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二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雙更!!!!!雙更雙更!!!!!!!!!!!!!!!!

你說他颀麗優質,我卻道他凡夫俗子。

你說他菩提深重,我卻道他孽根難除。

不入塵世,何能體會四大皆空?不得超脫,豈敢妄稱天下為公?

“素還真,你和不動城到底有什麽關系?”

少年的喋喋不休的口如同他那滔滔不絕的精力一樣讓人無奈,可素還真樂于聽他半真半假地控訴,少年的蓬勃朝氣如一縷陽光般将所有陰霾都能驅散,他的身上,有耀眼奪目的明日希望。

素還真看着他,少年心思澄明,敏感卻不纖細,他對史豔文那模模糊糊的感覺自己還未察覺,少年便已看透,如一盞指路明燈驅散他心中的迷惑。少年深具慧根,肩負重任,雖也會隐藏些東西,只是在他面前就顯得直接而單純,就像那日看見他斷腿時一樣,泣不成聲,哭得像個孩子。

他樂于聽他抱怨,也樂于看他聽見自己似是而非的答案而苦惱,可卻不會刻意戲弄他,也是時間給他些信息了。至少,若是出了意外,他能有個庇護之所。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齊天變眼裏閃着星光,笑嘻嘻地探身到前方,顯然這個答案讓他極為滿意,他自認算是個仁者,更是個智者,

既然身兼仁智雙殊,所見所識自然非常人可度量,只見他臉色一變,“你小聲告訴我,那個藍衣人是不是史豔文?”

素還真很平靜,眼中雖然沒什麽特別的情緒,但嘴角卻有一絲笑意,“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我就知道!”齊天變實在沒忍住哀嚎,“一個人怎麽能有這樣既相似又完全相反的一面?他人格分裂麽?”

“耶,你這樣說,豈不是不動城人人都人格分裂了?”

“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他還是他,性格不過是随喜好變化,言語輕佻是因目的僞裝,舉止放縱是為留出距離,若因一個人性格有異便不加承認,豈非本末倒置?就如佛陀千萬相,但佛,還是佛啊。”

齊天變突然沉默了一下,仍舊鼓囊着,“雖然你說的沒錯啦,他是他,而不是我心中的他,但我還是覺得哪裏不一樣。”

素還真輕笑,少年果然聰明得很,只是他還是不置可否,玩笑般道,“若你想通,在下便洗耳恭聽。”

其實有什麽不一樣呢?素還真說得對,佛陀有千萬相,可他始終是佛,史豔文又有哪裏不一樣?

初見時,他是悠閑坐在船尾順水而行,言笑晏晏;次見時,他藏在晚霞為琉璃仙鏡披下的陰暗裏注目遙望,無聲無息;再看時,他立身黑夜盡頭白衣翻飛,飄然遠去。

齊天變想起他曾沒遇見素還真前,也是遇見過不少公子哥的,裏面不乏面向好看心腸柔軟之人。他們會請他吃東西,也會和他說笑,其中一個還曾送過他衣服,就是身上這件衣服。

後來那人家裏遭了變故,世事無常,公子哥和階下囚的轉換也不過是瞬間的事,最後的結果也左不過親友散盡,家産充公。

他将人救了出來,可那公子哥身體弱得很,又沒什麽生活能力,齊天變自然知道報恩需得以恩,所以便自作主張願意接濟一二。

誰想公子哥幫助他的時候,臉上還帶着笑容,可等齊天變要幫他時,那公子哥卻寧死不受。

嗟來之食。

他是這麽形容的。

齊天變深深看他一眼,将飯食放下,把身上的銀子扔地上便離開,自此,再也沒有見過那公子。

他還沒忘記最後看那公子時見到的畫面,他受了刑法,匍匐在地,手腳又不便,痛的直抽氣,可就是不看他。為什麽不看他呢?記憶繼續倒退,一路回到那個肮髒的監牢,他縮在唯一的一處幹淨地方瑟瑟發抖,目光卻極坦蕩無畏,只是看見他時才軟弱了一下。

“所有人都巴不得與我撇開幹系,你卻來找我……你快走吧,會死的。”

齊天變一掌拍開鐵欄杆,跟提溜小雞仔一樣把人抓了出來,他那時喜歡我行我素,也不管那人的勸戒和叫嚣,三下五除二将人打昏後就便帶走了,誰知道第二日齊天變不管他了呢?

