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十九、生活
廚房中傳出嘩嘩的水流聲, 伴随着菜刀磕在砧板上的脆響,食材下鍋時“呲啦”的聲音,交接成一曲名為生活的旋律, 附帶品是誘人的食物香氣。
客廳裏, 白五葉戴着秦展白的眼鏡用秦展白的電腦看秦展白寫好的文章。書卷氣濃厚的黑框眼鏡與簡約的休閑服令他看起來像個沉迷學習的學霸,不, 不是看起來,他本來就是學霸。
“老展, 你确定這文就這樣了?”食指一推鏡框, 白五葉頭也不回地揚聲問, “确定的話我就幫你發了啊。”
“發吧。”秦展白低沉的嗓音險些被廚房特有的聲效掩蓋過去,“記得用小號,帳號和密碼在我手機備忘錄裏。”
“了解。”順手拿起電腦旁的手機, 白五葉十分自然地輸入自己的生日解鎖屏幕,目光随意掃過自己的Cosplay照片壁紙,點開備忘錄,在一串自己的名字和各種各樣後綴中找到“密碼”那部分打開, 一邊照着帳號密碼登錄一邊嫌棄不已地道:“秦展白,你是hentai嗎?”
秦展白悶笑,手裏鍋鏟一翻, 炒熟的菜便出鍋了:“不是,我只是喜歡你而已。”
“說的好聽。喂……為什麽你的小號之前發的微博都是我的照片啊?這真的是個正經發文的賬號嗎?”登進個人頁面,白五葉快被那一排幾百張照片閃瞎了。除去公開發布的那些,還有不少是背影、側面或者被遮掩了正臉的偷拍照, 令他無語至極。
“自由撰稿人也可以有暗戀的人吧,又不影響什麽。”轉身查看陶罐裏熬的豬骨湯,秦展白不以為然地回答道,“對了,給阿禾他們打個電話問問到哪兒了,我這兒差個餅幹就差不多了。”
白五葉面無表情地盯着屏幕,很想全部删除,又怕他發瘋,咂咂嘴道:“打過了,說還有五分鐘到。話說,我要是把你微博裏的照片删了,你會不會生氣?”
“不會。”秦展白眸色微暗,不安地探頭往外看,“不過會斷你幾天甜食,正好這幾天你甜食吃得太多了。”
“呿!”白五葉就知道是這個回答,為了吃上甜食,他放棄了删除的打算,只幫他把文章發了。
其實自己以前對甜食的執念沒這麽深,都是被秦展白慣的,他這也算自作自受吧,雖然他看起來像是樂在其中的樣子。
白五葉用電腦發表文章,再拿手機登自己的帳號給他點贊轉發,然後便丢一邊不管了。最近粉絲們正忙着打榜,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靜下心去看,這時機挑得還是不太好。
餅幹的甜香味輕煙般袅袅飄出廚房,鑽進白五葉鼻腔。他抽抽鼻尖,夢游似的腳步發飄地跑進去,站在秦展白身後探頭去看他從烤箱裏端出的餅幹。
“嘗嘗。”另一只空閑的手拈起最外面不那麽燙的一塊兔子形狀餅幹遞給伸長脖子眼巴巴瞅着自己的白五葉,秦展白眉眼一彎,笑容淺而寵溺。
因為怕燙,白五葉索性就着他的手啃着那塊不大的餅幹。入口酥脆,甜而不膩,一點點糖漬使口感更好,甜度也适中,是白五葉喜歡的味道。
“好吃!”把最後一點含進嘴裏,他直起身舔舔嘴角,意猶未盡地盯着盤子裏剩下那些。
輕輕敲了下他的額頭,秦展白避開他伸來的手,一本正經道:“馬上要吃飯了,再吃一會兒你該吃不下了。”
“我不會吃不下……”
“聽話。”
“……我說,你們兩個虐狗也要有個度啊,在自家廚房裏又沒人看,秀什麽秀。”
毫無平仄卻帶了點酸味的聲音從廚房門邊響起,忙着撒狗糧的兩人驚訝轉頭,便看到了不知何時進入屋裏的玉臨安和寧簫禾。兩人穿着同款紅色風衣,圍着幾乎一模一樣的灰色圍巾,乍一看跟情侶差不多。只是比起廚房中的兩位,實際距離就要疏遠得多,也難怪某個到現在還求而不得的人酸溜溜的。
被調侃得臉皮厚了不知多少度的白五葉淡定轉頭招呼:“啊,你們來了,快請到客廳坐吧。小展子,可以上菜了。”
“噗——”寧簫禾噴笑,當然立刻便被秦展白冷酷一眼瞪回去了,憋得臉頰通紅。
玉臨安微笑看着。
領着兩人到客廳坐下,白五葉端出秦展白泡的紅茶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烤好的餅幹也放到茶幾上招待他們。見他舉止、神态都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玉臨安與寧簫禾對視一眼,都有些驚異。
“阿葉。”摘下手套,玉臨安捧着茶杯暖手,羽睫微垂,安安靜靜坐着的模樣像幅清雅美麗的山水畫,“你與秦先生……這是已經開始過日子了嗎?”
