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尼奧整理完自己的情緒時,總比剛才的頹廢要好了很多。
至少是自己妹妹主導的。
他皺着眉看着離他不遠處的那兩個人,尤其是那個站在高大男人身後的小個子。
尼奧感覺自己的視線似乎總有點控制不住要跑到他身上去,就好似他的身體深處有另外一雙眼睛。
咳咳咳,尼奧一手抵住嘴巴。
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妄想。
銀月的光澤好似越發亮了起來。
梅菲斯特擡頭看着那輪明月,莫名笑了笑。
五蘇的手指夾着不知道什麽時候恢複原狀的請柬,那上面的字跡正如同被舔舐過的火焰般漸漸退去。五蘇安靜地看着上面的字跡消失,逐漸蛻成完全幹淨潔白的原貌。
五蘇說:“喜歡,是什麽呢?”
五蘇喜歡阿蓮娜,喜歡米娜,喜歡的領土裏的所有子民。
但是這種喜歡的情緒,或許是和那位新娘的情感有所不同。
五蘇看到了她身上極為炙熱的紅色,那是如同生機、如同熱烈絢爛的色彩,與死去的巫妖那殘餘的灰白色交織在一起,就變成了無法分割的纏繞絢爛。
那是枯敗後的絢麗。
梅菲斯特的臉皮顫抖了一下,就好像那層人皮要遮不住底下扭曲聳動的詭谲造物,他的聲音壓低了又壓低,卻仍然帶着蠱惑的濃郁意味,“您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嗎?”
他的手指拂過五蘇的頭發,若即若離地停在一個微妙的位置上。
五蘇默默伸出小短腿。
小短腿踩了梅菲斯特一腳。
五蘇不喜梅菲斯特總是話裏有話的感覺。
不幹脆咧。
幹脆的五蘇帶着不幹脆的梅菲斯特往外走,梅菲斯特回頭看了那怔怔看着他們的尼奧。
那道鎏金色的光芒抛來時,尼奧還有點反應不過來,整個人往後仰了仰,視線還緊跟着五蘇在走。那嬌小精致的容貌近乎讓他癡迷,一股沒來由的躁動和驅使讓尼奧停不下來自己的腳步,半游離半跟在他們兩人的後面,還想再看到五蘇的容貌。
那如同畫卷一般,美麗到了極致的存在,怎麽能、怎麽能不再……
鎏金色的光芒吞沒了尼奧,從眼睛蔓延開來的劇烈疼痛讓尼奧在地面打滾,嘶鳴與頭疼緊接而來,就好似有什麽錘頭在不斷敲打着他的腦袋,痛得尼奧恨不得把疼痛的源頭眼睛給挖出來!
他恍惚看到一層黃色的光芒在虛空中逐漸遠離,随即是破碎的鎏金色。
尼奧癱軟在寂靜之地。
他的雙目無神,渾身不斷顫抖,腦袋裏被兩股力量沖擊後,尼奧徹底失去了神智。
就在即将要離開的瞬間,五蘇回頭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然後五蘇就伸着小短腿又踢了五蘇一腳。
梅菲斯特的笑容越發深了。
如果硬要說的話,那甚至襯得上愉悅。
五蘇拍了拍小手。
隔得老遠的尼奧松懈了力道,就好像陷入了安靜的夢想中。
五蘇癟嘴看着梅菲斯特,就好似在看什麽調皮搗蛋的人,但是憋了憋,最後小五蘇什麽都沒有說。
他拽着笑得正高興的梅菲斯特離開了。
梅菲斯特怎麽會不高興呢?
如果五蘇不在意他,那怎麽會注視着他?
