條啊,是門口那家的吧?我這都好久沒吃了,可想壞了。”

“去,先洗臉再來,這麽邋遢怎麽行。”

程錫兩三下刷了牙,臉只是随便拿水潑了一潑,過來的時候拿紙在臉上胡亂擦了擦。

三個男人圍着張小桌子,坐在矮矮的凳子上,徐至穿着程錫的大花褲衩,坐下卻還是帶着一股子端正。油條這種炸物,油大,可耐不住香,即松脆,裏又有韌性,就着有點甜味的豆漿再合适不過。

程錫沒吃夠,程學禮就又給他們端上饅頭,盛了小碗熱粥,從自家的泡菜壇子裏夾了個前些天腌制的泡蘿蔔,切成适口大小,又拿了罐自己炒的油辣椒給他們配着吃。

一頓飯吃得徐至的胃很暖。

用完早餐之後,徐至換回了昨天的衣服,準備離開。

程學禮拎了一口袋的水果,還有剛剛放進去的一瓶密封好的油辣椒,他塞到徐至手裏:“小徐,你拿着。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就是我的一點兒心意,剛才看你挺愛吃這個,前陣子做的,你帶回去配粥配飯都行。看你和小橙子關系挺好,以後常來啊,我們家特別歡迎你。”

徐至接過那個塑料袋,給了程錫拎着,自己跟程父很鄭重地擁抱了一下。

“你這小孩兒,還挺感性哈,”程學禮拍拍他後背,“小橙子你送下小徐。”

下樓時,徐至回頭看了程父一眼,那人看到他回頭,親睦地揮手:“常來,常來。”

“到家跟我發個短信或者打電話吧,”程錫跟着徐至走到他們昨天停車的地方,“之前提分手的事兒就算翻篇了啊。時間還長着,我以後就留在國內演戲了,先接點工作。你這麽久沒回來,适應好了再作下一步打算,你爸那兒,慢慢争取吧,以後我再登門拜訪。”

他看了下四周,确定沒人之後很快地在徐至的嘴唇上親了一下:“回國就是這點不好,在街上親我喜歡的人都得偷偷的。”

雖然在紐約也沒好到哪裏去。

徐至道:“回去吧。”

徐至特地把手機關機留在了車上,他也沒有打開,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放着的大袋子,啓動了車。他下巴微斂,之前眉目間淡淡的喜悅已經消散。

回到家裏,剛一進門,他就被徐正則叫到了書房。

徐正則站着,手裏拿着茶杯:“送個人而已,手機也不通,就失聯了一整宿,你還真是會跟我對着幹。”

“手機落在車裏了,程錫家人太熱情,留宿了一個晚上。”徐至眼神冷淡。

“當初就已經提醒過你,結果還是帶回來了,你就是這樣辦事的?”

“腿長在他的身上,我沒有辦法阻攔,”徐至道,“另外,我覺得您這種‘監視’,讓我感到了冒犯。”

“你把你父親想得太下作了,”徐正則喝了口茶,“你們那麽明目張膽,稍微向鄰居友好地問詢一下,就知道你和他每天在做什麽。他是個演員對吧,父親是郵遞員,母親生前是紡織廠工人,這就是你帶回來的三流貨色,送你去美國讀了十年書,就學會他們洋人的這一套!”

他說着,音量越來越大,最後把茶杯磕在桌上。

顯然接二連三的違逆已經讓徐正則的怒氣到了爆發的邊緣。

徐至面不改色:“請您注意言辭。我不想沖撞您,您在我這裏的威信已經足夠,不用再強調了。我二十五歲,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希望您不要過多幹涉我們。我只是愛他,不會損害您和家族的利益。”

徐正則嗤笑一聲:“我看你是在美國呆久了不知道這兒是哪裏了,你明不明白這個社會對——同性戀的包容度是什麽樣的?你知道嗎徐至,我其實并不反感這個群體,但是我絕對不會允許我的兒子成為這樣的人。”

“您的兒子,是指我和小更嗎?”徐至質問道,“如果是小更帶了一個男人回來,您還會像這樣大發雷霆嗎?還是說,只有我能得此殊榮呢,畢竟在你心裏,他一開始就被你放棄了,還能算得上是兒子嗎——”

徐至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徐正則被戳中了痛處,一生氣把手裏的茶向徐至潑了過去。

滾燙的茶水避開臉,薄薄一層衣服緩釋不了多少溫度,茶水濡濕他的衣服,泡開的茶葉留在他身上,徐至被潑得身體晃了一下。

“去沖洗,”徐正則坐回椅子,臉上沒有絲毫愧疚感,“這樣的話不要再讓我聽到第二次。”

他颔首,退出書房,正好遇到準備進來的宋清瀾。

“茶水翻了嗎?不要緊吧,燙不燙?”

徐至跟她保持半米左右距離,拒絕她本來也只是做做樣子的觸碰:“沒事。”

“讓李叔給你找點燙傷膏塗一下,留疤就不好了。”

徐至應了一聲,腦子裏閃過早上程錫父親無微不至的關切照顧。

他知道也許所有的父母并不都像程學禮那樣。

但他心裏最向往、最期許的就是那種呵護和關懷。

這種向往和程錫的肺腑之言給了他勇氣,去第一次違反父親的意願。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