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一

作者有話要說: 2017/3/11 又是雙更……感覺我的能量快用完了……

斑駁的記憶而今重聚,往昔陰錯陽差犯下的錯誤,就該有一個結果。

百劫千難又如何?

眼角眉梢橫生的冷意,怎比得上浮雲聚散的清淡從容?

正氣山莊的圍牆不高,尋常武人一躍即過,稚子幼童多磊幾塊石頭也可以翻越過去。只是那些孩子常聽得大人說史君子如何正直如何令人敬佩,多來腦補便是個不茍言笑濃眉大眼的粗漢,故而見到那個身着白衣的溫柔哥哥時總是喜歡問他一句話。

“你也是偷偷進來的麽?”

就像這個孩子。

“是啊,”孩子看似虎頭虎腦,眼睛卻透着些小機靈,趴在牆頭眼看就要掉下來了,史豔文看着心喜,笑彎了眼睛,“我也是偷偷進來的。”

孩子紮着馬尾,灰頭土臉的,手腳都磕破了,卻不覺得疼,也不在意自己吊在牆上岌岌可危的身體,只是好奇而興奮,“叔叔,你長的真好看!”

可史豔文怎麽能讓他危險呢?他高舉雙手,邊笑邊道,“別挂在那裏了,快下來吧,我接着你。”

孩子使勁點點頭,可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露出,就苦了下來,他看看史豔文那身雪白的衣裳,又看看自己髒兮兮的袖子,癟了鼻子,“可是我很髒……”

“沒關系,叔叔剛好要換衣服了。”

“我還很重,阿娘說我過年的時候吃太多,她都抱不動了……”

“胖一點好,看着可愛。”

孩子聽完又有些生氣,“我才不胖!”

都是“六月的天,孩子的臉”,史燕文暗道果然如此,“好好,你不胖,可是再挂着,你就不能進來玩了哦?”

史豔文的心情很好,連幼稚的玩笑音都用了出來,小孩晃悠着短腿,猶豫了一小下,玩樂的心思毫無阻礙占滿了所有心思,左右看看确定沒有其他人後,才眨巴着雙眼道,“那我跳了哦,叔叔要是接不住,就不要接了。”

這是個堅強的孩子。

可這大約是覺得這個溫柔的叔叔臂膀遠不如砍柴的爹親有力,所以跳下的時候根本沒期望能夠毫無差錯,他驚叫出了聲,手卻不慌不忙緊緊護住了腦袋,看起來像是頗有經驗。

史豔文若有所思地看看那處角落掉落的石灰,的确像是磨損很多次才形成的,不由搖頭,接住死死不肯睜眼的小孩墊墊,确實有點重。

“好了哦。”

小孩驚喜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像往常一樣摔在地上,高興的大叫了兩聲萬歲,又未等史豔文将人放下,自己就先如泥鳅一樣滑到了地面,“啊!我就說阿娘騙我的嘛,我才不重呢!”

“你叫什麽名字?”史豔文替他撣撣灰,那孩子也不知從哪裏闖來的,馬尾上還裹了層蜘蛛網,“為何要進來這裏?”

小孩這才不好意思起來,乖乖站好,眼珠子卻左右飄忽,不知在看什麽,“就是想進來看看嘛,哪有那麽多為什麽?”說着又瞪着他,“那你呢?該不是來偷東西的吧?”

史豔文頓時笑了,這孩子反應也快,不回答名字,也沒道出目的,反而想套他的話,便故意又回過去,“叔叔像是偷東西的人嗎?”

“阿娘說了,知人知面不知心,長得好看的人不一定有好心腸。”

“你阿娘說的沒錯,其實我和你的目的一樣。”

孩子登時睜大眼睛,“你也是來偷吃的?”

史豔文一怔,“……你是來偷吃的?”

小孩看傻瓜一樣看着他,“我看過了,這裏的房間都空蕩蕩的,除了衣服字畫,半個銅子都沒有。你要是想偷錢,肯定是找錯地方了。”

“……”

史豔文尴尬了一瞬,倒不是因為正氣山莊真的窮到那個地步,那些古玩字畫随便拿出去一樣也抵得過常人半輩子的積蓄了,而是因為山莊被個孩子光顧了這麽久,他這個最常待在山莊的人竟無察覺。

誰讓他們都很少待在家裏呢?這地方,如今已經成了一個據點了。

小孩人小鬼大,肉乎乎的手掌拉着史豔文的手,語重心長,“看你怪可憐的,走吧,我帶你去吃東西,就當小爺今天做個善事。”

史豔文哭笑不得,這明明是他的家,這孩子卻比他還熟稔的樣子。小孩帶他到了後院,鬼鬼祟祟地穿過夾道,躲在假山後面,興奮地指給他看,“你看那裏,右邊最裏面!”

