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歸來(二)
傅雲憲當事人的犯罪地位已從第二位降為倒數第二位,被指控的罪名也減了共六項,不得不說,這是漢海當地檢察院對他不鬧庭、不游行的特別優待。
但在法庭辯論階段,傅雲憲仍對漢海案做了全局性的辯護,首先就否定了整件案子的定性,他目視公訴席,笑笑說:“首先我得感謝在座的公訴人,雖然你們的公訴詞又長又空洞,但在昨天的公訴意見中你們當庭撤回了對我當事人也就是被告人高蒙3項罪名的指控,至此,起訴書上,被告高蒙的罪名總共減少了9項,連最重要的‘涉黑罪’都已取消,只剩一項偷稅罪,實在不可謂不慷慨。也怪不得人人都說我傅雲憲是官派律師,是宋江,就憑這‘十罪歸一罪’的曠世奇聞,我能不是嗎?”
審判長提醒傅雲憲,不要說與本案無關的話題。
“感謝審判長提醒,我正準備說些與本案有關的,”傅雲憲說,“起訴書上的罪名一下增加,一下減少,這麽如同兒戲般的增增減減,普通的鄰裏糾紛被黑化成了持械聚衆鬥毆,好好的農民企業家被構陷成了黑社會老大,反正強權就是一張網,兜進網裏皆是魚,管它證據充不充分,程序正不正義。”
在最高法、最高檢、司法部領導共同坐鎮的法院裏,傅雲憲厲聲責問:“只是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即便今天的你穿法袍、持法槌,若明天這張大網從天而降,誰能幸免?!”
傅雲憲在庭上所做的全局性辯護是至關重要的。他盡其可能地改變了全案的定性,為餘下近百名律師的辯護奠定了基礎。公訴人啞口無言,連因為減少起訴罪名而罵他是宋江的幾名律師都統統閉嘴了。
“律師依法在訴訟每一個環節上較真、在案件每一個細節上挑毛病,有利于司法人員的認識,更符合事情的本來面目。”①
這是漢海案重審開庭的第三天,姜書記就記者對漢海案的提問,公開發表的講話。
這是個好消息,意味着參與漢海案甚至具有不當言行的律師都不會遭到“司法報複”,所有人都松下了這口氣。
然而漢海案還沒宣判,傅雲憲就被帶走了。
漢海案引發了司法界的巨大震動,一心要造大案、立大功的平巍為此丢了官,懷恨之下,就舉報了傅雲憲。
張仲良托人問傅雲憲,要不要他回國來撈他出來。
英雄惜英雄,兩位享譽全國的刑辯大狀交情甚篤,但傅雲憲輕描淡寫地說,不必。
傅雲憲“請”的律師是許蘇,跌破了好些不知內情者的眼鏡。
賀曉璞這會兒還關在看守所裏,案子拖了半年多,一直沒開庭。傅雲憲讓許蘇去聯系賀曉璞的辯護律師,讓他檢舉自己立功。律師還替他們捎了話,說他媳婦兒快生了,孩子睜眼時應該看見爸爸。
賀曉璞哭得一塌糊塗。
傅雲憲在最後關頭解除了對許蘇的委托。看守所裏,他摸着許蘇的臉說,關裏頭太沒意思,我只想看看你。
傅雲憲不要許蘇為自己辯護,也不要任何一位律師為自己辯護。他的自辯非常精彩,也很幽默。他站在被告席上,還有心情調戲公訴人,他說,各位大概是中國最幸運的檢察官了,你們面對的是身為被告人的傅雲憲,而不是辯護人,希望你們肩負起法律授予你們的檢察職責,不要辜負這份幸運。
聽審的人都笑了。
其實沒什麽好辯的,能推翻的證據自然都被推翻了,剩下的證據都是鐵的。案子審審停停,傅雲憲在看守所裏關了大半年,最後出了判決,判二緩三。
傅雲憲離開看守所的日子,冬天剛走,雨季未來,是開春之後氣候最爽人的一天。
許蘇去接他,路上碰巧遇見了唐奕川,瞧着還是老樣子,身板挺拔,又冷又傲。
許蘇下車去打招呼,畢恭畢敬地管對方叫唐檢。這份客氣并不是忌憚對方的職務,因為唐奕川已經不是市檢二分院的副檢察長了。
可能是紙包不住火,他收買戶籍民警僞造公民身份的事情曝光了,也可能是那天他在姜書記面前慷慨谏言,到底得罪了一些人。唐奕川成了S市歷史上唯一一個出了任前公示卻沒通過試用期的廳級幹部。
許蘇已經知道了唐奕川與傅雲憲的那些過節,也知道自己被對方利用着捅了傅雲憲與賀曉璞一刀,但他對着唐奕川仍恨不起來。他依然奮鬥在公訴第一線,守着底線,擔着正義,案子辦得不枉不縱,質量很高。
平日裏見面的機會也少,兩人就傅雲憲的案子簡單聊了兩句,許蘇便覺出唐奕川不一樣了。以前的唐奕川像一柄随時會出鞘的劍,劍刃何其犀利,但現在的他溫和不少。告別之前,許蘇突然問唐奕川,是不是已經釋懷了。