那好心腸的公子出口那麽毒。

不過後來他知道了,那公子并非鄙夷他,只是用激烈的言辭将他逼走,而那時的齊天變怒氣上頭,也當真走了。

那人後來怕是死了,不是餓死,就是被抓起來淩遲,總之,他絕不可能活着了。那只是個普通人,沒有武功,不是先天,活不了百年之久。那樣生活在大戶人家卻內心堅強的好人,他平生也沒遇見過多少,不過在素還真發現他之後,這樣的人就多了。

史豔文和那公子有點像,尤其是偶爾看向素還真的眼神。

齊天變恍然大悟,他終于知道史豔文有哪裏不一樣了,那是個當局者迷的盲點,素還真肯定察覺不到。史豔文好像和素還真靠的越來越近了,舉止都不似當初拘束,可越是這樣,這樣的感覺才越清晰。

他有些得意,甚至哼起了小曲,小曲裏彎來繞去都透漏着“秘密即将揭開,為你你還不問”的意思,那期待的模樣素還真即便不看也能想象出幾分。這是數日來兩人難得的相處時光,或許接下來很長時間他們都不太會有這樣的機會了,素還真不會吝啬自己的言語。

“想出來了?”

“想~出來了。”齊天變故意慢悠悠的。

“看起來是好事。”

“是好事。”

“那聰明的齊天變大人,”素還真縱容地笑,“可否讓素某領教你的妙言要道?”

齊天變喜形于色,昂着頭大搖大擺來到輪椅面前,清清嗓子,就要開口,臉色卻突然變得難看,絕巅聳立的山石屏障擋不住突如其來的陰風,夜枭止了哭嘯,一切似乎沒有什麽不同。

除了臉色逐漸發白的少年。

顫顫倒下的身影再不見方才的靈動,只看得見痛苦,素還真瞳孔一縮,幾乎忍不住要站了起來。

齊天變按着輪椅的邊緣向後看去,帶着頑劣目光的少年遠遠好奇地看着他,如匿去升息的殺手,純黑色的右手指尖,長針半遮半掩,殺氣瘆人。

“耶?竟然沒死?那……”少年揚起左手,成片的鋼針在風中徘徊,形如綿延細雨,伺機而動,“這樣呢?”

齊天變笑了,他剛剛想出了一個素還真都沒發現的秘密,他還沒告訴素還真呢,怎麽會死?何況他是龍,殺死人的武器,怎麽殺的死龍?

他攀附着素還真冰冷的雙手,任自己無力的身體偏倒在素還真的膝上,艱難地吸了口涼氣,道,“他是……怕……你……離……”

離開。

還有兩個字,只有兩個字了,齊天變狠狠皺眉,不争氣的意識偏偏不給他這個時間,眼前驀地一黑,轟然滑落,跌進塵埃。

——天險,地險,險之又險。

遇險,則危矣。

素還真緊抿唇角,化出拂塵将少年甩向身後,阻擋着無孔不入的暗器,“閣下若是無心交易,那劣者就要告退了。”

微冷的聲線深藏警惕,威脅與警告同存,自然也少不了憤怒,可暗箭傷人者并無懼怕,反而很是失望,他啧啧幾聲,用挑揀玩物般的無禮看着正氣凜然的賢人,“無趣,素還真,你太無趣了。”

素還真壓下火氣,值此緊要關頭,又有人質在手,只能智取,他的目光在那雙看似僵硬黑重的雙手上掃過,心下了然,這大約就是矩王提過的人了,“若素某所料無誤,閣下便是唐絕吧。”

唐絕眯了眼,“不是。”

