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首先趕到醫院的是溫亞霓,其實是沈安沉的父母先知道的消息,沈媽媽終于給沈安沉打通了電話,先是一通劈頭蓋臉的埋怨,責怪他不顧及家人的感受,讓他們整日整夜的擔心,但想到沈安沉還未痊愈,就沒有再深究。溫亞霓聽到沈媽媽說沈安沉因為肺炎再次入院,匆忙由自己母親所在的醫院奔赴沈安沉的醫院,這兩家醫院相隔很遠,溫亞霓一路上坐立不安,總有不好的預感。

病房的門虛掩着,溫亞霓透過縫隙望去,只一眼她就知道不祥的預感是什麽了。病房中的兩個人,男的斜倚在床頭,表情輕松又安逸,女的盤腿坐在床尾,正聚精會神的擺弄手裏的一副撲克牌。溫亞霓沒有立即進去,她覺得自己拎着包的左手微微顫抖,腿也軟弱無力,她與屋裏的這個男人相識近十年,此刻想來,即便是在他們最和諧溫馨的日子,他也不曾這樣舒坦自然過。

“我告訴你這種方法算命真的很準的,你別不相信,快說快說,要我幫你算什麽?”女人對男人撒嬌。

“你不要幼稚啦,我不陪你玩。”男人嘲笑女人。

女人翻臉,橫眉立目的威脅:“最後一次機會啊,你說不說?”

男人果斷投降:“好吧,好吧,那你幫我算算……”

“我幫你算算你将來有幾個子嗣吧?”女人裝腔作勢的把撲克牌散在床上,胡亂抽了幾張捏在手裏,還沒張口胡謅自己禁不住先笑場了,“算出來了,有仨,兩兒一女,大哥叫大娃,二哥叫二娃,還有個小妹妹,叫小娃娃。”

男人捧腹大笑:“不要啊,這種名字的小孩真的可以念到大學嗎?”

溫亞霓聽着他們之間的對話,心中陣陣發涼,這分明是熱戀中的情侶,濃情蜜意,打情罵俏,恩恩愛愛。徘徊良久,溫亞霓毅然轉身離開,她還沒想好該怎樣去面對,或者說,她不打算獨自去面對。

醫院的位置很偏僻,溫亞霓對這裏是完全陌生的,剛才坐出租車來時就一頭霧水,現在更是茫然無措。她站在一個大大的十字路口,看着車水馬龍,看着人流湧動,說不出的落寞。沒有絲毫猶豫的,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給程凱打過去。是的,這是她除了沈家人之外,唯一可以依靠和信任的人了,盡管算不上絕對熟悉,至少能認定,他是好人。

她在街頭的長椅上坐了不到半個小時,程凱就風塵仆仆的趕來了。實則他還是挺忙的,剛才還被一大堆的工作逼得跳腳罵人,可是接到溫亞霓的電話,聽到她悲傷和絕望的語氣,就不好意思拒絕了,趕緊把手上的工作歸置一下,馬不停蹄的往醫院跑。他想到是與沈安沉有關的,不然溫亞霓也不會在醫院附近跟他聯系,他猜測準是沈安沉跟她坦白了,溫亞霓受了刺激才向他求助。

“是在這兒聊聊還是怎麽着?還想去喝一杯嗎?”程凱坐在溫亞霓旁邊,偏過頭問她。

溫亞霓情緒消沉,她雙手掩面,沒有哭泣的聲音,只是很重的喘息,程凱有些吓到了,他拍拍溫亞霓的後背:“嘿,沒事吧?你別這樣啊!”

“我真的很差勁嗎?我承認有很多時候我做的不好,刁蠻或者是任性,可我在努力了,我也能做一個好太太的,聽他傾訴苦惱,也能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我什麽都可以的,為什麽他就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呢?”溫亞霓哭得挺委屈。

“唉,溫……,那啥,我也叫你佩妮吧,可以吧?”程凱見溫亞霓沒有反對,便自作主張對她改了稱呼,“佩妮,感情這事吧,挺亂的,你看我也談過不少次戀愛吧,我也覺得自己挺合格的,到最後不還是屢次被甩,無一幸免。所以啊,其實最重要的不是你對別人有多好,也不是別人對你有多好,就是有那麽一個人,你幹什麽他看着都順眼,你在了他就心安,你走了他就心煩。佩妮,不是你不好,只是你們走路的方向不對,不是面對面越走越近直到相遇,是一前一後,前面那個昂首闊步,後面那個緊追慢趕,倆人節奏不同,距離就越來越遠了。”