做飯、泡茶、烤餅幹。
招待客人、打情罵俏、撒嬌耍賴。
分工明确得像新婚夫婦。
“嗯?什麽意思?”餅幹就茶已經吃起來的白五葉茫然擡頭,唇角的餅幹屑和無辜的神情讓他看起來分外孩子氣。
“我是說,你們已經開始交往了嗎?”玉臨安改換措詞重新問了一遍,“你看你們都住在一起了。”而且還頗有老夫老妻的感覺。
像是突然被點醒,白五葉愣住了。
這些天的生活太舒适,太自然,幾乎讓他忘了,他與秦展白的關系依然停留在“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狀态。他們一起入睡,一起起床,一起出門買菜,一起吃飯閑談,和那些熱戀的同居者沒什麽兩樣。但事實上,他們的關系遠遠夠不到如此親密的程度。
他們不該這麽親密。
只是秦展白的态度太理所當然了,理所當然地進駐他的生活,包攬他的一切,在他最不設防的時候攻陷他僅剩的領地,在他身上打下深深的烙印。待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似乎所有的事都成了既定結局,無可轉圜。
真不愧是商人啊,這筆買賣做得太精明了,白五葉差點就要幫着秦展白數錢了。
寧簫禾見白五葉呆滞中流露出幾分恍然,忙扯了扯他家天然呆的心上人,幹咳一聲:“那個啥,是不是該開飯了?阿葉你少吃點餅幹,留着點地兒。”
白五葉回過神來,意味不明地瞅着寧簫禾,直把他看得冷汗直冒。又轉頭看向身後,系着圍裙的秦展白正把做好的飯菜往餐桌上端,雖然表情不甚柔和——大概是因為有除白五葉以外的人在——卻出乎意料的接地氣,不像初見時那麽高冷,不食人間煙火了。
秦展白的溫柔,從他們相遇那天起,就變成了白五葉的私産,專屬于他。
跟這樣的人過日子,好像……也不是很難接受?
“來吃飯吧。”察覺白五葉的視線,秦展白回頭沖他淡淡一笑,眼裏漾開能溺死人的溫柔,只是同樣的目光落到寧簫禾與玉臨安身上時,又變成生人勿近的冷淡了。
這差別待遇,偏心能偏出銀河系。
寧簫禾由衷感慨。
玉臨安似乎也明白了什麽,唇角微微抿起,笑得頗有深意。白五葉被他笑得渾身不自在,別別扭扭地放下餅幹走向餐桌。
有寧簫禾在,這頓飯注定吃得不安靜也不枯燥。他就像天生的段子手,還是畢業于中央戲精學院的那種,每個字都是戲,恨不得拿戲拌飯給其他人吃下去。白五葉和玉臨安都讓他逗得笑個不停,只有秦展白早已習慣他的畫風。
“我跟你說,我認識大白那會兒,剛好是他最輝煌的時刻!有多輝煌?大概就是大金鏈子小手表,一天三頓小燒烤那種吧……”
吃完飯寧簫禾嘴都不能消停,捧着熱騰騰的紅茶唾沫橫飛口若懸河,把自己跟秦展白剛認識那會兒發生的烏龍事兒一點沒落全抖落出來,以娛樂自己的心上人和對方的心上人。
秦展白臉色有點黑,隔着桌子踹了他一腳:“就你有嘴,一天到晚叭叭叭的!”
“我說你這人就是沒意思,誰跟你過日子還不被悶死!”寧簫禾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仗着白五葉在場他不能親自撸袖子收拾自己,索性将以前不敢說的話說了出來:“這家夥是個天秤座,卻毫無天秤座的優雅大方,跟個處女座似的,龜毛、潔癖、死鴨子嘴硬!什麽叫愛在心口難開你們懂吧?這貨有一次對着鏡子練習告白,說得那叫個好啊,我都快感動了!結果一上陣,啧,小白,你最懂了對吧!”
