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匹夫

由于漢海案犯罪嫌疑人達56名之多,漢海案的律師團人數也破了法制史上的紀錄。然而浦冰、莊旭等人被捕,其餘律師也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人身威脅,使得漢海本地的律師人人談新義幫而色變,竟都不願再接這案子了。

甚至不少當地的刑辯律師開始謀求轉行,他們說,大環境太差了,普通群衆也不理解,胳膊怎麽擰得過大腿呢?

何祖平人在漢海,振臂高呼于網絡,作為刑辯圈死磕派的泰鬥人物,他的影響力依然巨大,他的文章延續了他一貫激昂犀利的鬥争風格,洋洋灑灑千字內容,清楚闡述此案令刑辯律師的執業權利與生存環境遭遇到的空前威脅,他高喊着,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仿佛陣前號角,一時間,全國各地的律師懷着自救意識,浩浩蕩蕩奔赴漢海,代理費分文不取,全都自解腰包奔赴戰場。

身為弟子的韓健去了,許蘇當然也去了。

第一天會見當事人,師徒三人還沒踏入看守所,就被不知哪兒來的一夥歹人給綁了。

光天化日下,三個人都被蒙上眼,堵住嘴,塞上了一輛腳臭味濃重的面包車。面包車風馳電掣,堂而皇之地駛過了看守所,然後停在了不遠處的一個正在挖地基的建築工地上。

一夥歹人又把他們推出車外,推進坑裏。

坑是工地上現成的,工具是随車帶着的,七八個人揮鍬動鏟,将石灰黃沙之類的東西往他們頭上填埋,看架勢是要将這師徒三個活埋在這裏。

三個人裏頭,韓健最敦實健壯,結果最不頂用,一入坑就一頭紮在石頭上把自己撞暈了。只剩許蘇拼死護着師父,拼命地揮胳膊動腿地反抗,想往坑外爬。

何祖平也護着他,一把嶙峋的老骨頭铮铮作響,他拔直腰杆,仰面朝天,厲聲叱罵:“我知道你們是誰派來的,這裏還有國家法律嗎?!”

何祖平的反抗比許蘇更激烈,歹人可能被戳了痛腳,揮動鐵鍬往他頭上狠砸一下,登時血流如注。

一鏟一鏟的沙子從天而降,何祖平滿臉泥沙血污,依舊毫不畏懼,他拍着許蘇的後脊梁,還試圖跟那歹徒交涉:“埋我一個人就行了,把我徒弟放走。”

當半截身體被沙土掩埋的時候,圍觀路人報了警,歹徒就丢下鍬鏟,走了。似乎驚天動地這麽幹一票,也不是要取他們的命,純是恐吓。

“這三個什麽人啊?也是新義幫那些黑社會吧?”一個路人這麽說。

不知怎麽胸中豪氣充盈,許蘇扭過頭,特別響亮地回答:“我們是替黑社會打官司的律師。”

“活該!早知道不報警了,活埋了你們算了。”那個路人往地上啐了口痰,走了。

許蘇與何祖平一左一右地架着韓健,師徒三人互相攙扶着,在一衆懷疑憂懼的目光中緩慢前行。頭頂瑩亮藍天,許蘇仰臉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他們像三個剛剛下了戰場的傷兵,很狼狽,很光榮。

許蘇先找了輛車,把昏迷的韓健載去醫院,然而韓健經救治剛醒,何祖平卻倒了下去。抵達漢海之後,既要揮斥方遒指揮律師團為二審備戰,還要應付公安檢察與當地的暴徒流氓,他的身體每況愈下。

許蘇既要照顧師兄,也要看護師父,來來回回地在兩張病床前奔忙,一刻不停。白天驚魂一刻,他塞了一嘴的泥沙,怎麽也吐不清爽,漱不幹淨。稍稍得閑之後,許蘇便坐在何祖平的病床前吃醫院裏的盒飯,結果發現簡直食不知味,滿嘴都是又苦又澀的沙子石頭,咔嚓直響,把舌頭都硌破了。

韓健偷偷揩了把淚,告訴許蘇,他也有了“棄刑投民”的打算,畢竟跟公權力對抗太累了,跟同行幹架那就容易多了。

“呸,就你這黃魚腦子,是能解決債務糾紛,還是能代理股權官司?”許蘇睨了韓健一眼,懶得再跟他廢話,只要法治環境不改,訴訟格局不變,無論刑事還是民事,幹律師這行都沒那麽容易。

待晚上何祖平昏昏睡去,他就給傅雲憲打電話。

傅雲憲問他好不好,許蘇仔細想了想,決定對今天的遭遇一字不提。

經歷了職業生涯中最驚心動魄的時刻,他竟開始懂得體諒傅雲憲的處境。

“真的沒什麽?”傅雲憲問。

“我也是律師。”在這個男人面前,在全國最好的律師面前,許蘇頭一回自信滿滿地回答,“除了有點想你,真的沒什麽。”