溫亞霓眼中的程凱,大多是貧嘴刮噪的,說出的話她都不愛聽,十句裏面九句沒正經。她身邊還沒出現過程凱這樣的男人,她爸爸是企業家,自己經營一家工廠,行為舉止,都很有派頭。還有沈安沉,也是少言寡語,在家裏常常一言不發。她以為像程凱這樣的男人,是一定靠不住的,他們狡黠圓滑,很難付出真心,但今天她才發現,她好像錯了。

程凱沒帶溫亞霓去酒吧,他帶她到近郊的一條小河旁,這裏有幾個老人在垂釣,遠處還有年輕的父母和喧鬧的小孩兒,有的在放風筝,也有圍坐在地上,準備露天午餐的。程凱選了個相對清淨的地方,從車裏翻出一條毯子,鋪在地上,讓溫亞霓坐下,又從後備箱裏拿了兩瓶礦泉水,這才走回溫亞霓身邊。

“這地方還成吧?上大學時我們七八個人,總逃課過來燒烤,吃完了就躺在陽光底下,聊着聊着就睡着了。那會兒要說物質生活吧是差了點兒,但沒什麽愁事,也不用想破腦袋争取晉升,也不用厚着臉皮讨好領導。你說人這種動物也挺沒勁的,年輕時總恨不得成長,想趕緊進入社會闖蕩,證明自己有能耐,真長大了吧,還他媽的天天懷舊,唉,沒意思!”程凱故意繞開情感話題。

溫亞霓幹脆雙手枕在腦後,仰面躺下,她鼻中哼出一段優美的音樂,程凱沒聽過,不過輕輕柔柔的,倒也不難聽。他們誰也沒吃午飯,就在晚春的陽光下閑聊了将近三個小時。程凱把自己有記憶以來所有好笑的事全都講了一遍,溫亞霓聽得津津有味,樂得前仰後合。眼見周圍人越來越少,程凱起身拍拍屁股,問溫亞霓:“怎麽樣,心情好點兒了沒?”

“謝謝你帶我來這麽好的地方,你看那面的一家人,玩得多快樂啊,爸爸媽媽和女兒,未來我和Eric,也會這麽幸福的,你相信嗎?”溫亞霓充滿期待的眺望遠處,那裏有一家三口,小姑娘紮着一對兒小辮子,正和父母扔飛盤,忙得不亦樂乎。

程凱無奈搖搖頭,像是自語道:“合着我白耽誤功夫了,您了還是打算一趟道兒跑到黑啊。”

溫亞霓綻開笑容,感激的說:“不是,我都聽進去了,謝謝你了,不過,我只有跟Eric在一起才能得到我姐姐的庇護,要不然肯定就獨自一人孤苦伶仃了,是真的。”

沈安沉的父母是在溫亞霓回去後才動身趕來的,溫亞霓沒有挑起事端,她只說Eric還好,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麽嚴重,讓沈家父母不要太牽挂着急,但對方童的事,卻是半個字都沒提。沈媽媽和沈爸爸傍晚時到了醫院,他們帶了親手做的小菜,都是沈安沉從小吃大的香港口味,還有沈媽媽煲了一下午的濃湯,裝在袋子裏,很仔細很小心的拎來。

那時方童剛買了晚飯回到病房,她把幾個小飯盒攤開擺在沈安沉的床桌上,食堂裏做不出什麽精致的佳肴,就是簡單的兩個素菜,還有一碗沈安沉快喝膩了的白米粥。方童手裏舉着饅頭,咬兩口就把它湊到沈安沉鼻子前面,幸災樂禍的說:“你聞聞香不香?是不是一股子小麥的味道?等你好了再吃啊,我先替你嘗嘗,嘿嘿。”

沈安沉趁機攥住方童的手腕,硬生生拉到自己面前,嘴巴湊到饅頭附近,方童在力氣上勝不了他,嗓門上就不能認輸了,她跳着腳大喊:“老沈不帶你這樣的,你不能吃啦,哎呦,你弄疼我了。”

“我哪有吃啊,你不是讓我聞聞嘛!”沈安沉嬉笑着,輕輕咬在方童手背上,方童摟着他的後頸大笑。

沈媽媽已經站在門口了,她咳了一聲,待沈安沉和方童注意到她,才說:“不好意思,不是我不敲門的,是門恰好敞開着,不好意思。”

方童瞬間魂飛魄散,饅頭也掉到了地上,她目瞪口呆的望着沈媽媽,害怕得甚至忘了打招呼。沈安沉碰碰她的右肘,寵愛的說:“你吃你的,是我媽媽來了而已,又不是不認識的陌生人。”

方童答了句“哦”,蹲下就把饅頭撿起來,直接放進嘴裏,沈安沉吓得從床上蹦起來,一把奪過饅頭,心疼的埋怨她:“多不衛生啊,會吃壞肚子的,你在想什麽呢?”