那是不知哪次打鬥造成的遺跡,應該也是他漫長時光裏掙紮留下的痕跡,恐慌和硝煙曾經彌漫這片大地,而今也漸漸雨過天晴了,昔日的戰場,如今鮮花盛開的寶地。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史豔文面色複雜,正氣山莊于他而言太過沉重,他已記不清有多少次獨自一人站在山莊門口愁眉深鎖,那些莊嚴的使命和殘酷的代價将這塊中原聖地的活力逐漸榨幹,卻沒想到,原來還有這麽一塊地方。

希望盛開在罪惡之地,一切痛苦都将煙消雲散,那是史豔文希望看到的結局。這片狹小的天地,不是和平最真實的證明嗎?

可史豔文還沒感慨完,小孩已經松開他的手,嬉笑着串騰進了花叢,而後穿過花叢,往磐石之上爬去——一棵結滿果子的桃樹迎風而立。

史豔文張張嘴,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小孩好不容易爬到樹上,摘了個桃子朝他扔了過來,“接着,可甜了!”

“哈,”史豔文苦笑,“這裏,不會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吧。”

“當然不是不是,”小孩子撓撓頭,掰着指頭數,“青兒、童童,還有阿娘、周伯伯……哎呀,總之好多人都知道呢!只是大人們都不進來,說這裏的東西都是史君子的,還不準我們來,嘿嘿,不過我們總是偷偷來,只要不讓他們發現就好。”

“是這樣……”

這樣好,這樣好,這份希望,越多人知道越好,他承受再多的痛苦,也都值得。

故事于此戛然而止。

史豔文看着道人的背影,覺得道人總是雲淡風輕不為世間紛擾所動的樣子能讓人心境平和,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道人站在船首,傾斜的船帆半遮半掩,那背影也就時隐時現,潮汐聲在耳邊震蕩不已,卻難以與道人輕緩的呼吸相抗衡。

他看的入神,誰知道人忽然回首,正好撞見那啞掉了光華的視線。

史豔文迎上他的目光,被那絲縷冰冷刺得一疼,可心上卻是暖的,道人不曾向他要求或是交換什麽,更不會如素還真一樣隐隐希冀或渴望什麽,他的付出單純的幾乎讓史豔文心痛。

只不過是因為曾經的舉手之勞,一個因為并非因他而造成的誤差,便無所顧忌的付出一切,這般坦蕩而不計較厲害。

他是史豔文在這個世界迄今為止所遇見的,唯一一個傾盡全力幫助他而絕不會隐瞞和傷害的人。可史豔文也知道,這裏面也有自己這種放任而依賴的推波助瀾,因為無所依靠,所以有人願意無所求的付出,便将所有信任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史豔文不信任素還真,卻無比信賴着道人。

“弦首,”海風吹得眼澀,史豔文看着道人冷峻眉目的眼睛卻眨都不眨,“你為什麽要幫豔文呢?”

道人古井無波,“道家之變,蒼,該當盡力。”

“可聚魂莊,并非苦境之人。”

“無妨。”

道人的回答總是簡潔,卻總教人無話可說。

史豔文閉了下眼睛,再睜眼,道人已經盤坐在旁,于是史豔文又問,“弦首,素還真是個怎樣的人?”

道人望着海平面的視線微微一轉,好似史豔文問了不該問的問題,道人深深看着他,“他是你可以托付信任的人。”

托付?

史豔文笑而不語,半晌又道,“豔文昨日深思,才覺自來此地,除卻在聚魂莊之時除外,無一不在素還真的目光之下。翠環山,推松岩,露水三千,不動城,甚至與我分開時,他都在豔文身上留有神識,可豔文不喜歡這種感覺。”

道人微微蹙眉,他的确沒想到素還真會做到這個地步,可史豔文此時提出,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就有些別扭的味道了,他讓道人想起昔日在外受了委屈回來訴苦的師弟。

“……你想離開他?”

“不,”史豔文極快地否定了,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我只是覺得,他很奇怪。”

“何意?”

“他似在瞞我,可又處處給我留了破綻,既不像吊人胃口也不像虛晃迷惑,就如同不經意間傳達試探,用……各種方式,根本不擔心我會抽絲剝繭察覺。”

道人又一次看向史豔文,他說的這般理所當然,卻沒發現自己諸多推論都指向了一個結論,一個有趣的結論。

大概類似于齊心合力,甕中捉鼈。

史豔文沒注意到道人的古怪,不過是将心裏一直藏着的感覺說了出來,十分輕松,而後嘆道,“可他既有苦難言,又何必要透漏出這些消息給我呢?自尋煩惱。”

“……”道人躊躇了一下,“豔文,你可知魚餌何用?”

“自然是用來——”

釣魚的。

史豔文看着海面的神色似乎僵了一下,臉色變化得極好看,剎如晚霞飛過,緋紅過耳,他想起屈世途的旁敲側擊,又想起亂世狂刀的直言不諱,更想起其他人初見他時的意味深長……

史豔文狠狠抽了下嘴角,避過道人深藏不漏的視線,覺得自己好像與人争辯了數十百回,耳根子熱得燙手。

“然後,”素還真每回想起這裏就會搖頭,用懷念的語氣訴說着回憶送給他的意外驚喜,“他便在那桃樹下睡着了,那孩子就躺在他懷裏,揪着發帶,懷裏還抱着沒啃完的桃子,他也像個孩子,只是大得多罷了。”

屈世途攤開紙墨,聽完好像也看到了那畫面,白衣青絲,青年稚子迎着緋紅晚霞淺笑輕眠,趟過遍野繁花才能靠近那個溫潤的君子,那畫面一定是美的,不由莞爾,“你可喚醒他了?”