傅雲憲知道許蘇沒有吐露實情。那天商事犯罪論壇之後,他就已經看了浦會長給他的關于新義幫案的材料。傅雲憲是真的跟中國最大的黑社會私交匪淺,加之多年辦案經驗,幾乎瞬間就能斷定,新義幫案屬于先定後審,是造出來的冤案。

香港有個挺有名的黑社會組織叫新義安,可能是這群人憧憬古惑仔的江湖義氣,便模仿着歃血為盟,取了個差不多的名字。落魄時小偷小摸過不少回,但沒真幹過黑社會該幹的那些事情,發達之後,捐小學、助孤老,好事兒也幹過不少。反正多項指控中,也就一條非法采礦罪算是板上釘釘。

新義幫案鬧出的風波在律師圈內持續發酵,不少律師開始抨擊傅雲憲,認為以他的地位與能力,不應在這樣關乎刑辯律師生死存亡的大事件中選擇沉默。

但傅雲憲依舊雲淡風輕,每天最多去個電話關心關心許蘇的個人情況,他不對此案表露一言半語。

漢海當地的政法委本來還沒所謂,畢竟何祖平死磕的名聲在外,這早不是他頭一回糾集烏合之衆要跟法院檢察院幹架,然而這回無論是明裏恐吓,暗中刁難,都沒辦震懾住從五湖四海自發聚集到漢海的刑辯律師。看事态發展,何祖平真有可能帶着他的律師團,将“新義幫案”發酵成中國第一大案,在中國法制史上留下輝煌一章。

漢海政法委怕事情繼續鬧大不好收場,打算抓人不成便收心。

但律師們不好彈壓,何祖平這塊硬骨頭尤其難啃,所以他們理所當然地想起了傅雲憲。傅雲憲是圈內少有的在權訟兩邊都能擲地有聲說上話的律師,又兼與何祖平有師徒情分,不久前還曾完美合作過蔣振興案,所以與浦會長一樣,他們也想盡力争取“刑辯第一人”。

很快溫榆金庭便來了兩個人,都來自漢海,其中一個是傅雲憲的老相識,當年結下嫖娼之誼的平庭長。

平巍升得夠快的,現在已經是漢海的政法委書記。

他一進門就搖頭嘆氣:“鬧得實在太難看了,哪裏還是律師,分明是訟棍嘛。”

“訟棍總比權棍強。”傅雲憲以目光邀人入座,态度客氣,話卻不客氣。

與平巍同來的那個人表示,可以把幾名已經批捕的律師放了,但希望他們師徒一場,勸一勸何祖平,這麽鬧下去不成體統。倘若他還不肯罷休,肯定要嚴懲。

“這是重點打擊核心人物了?”對這圈子裏的一套再熟識不過,傅雲憲淡淡道,“我倒想聽聽,你們打算怎麽嚴懲?”

平巍對傅雲憲的問題避而不答,突然皮肉搐動着笑笑:“傅律,你自己的徒弟不還關在裏頭嗎?”

随後,對方很明顯地給他暗示,待這件事情平了之後,他自己涉黑的那點過去也就既往不咎了,否則……

“否則?”傅雲憲原先一直神情淡漠地抽着煙,聽見這話倒笑了。上揚的嘴角裏溢出一口白色煙霧,他凝神注視對方的眼睛,平靜而簡練地複述對方的意思,“要挾我。”

旁邊那人被這眼神狠吓了一跳,忙打圓場:“平書記不是這個意思,平時傅律與我們的關系很親近,實在沒有必要為這點小事壞了多年的交情。”

不速之客離開後,傅雲憲臨落地窗而立,長時間地望着外頭濃霧彌漫的夜色,這座城市的璀璨燈火掩在濃霧背後,從他的角度望過去,像是炮火與硝煙融洽在一起。

來人說得沒錯,沒必要壞了他們多年的交情,折了一個賀曉璞的黃毅受賄案,當時還是H市中院院長的平巍全程參與,對傅雲憲在一審時的那些動作知根知底。

他聯想到了許文軍翻案前的那些日子。

傅雲憲最近煙瘾很大,一晚上便抽盡了一盒煙,臨天亮時分才倚靠着沙發稍稍合了合眼睛。

剛閉上眼睛,就接到許蘇的電話。

許蘇的聲音聽來非常不好,甕聲甕氣的,分明強忍着又忍不住。

傅雲憲意識到對方狀态不對,皺了眉:“怎麽了?”

許蘇告訴他,何祖平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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