“方小姐,你不要緊張,我給你很大壓力嗎?沒事的,我就是來探望Eric而已。”沈媽媽說完,沈爸爸也跟着進來了。

“那個,您,您好,不是,您們好,叔叔阿姨好,我,我去洗洗饅頭,不能浪費糧食,您們和沈總先聊,您們先聊。”方童把床邊的椅子擺正,慌不擇路的要往外跑。

沈安沉坐回床上,叫住她:“你要去哪裏?不急的話陪我們聊一會兒吧!”

方童沖着沈安沉擠眉弄眼,為難的說:“我那個,我就不留了,還挺急的,等會兒灰塵滲進饅頭裏就洗不幹淨了,你陪叔叔阿姨吧!”

“爸爸,媽媽,我有件事情告訴你們,我想讓你們同我一樣高興,所以迫不及待的想你們知道。我向方童求婚了,就在昨天,就在病房裏,她竟然同意了,沒有嫌棄我是個瘸子,也沒有對我的健康産生顧慮,你們也會為她感到驕傲吧?”沈安沉根本不容方童走開,他說得很快,沒有一絲停頓。

“Eric,你……你至少應當同我和你爸爸商量一下啊!”沈媽媽顧不上方童在場,忍不住把心裏話說出來。

還是沈爸爸沉得住氣,他沒有表現出震驚或惱怒,而是如平常一樣,溫和的說:“婚姻是人生中的大事,我想方小姐不會像你那麽草率的,我們要考慮到方小姐的處境,即使真的求婚,也要正式些,不然不是就慢待了一個好姑娘嗎?”

“爸爸,我相信她不會在乎這些形式上的東西的,我們彼此相愛,都願意為對方的未來負責,難道這還不足夠嗎?我知道您和媽媽對我們的感情,雖說談不上不認可,也要算不理解,但我想跟您說的是,我們已經決定結婚了,得到祝福當然更好,不被祝福甚至是被詛咒我們也能接受,總之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再分開的。”

沈安沉轉向方童,牽着她的手仰望着她,深情款款,情意纏綿。方童不敢接招,她扭扭捏捏的對沈家父母說:“叔叔阿姨,先坐下休息休息吧,醫院挺遠的,肯定是累了。”

沈爸爸面露不悅,板着臉對沈安沉說:“有些事情不是那麽容易做出決定的,也不是一兩個人頭腦發熱就能決定的,Eric,我不希望你态度這麽極端。”

“Eric,你說你們願意為對方的未來負責,那麽你想過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需要你負責嗎?”沈媽媽控制不住情緒,她激動的質問沈安沉。

方童看到局面嚴峻,也不願沈安沉孤軍奮戰,她裝着膽子,結結巴巴的插嘴道:“叔叔阿姨,你們放心,我和沈總都約定好了,會一起照顧溫阿姨和佩妮的,佩妮短期內可能不喜歡我,不過沒關系的,我這人好相處,我會努力改變她對我的看法的。還有,那個,我會拼命對沈總好的,我……”

她還沒表完決心,沈安沉就聽不下去了,他聲音先是高亢,随後有些發顫,對方童說:“照顧溫家人是我的事,我不要你做這個承諾,你對誰都沒有虧欠,所有人當中只有我一個人做了錯事,你這樣低聲下氣做什麽?我不許你這樣,方童,我不許你為了我這樣……”

屋子裏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到了可怕的程度,方童偷眼去看其他三人,他們互不妥協的彼此對視。這是多麽尴尬的場面,這是多麽難堪的狀況,方童一向是應付不來的,她按說應該早就燃起逃跑的沖動,可今天,她竟是前所未有的心安,她的戀人,始終沒有松開她的右手,她手心裏冒出的冷汗都被他溫熱的手掌捂暖了,她覺得沈安沉好像吹了個巨大的氣泡把她包圍在其中,她無須掙紮,也不必恐懼,因為,她受不到任何傷害。