素還真并不意外。

唐絕似乎這才覺得有趣些,暗金的眸中幽綠一閃,“是……黑手唐絕。”

這是個陰險而輕佻的人,不按常理出牌,只怕還好兇鬥狠,不然怎會剛出現便給他們一個麻煩的下馬威?素還真暗暗蹙眉,“你要的是異識,我要的是人,省下無謂的争鬥,我們直接進行交易吧。”

“無謂的争鬥?”唐絕又覺得他無趣了,完全不收斂自己外露的情緒,他看着素還真的眼中全是不願隐藏的戲弄,似乎不掀起一番血腥便不肯罷休的架勢,可态度卻沒有半分急切,“素還真,所以我才說你無趣,争鬥,怎會無謂呢?”

果然。

“人的一生,就是要不斷地争鬥、争鬥、争鬥啊!勝者全得,敗者全失,争鬥,豈非正是人生最為重要之事?”

“那是你的想法,而非素某的目的,”好在對付這樣的人,方法還算簡單,素還真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無視花招,直指中心便可,“若你今日并不打算交易,也沒關系,只是,素某必毀異識!”

細密的寒意融入月光,被裹帶進牯嶺荒島,擾動千裏之外詭異的墨潭,史豔文忽地一陣悸動,茫然出神。

“專心。”道人提醒。

“……抱歉。”

“……也罷,”道人放下匕首,盡管這孤島的夜晚冷的叫人手腳發抖,他的背上也出了不少熱汗,他深吸口氣,“暫且休息吧。”

密密匝匝的細微疼痛實在讓人難熬,道人下手已經很穩了,速度也很快,他幾乎不會感受到太多痛苦,可匕首劃過之後慢慢跟上來的刺痛卻怎麽也阻擋不住。他就這樣看了數個時辰,還要熬住這逐漸累積的像是螞蟻在不停噬咬着肌膚的折磨,與其相比,空氣裏的鹽分反倒叫人不那麽難以忍受了。

“沒關系,豔文還可以。”

道人替他攏上衣袖,消瘦的左膀至手心都刻滿了字,還要結合陣法的三十陣符取出舍利,史豔文此刻才難耐出聲,顯露異色,着實讓人敬佩。

不得不停。

道人看着微微喘息的人,他想陣法完成,這條手臂十之八九是該廢了,而一旦真正啓動陣法,廢掉的又何止是一條手臂?想到這裏,道人不免又贊嘆,可這人毫無退意,如一只撲火的飛蛾般義無反顧。

聚魂莊的真相他至今也只了解了七分,餘下三分最重要的便是史豔文為何會來這個世界。聚魂莊之人冷笑不語,荊棘山只剩一片荒蕪,那縷魂絲未得淨化難以入身,史豔文能捱到那時麽?

史豔文自靜寂的喘息中抖動睫毛,暗淡的藍袖無力穿上,溫潤頑強的眸子也失了亮色,這間刻滿符文的木屋能透光的地方只有一扇隔窗,然而孤島參天的巨木與藤曼早已将之埋葬。

無希望之地。

他看看道人,那從來淡然的視線裏似有無奈透出,史豔文想了想,“弦首準備何時回去?”

“明日午時。”

“嗯,”史豔文點頭,“那豔文就祝弦首一路順風,孤舟獨路,切莫迷了方向才好。”

“你累了,暫且休息吧。”

道人不想多談,史豔文只好閉上眼,飄蕩數日,符文刻體,意識的高強度集中的确很費精神,那些怨怒交加的目光更讓人疲倦,怎能不累?

不知素還真此刻在做些什麽。

可惜休憩的時間不足半晌,俄而即聞執杖敲門,年輕人急切的聲音響起,“兩位,準備好了嗎?”

兩人不理不睬,門外之人只好悻悻走開。少傾,又聽老者捏着嗓子的咳嗽聲,“史君子,何必磨蹭呢,你還怕死麽?”

