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釋懷

傅雲憲趕到漢海當地的醫院的時候,何祖平的精神突然好了。本來已經上了呼吸機,哪知聽見人說傅雲憲可能會來,立馬氣兒就順了,他自己伸手扯了呼吸機,讓人扶着坐了起來。

傅雲憲真的來了。

一些律師恭恭敬敬地給他讓道,一些律師冷着臉就往病房外退,活像梁山的漢子們見了宋江,神情很莫測,态度很複雜。何祖平病危,極大程度地緩解了漢海當地政府的壓力,他是新義幫案第一被告的辯護律師,同時也是吹響這聲集結號的人,這場權與法的大戰只怕要以辯護方的失敗而告終了。

傅雲憲帶來了何祖平最愛的酒與兩個下酒小菜,典藏的國窖1573,溜肥腸與爆炒腰花,何祖平的生活習慣向來不好,喜歡大酒大肉,又烈又油膩。

主治醫生被嘈雜的人聲驚動,推門進來,一見這要在醫院裏開筵的畫面立馬呵斥道:“簡直胡鬧!病人這身體情況,這瓶白酒灌下去馬上就得送搶救室!”

傅雲憲直接讓人滾。

他咬着煙說:“少他媽來勁,死馬醫不成活馬,不差這頓酒。”

可能是被傅雲憲的氣場吓着了,可能是知道這位刑辯大狀跟院長的關系還不錯,主治醫生搖搖頭就走了。

何祖平手上身上到處插着搶救管子,真跟馬上要咽氣似的。倒酒都不方便,傅雲憲就替他倒,用醫院裏盛湯的不鏽鋼碗,斟了三分之二。

何祖平搖搖頭,跟老小孩兒似的嫌棄又抱怨:“這種碗怎麽能喝酒呢,不得勁。”

許蘇挺貼心:“師父喜歡陶瓷酒盅,厚底的。”

“行了,閉眼前先多喝兩口,”傅雲憲仰頭自己喝了半碗,擲下酒碗道:“回頭給你弄一套景德鎮的青瓷,跟你一起埋進墳頭。”

這師徒倆一個好酒,一個嗜煙,小小一間病房,沒一會兒就變得酒味沖天,煙霧彌漫。

許是人們常說的回光返照,何祖平一口飲幹一碗酒,完全不失豪邁本色。且喝酒以後,反倒臉頰通紅,聲若洪鐘,一點不像個将死之人。

一屋子律師都站着,唯獨許蘇與傅雲憲坐在何祖平的床頭。彼時這個位置是何青苑的,如今換作了許蘇,他們像多年前一樣,師徒三人一邊喝酒,一邊讨論案情。

傅雲憲說:“卷宗我都看了。”

聽其主動提及,倒不是想袖手旁觀的樣子,何祖平問他:“你怎麽看?”

傅雲憲看了許蘇一眼,又把目光轉向何祖平:“想聽實話?”

何祖平說:“別戴什麽‘刑辯第一人’的高帽子,我就問你,如果回到執業之初,甚至回到你的母校中政,你怎麽看這個案子?”

傅雲憲說:“漢海的政法委書記平巍我認識,就是這麽個風格。案前他召漢海的公檢法司一起開會,成立了特別專案組,強調了寧左勿右,要嚴打涉黑集團。整件案子從程序到證據都一塌糊塗,顯然是人為醞釀的冤案。”

許蘇在一旁插嘴:“我的當事人就因越界采礦被定了七個罪名,但在實操過程中,普通工人是很難以肉眼區分礦帶的邊界的。”

何祖平想嘆氣,但只嘆了半口就噎住了,他的氣快捯不順了,他的人生路已經走到了終點。

許蘇扶着何祖平躺下去,何祖平拒絕上呼吸機,他長時間地望着傅雲憲,突然開口:“我以為你是來勸我的。”

“勸?”傅雲憲抽了口煙,挑了挑眉,“能勸住麽?”

“誰勸也沒用,”何祖平真當對方是來當說客的,怒得漲紅了臉,想從病床上爬起身,去揪傅雲憲的領子,“拼着這把老骨頭,我也要将中國的法制車輪往前推進1公裏!”

這話聽着特別可笑,十八歲剛念法律的本科生說來也就罷了,一個從事刑辯一輩子的老律師,竟還這麽天真。

傅雲憲真就笑了。他沒跟一個快死的老頭置氣,自己整了整被揪亂了的領口與領帶。他回頭看了看何祖平的弟子與參與漢海案的律師們:“你們說我是宋江,有時候我都以為自己是了。”

後來何祖平愈發不好了。他開始呼哧呼哧地捯氣,像即将廢棄的風箱一般,聽上去非常吓人。

何祖平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傅雲憲,看似只是松垮垮地一搭,然而當傅雲憲試圖把手抽離時,卻發現自己怎麽也動彈不了了。瀕死的何祖平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抓住自己最出色的這個弟子,抓得很牢,很緊,那枯如柴火的手臂上青筋根根凸起,像是在征求某種繼承,某種延續。

傅雲憲皺着眉,注視着這個快死的老律師。

他的一生在他眼前走馬觀花似的掠過,連同他自己在這條路上走過的二十年。像是誰給他投了一個夢。

“1公裏可能推進不了,”終于,傅雲憲慢慢在何祖平的手背上蓋上自己的手掌,然後加重力道,緩慢又有力地握住了他。他輕聲說,“我就試試推它1米吧。”

何祖平終于斷了氣,像挑滅了一盞燈芯的嚴監生,他也是含着笑走的。他一輩子都在為推進這個國家的法制建設而奮鬥,他後繼有人,死而無憾。

許蘇想起身去叫醫生,可已經來不及了。當韓健他們撕心裂肺地嚎啕起來,他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怔怔仰臉望着傅雲憲。何祖平關照過他不少回,他對這一天的到來早有準備,并沒有哭。

然而時光回溯了。

某一瞬間,他回到了十六年前的那個陰天,他看見那個年輕意氣的傅雲憲跪在身前,為一條竭以所能卻無力挽回的生命落了一行淚。

就如同他現在這樣。

直到這一刻,許蘇的眼淚一下來了,像胸腔裏的熱血一樣湧着出來,他喊他:“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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