沈媽媽氣得說不出話,她也不是讨厭方童,但她對方童和溫亞霓的感情不同,一方面是因為溫亞霁,那個溫柔可愛的姑娘,在沈媽媽心裏有很重的份量,沈媽媽愛屋及烏,對溫亞霓也發自心底的疼愛。另一方面,也是最讓沈媽媽放不下的,就是溫家的恩情,是他們延續了自己兒子的性命,一家三口才能如此美滿。而溫家卻屢遭不幸,就連Alice也将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個溫亞霓,她希望像她對Alice保證的那樣,讓兩個孩子成婚,這樣佩妮就能一直在她左右,她就可以給她最好的照顧和最多的愛。

她無法想象佩妮的心情,更不敢揣度Alice知情後有多傷心,她早就把Eric當做女婿對待,在Eric與溫亞霁訂婚後,她幾乎天天要從德國打國際長途給遠在香港的自己,與她讨論怎樣舉辦婚禮,怎樣布置房間。沈媽媽覺得也許還等不到面對絕望的Alice,她自己就要先崩潰了,她以為方童的遠走他鄉,是這一切插曲的結束,她以為Eric就會回到生活正軌,與佩妮組建小家庭,再融進他們整個大家庭,那麽不但Alice可以放心離去,他們也算功德圓滿,夢想成真。

沈爸爸沒有再跟沈安沉争吵,或是講什麽大道理,他對方童很和藹的笑了笑,說:“方小姐,我們之前也接觸過幾次,在很多事情上是有一些不同觀點,但好在都達成了一致,您也說能夠體諒我和Eric媽媽的想法,這讓我們對您刮目相看,感激不盡。我想,您不會這麽快改變主意的,是嗎?”

“我……我,叔叔,您可能會生我的氣,因為我可能要讓您失望了,請您原諒我,我試過跟安森,哦,不是,是跟沈總分手的,真的不成,試幾次就失敗幾次,請您原諒我的言而無信,這不怪沈總,是我自己沒有原則,這得怪我,我沒辦法跟他分開。叔叔,我會拼命對他好的,您相信我一次吧?”方童抹着眼淚,她恨自己沒用,忍了半天還是哭了。

“方小姐……”沈爸爸和沈媽媽異口同聲,他們看到沈安沉如此堅持,知道只有從方童這裏尋覓突破口了。

沈安沉不等他們講話,把方童往身後拽了拽,沉着臉冷聲說:“你們不要跟她說,她就算答應你們也不管用,我說了不許她離開,我需要她,除非我死了或者她想我死,否則她都不許離開我。”

沈家父母走的時候都難掩愠色,方童跌坐在床上,跟沈安沉發火:“不帶你這樣的,他們一準兒記恨我了,有話好好說呗,你別總頂撞他們。”

“半小時之前你的嚣張氣焰呢?怎麽對我你總是伶牙俐齒,出口成章呢?剛才你怎麽不發揮特長,跟他們理論呢?按照你的能力,我看就是溫亞霓一起來了,也未必是你的對手,你怎麽突然啞火了呢?你要是拿出欺負我那套本事的三分之一,我父母就得甘拜下風了。”沈安沉的冷嘲熱諷裏,藏着無盡的寵溺。

方童舔舔嘴唇,很認真的說:“安森,為什麽你不能早點兒認識我呢?我也可以捐獻肝髒給你的,溫亞霁是不是給了你三分之一?我可以給你三分之二的,反正我個子小,用少一點兒一樣能活,你這麽高當然需要更大的那部分,安森,假如當初救你的是我該多好,你父母也會那麽喜歡我了,我就不用看着你為我犯難了。”

“都說愛情會讓人變自私,我原來是不相信的,那大約是我還沒遇到你,也還沒有遇到真正的愛情。當年溫亞霁決定為我捐獻肝髒,我滿心的謝意和感動,只想着怎麽報答她,後來我與她戀愛求婚,還是想着要盡量滿足她的要求,努力照顧她和她的家庭,我以為那就算是愛情了。到現在我才有體會,那絕不是愛情,因為如果此時我們有同樣的境遇,別人幫我我還是會滿懷感激的接受,可是你,方童,我絕不允許你為我做肝髒捐獻,我寧可死了,也絕不允許醫生在你身上動刀子,絕不。”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家裏網絡作祟,我快崩潰了,原諒啊

☆、命中注定(1)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