“若他懷中沒有那個孩子,素某怎舍得叫醒他?”

那孩子的父母尋來,時間已晚,總不能将人扣在那兒陪史豔文。

“那史豔文可說了什麽?”

端硯如山,滴硯籌玉,素還真在硯臺中滴入清水,左手執起墨條,研墨之時潤物無聲,不急不緩,好像研墨這件事奪去了他所有的心神,心無旁骛般,可一聽屈世途問這句話,手便停了停,閉目想了許久“他說……”

——豔文其實并未睡着,你剛剛,是在看我嗎?

“可惜,這樣一個風華豔豔的聰明之人,偏偏對自己的事情無比遲鈍,”屈世途豎起眼睛瞪着他,“你說他是真的遲鈍,還是假的遲鈍?”

素還真被他逗樂了,笑道,“既真,也假。你們也太心急了。”

“欸欸欸,話可不能亂說啊,我們只是幫兇,你才是主謀。”

“素某只是說讓你們幫我将人留下,照顧好便可,誰想你們會多思至此?”

“說的好像反對過一樣。”屈世途白他一眼。

“耶,素某只是沒有反對,沒反對,便不代表同意。”

“強詞奪理,我啊,也不與你争,就看到時你如何與他辯解便是,若将人氣走,可不叫人失望?”說罷瞄了一眼他的硯臺,“你這墨汁都該溢出來了,到底要寫什麽?”

“遺……一封長信罷了。”

屈世途深吸口氣,從還沒坐熱的椅子上站起來,“狂刀也快與崇真三誓進行接觸了,至于史豔文,有談無欲與弦首策應,想來不會有大問題,我先發信給齊天變,給你找個背人的下手。”

“好。”

屈世途說完即走,素還真擡頭不語,又在他即将踏出門口時突然出聲,“好友。”

屈世途回頭,端坐桌案的人笑得比以往更燦爛光明,像是要拼盡一己之力照亮黑暗,短暫靜默又悄然擡起的眼皮莫名給人沉重的錯覺,屈世途無端緊張,“怎麽了?”

素還真安撫性地擡了擡手,“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啊?啊……”屈世途呆了下,而後反應過來,想是素還真在心疼他呢,不禁挑眉,“若真覺得我辛苦,不如趕緊請個人回來替我分擔如何?”

素還真啞然失笑,哪有那麽容易的事,那人心有芥蒂,人請來了,心也會整日思念着家鄉,“此事,容後再說吧。”

“随你,反正來日悠長,不差這幾日。”

“是啊。”

這句“是啊”帶着無可言說的惆悵,讓屈世途忍不住離開的腳步再次停了下來,遲疑問略顯遲疑,“你……是不是還有什麽話想說?”

素還真最後看他一眼,提筆低眉,“此行另有要事,時間或許相當漫長,先前我曾給你留給一封信以備不時之需,這第二封信,留給豔文。”

砰!

動作又頓,素還真嘆息一聲,默默另換了張紙。

摔門後,那方是長久的沉默,及至逐漸不穩的呼吸。

屈世途瞪着他,欲訓斥、抱怨的話到了嘴邊又吐不出來,手指卻冷的發抖,心在抽搐與掙紮。阻止麽?做不到。勸解麽?太多餘。

這世上何種牽絆能讓這個人再多一點以己為重呢?究竟要求索到哪種地步他才肯緩緩步伐?

仿佛是嫌棄那人蓮冠上晃動的璎珞太花眼,或是這不知發生過多少次甚至以後還會發生的離別場景又勾起了心底不願想起的記憶,落寞的至交移開了視線,吱呀一聲打開搖搖欲墜的木門,聲音忽然沙啞了起來,“那封信……就要派上用場了麽?”

素還真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你我都該有這洋的準備,只是……若生意外,總需有個應急之策。”

“那史豔文呢?”

“他會明白的。”

“他要怎樣明白?”屈世途想起那人湛藍的雙眸,時而如蓮藕般蒼白的臉色,還有那雖然柔和卻透着三分猶疑的目光,“他若是記起,必然回來質問,誰能解釋清楚那件事?除了你誰知道細節?難道你要讓我們告訴他,‘他為了救你,所以殺了你?為了怕你入魔,所以封印你的記憶?還是因為你已經被素還真殺死了,所以早已回不去了!’”

“……”精美的羊毫在手中顫抖,墨色如淚墜落,一滴,兩滴,将那個放在心上的“豔”字埋沒。

屈世途往前走了兩步,衰白的鬓發随風而落,“他會怎麽想?素還真,一封信就像将所有事情解釋清楚,投機取巧也不該是這樣輕易!‘他會明白的’?你這樣……與聚魂莊又有何異?”

“……”

“這是你們的事,不是我的。我不管這件事,也不收這封信,要解釋,你自己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