唐奕川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我還會盯着他,一旦他再違法,我就會不惜一切再送他進去。
“行,”許蘇笑笑,“我跟你一起看着他。”
一直到兩人分別,唐奕川都沒提及傅玉致。
傅玉致也沒提過他。傅玉致現在跟許蘇同在靖仁所,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倜傥模樣,花兒一般,活得又芬馥又招展。但男女關系到底規整多了,總有人試着追求他,傅玉致一概不接招。傅雲憲進去以後,許蘇曾擺出的“大嫂”的姿态問他要不要“棄刑投民”,幹回自己的老本行?但傅玉致頭搖得斬釘截鐵,他說自己幹刑辯這行幹上了瘾,不想回去了。
盡管這兩個人都刻意回避着對方的存在,但許蘇不知怎麽就有一個預感,鐘情如我輩者,他們的故事不會就這麽結束。
因為路遇唐奕川還閑聊了幾句,許蘇比跟蔣璇約定的時間稍稍晚了一些,對方已經來了,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着振興小學的幾個小姑娘,穿着統一的校服裙子,齊整劃一地排成一列,每個人手裏都抱着一束花,跟儀仗隊似的。
頭排的一個小姑娘生得最矮,臉蛋卻最漂亮,她的站姿最認真,眼神也最專注。
許蘇記得這個小姑娘,蔣振興案重審那天,她哭哭啼啼地追着囚車喊“蔣爸爸”,又聽蔣璇介紹,傅雲憲收到的那封感謝信就是這小姑娘寫的,不知從哪兒聽說她的傅叔叔今天出來,非要跟着一起來。
“其實小孩子最洞明世事,真與假善與惡,他們一眼就分得出來。”蔣璇說。
這邊是蔣璇和孩子們,看守所的另一邊還有一些人,許蘇朝那些人投去一眼,叫的出名字的只有一個丁芪,叫不出名字的就是漢海案中跳腳罵過傅雲憲的刑辯律師們。
漢海案已經宣判了,多名被告人被判決無罪釋放。
傅雲憲踏出看守所的時候,許蘇正背着身子跟蔣璇說話,還是那些刑辯律師先看見了他。
律師們也沒說什麽客套話,一見到傅雲憲露面,就不約而同地給他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不怎麽整齊的掌聲依然營造出了一種英雄歸來般相當悲壯的氣氛。但傅雲憲根本不領這個情。
“別惡心我。”傅雲憲倒不記仇,只是覺得這陣勢太誇張,他直接無視了這些他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律師,一把抱起了拿着花束朝他奔來的小姑娘,将她高高舉過頭頂,又放下來。
“傅叔叔,你還記得我嗎,我給你寫過好多封信。”被傅雲憲抱在懷裏的小姑娘突然害羞起來,她把花送上去,捂了捂自己的臉。
“記得,”傅雲憲笑了,“你說我懸壺濟世,這麽高的評價,怎麽能不記得。”
小姑娘撇嘴:“我現在已經會用成語了。”
小姑娘送他的花不是常見的玫瑰或者百合,而是大玉蘭與另一種不知名的花朵,花形與蓮花相似,顏色桃不桃粉不粉的,既豔麗又高雅。
傅雲憲問:“這是什麽花?”
蔣璇走上來,回答他:“這是辛夷花。”
小姑娘把花捧在傅雲憲眼前,傅雲憲用嘴叼了一片辛夷花的花瓣,細細咀嚼。
然後他放懷中小姑娘下了地,看見了轉過身來的許蘇。
“寶寶,過來。”
許蘇僵着沒動,像是不認識這人似的瞪着眼。他不能眨眼睛,一眨眼淚就得撲簌簌往下掉,娘們唧唧的。他也不舍得眨眼睛,盡管一開始他是傅雲憲的辯護律師,沒少以會見的名義相見,但他還是覺得看不夠。透過模糊淚眼看見的傅雲憲,好像有了點變化,好像又沒有,他微眯着眼睛,眉間一道豎線變得深刻了,但一點兒也不折損他的英俊。
傅雲憲朝許蘇走了過去。到處都飛舞着春天毛茸茸的柳絮,令這久別重逢的場景變得格外夢幻。
然後傅雲憲就停在了許蘇的身前。傅雲憲低下頭,許蘇擡起目光,他們用眼睛,用手,用全身心,彼此感知。
一個吻發生得理所當然,還有一絲絲花瓣的味道,又澀又甜。
當着這些律師與孩子的面,他們沒覺得一絲別扭,或者說壓根注意不到。傅雲憲吻狠了許蘇,許蘇也用力回吻着對方。春天裏,柳絮紛紛揚揚,辛夷花香陣陣襲來。
作者有話說:①文中姜書記說的這句話現實當中是孟書記說的,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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