白五葉意味深長地看向繃緊臉做霸總談判樣的秦展白:“懂,太懂了。”
這家夥當時跟他告白時,語言可是不能更簡練了。
“寧簫禾。”秦展白眼眸微眯,頗有咬牙切齒的意味,“我看你是嫌自己臉丢得不夠多。”
寧簫禾是個二皮臉,厚度堪比城牆拐角,能讓他覺得丢臉的事用鳳毛麟角來形容也不為過。可一旦出現,就必定與玉臨安有關。畢竟再神經大條的人,也希望自己在心上人心裏是高大威武的形象。
“大哥!”一秒從心,寧簫禾抱拳請罪,“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放我一馬吧!”
秦展白沉着臉砸過去一顆蘋果,正中腦門。
白五葉笑嘻嘻看着。
他們兩人的相處模式,跟白五葉與齊影的相處模式不太一樣,但都能讓人感覺到他們之間感情深厚。所以看到他們的互動,白五葉還蠻高興蠻喜歡的。
幾人就這麽漫無邊際地聊到十點多,直到白五葉無意間打了個哈欠才停下。秦展白把寧簫禾提溜着送玉臨安到門外,然後将手裏的人丢到他懷裏,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繼續努力”,便“砰”一聲關上門。
或許是自己幸福了就見不得別人愛而不得,冷漠如秦展白,偶爾也會好心地助攻一把。
至于被助攻的人能不能把握機會,那就是人家的事了。
回到屋裏,秦展白一擡眼,就見白五葉抱着抱枕坐在沙發上,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蓬松的黑發軟軟耷下,微翹的發尾乍一看很像小動物耳朵。
正想着,白雪踏着優雅的貓步從自己腳邊路過,尖尖的貓耳精神地抖了抖。
嗯,就是這種小動物。
被堅冰包裹的心髒猛地軟了下來,秦展白輕手輕腳地上前,在白五葉察覺自己氣息之前将人摟進懷裏,一手搭着他的後背,一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
“嗯?”含着睡意的嗓音略顯沙啞,白五葉睡眼惺忪地睜開眼,茫然而無辜地眨了兩下,“是你啊。”
“回房睡吧。”秦展白這麽說着,卻沒有放開他的打算。
“我有話問你,問完再睡。”抹了把臉,白五葉打起精神掙開他懷抱,皺眉問道:“我們現在算什麽關系?朋友?同居對象?”
秦展白神色一僵,想起不久前寧簫禾說的話,眸色暗了暗:“你希望我們是什麽關系?”
他把選擇權給了白五葉。無論他想要哪種關系,他都不會反對。
哪怕一夜回到解放前。
“我希望……”白五葉迷茫地眯着眼,陷入思考。
他已經不想去考慮愛情這樣的東西。年少的初戀傷他太深,父母失敗的婚姻也令他對所謂的愛産生了心理陰影。那種誕生于人體激素的東西,保質期太短,太脆弱,而他想要的是安穩、長久的關系,最好長到一輩子都不用改變。
朋友?不行。
愛人?都說了太過脆弱。
親情?叫他如何再相信。
思來想去,白五葉自己都亂了。煩躁地扒扒頭發,他長嘆一聲,從記憶深處扒拉出很久以前偶然記住的句子:“我希望,我們是可以一輩子都一起過日子的關系。”
我想一輩子跟你過日子。
沒有燭光晚餐,但有生病時溫熱的清粥。
沒有豪車洋房,但有起床時互道的早安。
沒有山盟海誓,但有落難時安慰的擁抱。
家長裏短,左鄰右舍。從正值青春,到年華老去,我們都在一起。
就是這樣簡單。
很多愛走到最後都會變成與最初截然不同的東西,但它必定更深刻,深刻到镌在靈魂裏,即使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忘不了它。
白五葉很羨慕曾在微博中看到的一段愛情。
患了老年癡呆,連自己是誰都忘記的老人,在過世的伴侶生日那天,買了一枝花說要送給她。雖然因為不識路而迷路被送到警.察.局,但他心心念念的仍是“花要謝了,不能讓老伴等太久”。
我忘了一切,卻仍記得愛你。
“我想要這樣的關系。”白五葉看着秦展白,認真地說。
秦展白愣了很久。
窗外還在下雪。
過年的氣氛尚未散去,依舊熱烈至極。
煙花在空中炸開的輕響,伴随着落下的光點,星星一樣落進少年少女們年輕的心裏,開出更美麗的花。
“好啊,那我們就搭夥過日子吧。”秦展白粲然一笑,用力抱住白五葉。
這是他第一次笑得如此開心。
但一定不會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