他還怕死麽……

這話問的可笑了。

人都是怕死的,好像史豔文就該不畏生死。可他是怕的,尤其怕死的不明不白,無人問津,若活了一世落得這樣孤單的下場,未免凄涼。他也想像個普通人,有兒女送終,有愛人相伴,睡得安然,也許有一些平凡的遺憾,卻也因此而更顯得更加彌足珍貴……

老人見無人回答,态度立馬冷了下來,“再給你們半刻鐘,弦首,半刻鐘後,老朽送你解藥,助你登船回去中原。”

……

“……這就是他們的目的。”

素還真來到九界,是為陰域聖蓮成熟,将苦境這朵萬古才有的蓮花牽引了過去。他要回苦境,也是因為這邊的蓮花即将成熟。可見聚魂莊若要回九界,也當有牽引的聖物。

蓮花已融入了素還真的身體,屬于九界的聖物,還有什麽呢?

“建木。”

史豔文身上那點細微的建木精華啊。

可若不是那點建木精華的存在,那鋪天蓋地的冤孽戾氣早已透過殘魂侵占了史豔文白璧無暇的心。

他怕死,更怕死時看不見親人最後一面,最怕死後如妖似魔,傷害自己所在乎的人。

自然,也不會盡力免去他們的後顧之憂。

“弦首,”史豔文坐直了身體,“豔文尚有餘力,早些結束,早些回去吧。”

劫。

佛家以劫為基礎,來說明世界生成與毀滅之過程。世界應歷無數劫,每劫末均有劫火出現。道家又以先天三萬六千歳為一劫,後天三千年為一劫。

那是多長的時間?具體又無法想象的遙遠,此生終結也望不見盡頭,恐怕鬥轉星移、滄海桑田在一劫裏也是須臾,不過是煙霧缭繞間一個迷茫的眨眼。

它長的像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之間始終連接不上的距離,史豔文在原點招手,掌心的思念被絲線牽引着像遠方飛去,這條線在無知無覺中飛過了漫長的十年,還是沒有到達彼岸,被永久阻隔在時空的斷層難以跨越。

它短的又觸手可及,素還真就站在終點,眸中的希冀在看見那人時漫天輝灑,繁花都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盛開招搖,歡欣鼓舞地鋪陳出一條毫無阻礙寧靜優美的康莊大道,以蓮香為引,以建木鑄就,可他們卻失落在時間設下的陷阱裏。

他們之間隔着一條長線,岌岌可危。

他們之間還有一條秘溪,涓流不息。

在一片靜谧中,生命早已枯朽的老者冷笑着,“你難道就沒想過,那些背叛你的人中,也有一直在你身邊的那個呢?”

細碎嚴謹的腳步聲踏碎了黑夜的寧靜,他們如一個個執杖的掌權者,可卻沒有上位者的威嚴,目露蔑視與忌憚,欲望與恐懼皆能讓人喪失理智,這些人已經被恐欲掩埋,放下,才得解脫。

他便是來助他們放下的,無論代價為何。

只是要他習慣這令人窒息的陰氛與冷漠,也太過艱難。好像與這些人的相識已是滄海桑田之前的事情,那些近乎虛妄的深仇大恨,此刻,才讓史豔文有了片刻的真實。

史豔文只覺失望,連笑容都疲于顯露,他面對的人那麽熟悉,可也陌生的緊。

那是一個無比漫長的夜晚。

喋喋不休的少年試圖探究出飽含善意的隐秘,清靜冷漠的道人盡力挽救那人不該逝去的生命。

素還真被推上山巅,史豔文則落入深海。

在高山上的素還真告訴齊天變,他要去蜀地唐門。

在深海裏的史豔文告訴聚魂莊,我來送你等回家。

在山外百裏之外的卻塵思看見屈世途帶來出世的亂世狂刀,用道家秘傳之招天地根開啓了通向道門聖地的通道。

在海上百裏之外的談無欲看見自天上籠罩而下的建木陰影,以燃燒生命的方式流光溢彩地飛向無盡夜色的孤島。

一者命懸一線,一者垂死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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