倘若五蘇沒有注視,那是不會發現任何的端倪的。
幽暗之林。
已經是午夜了,煉金工坊的燈火還是異常明亮。
白天的時候,煉金工坊裏來來往往的人還不算少,甚至還有幾個比較內斂沉默的精靈血族什麽的。
畢竟除開米娜他們十個曾經的旅人外,餘下的所有子民都是曾經的堕落者。
雨果的症狀一旦凸顯出來,在那些曾經經歷過的人眼中,确實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了。
他徘徊在失控的邊緣。
寒秋看着雨果有些絕望,他已經嘗試過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辦法了,但是邁克教授來看了一眼,只是沉默拍了拍寒秋的肩膀,什麽話都沒有說。
如果真的有什麽辦法的話,那何至于這成為一件令人驚恐的事情?
好在他們還不是那麽的沒有辦法,畢竟還有小領主。
雖然沒有人知道現在他去了哪裏。
星星眨着眼,跳動的小精靈們在星辰園林裏飛舞,撲扇的翅膀是如此的精巧,偶爾有幾個小小的人藏在蘑菇裏,看不見的孢子滲入到空氣中,帶來更為清涼滋潤的感覺。
那些璀璨的星辰亮了亮。
堕落之廊後的神殿似乎動了動,有一層漸漸的霧氣在擴散。
五蘇回到領土的時候,好似聽到了許多無聲的回響。
五蘇的大眼睛眨了眨。
五蘇往煉金工坊走。
梅菲斯特跟着他走了兩步,被癟嘴的小領主打發走了。
去找還在生氣的安格斯。
梅菲斯特微微笑了笑,然後往後退了一步,那身影就消散在迷霧中。
小短腿噠噠走到了煉金工坊,五蘇往裏面瞧了瞧。
奇怪的是,五蘇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外面的米娜,而是站在裏面沉默的阿廖沙。
至于為什麽?
五蘇看到了阿廖沙身上纏繞的色彩。
那是清冷的白色,那些色彩正徒勞地試圖攀上昏迷的雨果,而雨果本身的色彩是幹脆利落的藏青,只是現在似乎正開始扭曲了起來。
那種不詳的扭曲讓藏青開始往回收縮。
兩種色彩若即若離曾勾連過,但是不甚準确,從來沒有徹底纏繞過。
五蘇想。
雨果和阿廖沙是互相喜歡,但是還沒有告白嗎?
他看了看米娜和精靈。
他們的色彩已經濃郁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再也不能分離。
五蘇往煉金工坊裏面走。
喜歡,會讓色彩纏繞在一起。
米娜是最先看到五蘇的。
她猛地沖到五蘇的面前來,抱着小五蘇就往裏面走,“小五蘇你去哪裏了,雨果好像有點不對勁。”
矮人禦姐聽起來有點哭腔。
煉金工坊裏的人不多,基本都是雨果認識的人,而寒秋則是站在最後面還在搗鼓着什麽,在看到五蘇的時候聲音激動到要破喉:“小領主,雨果的症狀是不是失控了?”
五蘇:“米娜,五蘇要下來。”
抱着軟軟的五蘇愣了愣,米娜把人給松開後,五蘇小跑着到了雨果的前面。
近乎無視了寒秋布下來的禁锢法陣,直接就摸到了雨果的臉。
那裏凸起了一塊肉瘤,但是在五蘇觸碰的時候,那肉瘤頓時就消失不見了,又恢複了一張光滑的帥臉。
現在的雨果看起來可不是很好看,渾身上下布滿了這種肉瘤塊狀的東西,看了san值狂掉,就連手指都幾乎化成尖銳的爪子。
五蘇偏頭。
他還在看着雨果和阿廖沙的色彩。
濃郁的看不見的生機湧動着,奔騰着湧入了雨果的身軀,那些即将要把雨果拉扯到不能回頭的邊境的失控宛如被臨時攔截,暴躁的肉瘤滾動着驅趕着消失,哪怕有掙紮着殘留的不起眼的殘餘都被澎湃的生機毫不留情地抹掉。
如同在抹平簡簡單單的碎屑。
色彩、色彩……
藏青的色彩比白色還有更快,在痛苦和絕望退卻後,那些色彩比之前退縮的速度還要快地纏繞在白色的周圍,緊緊包裹住了阿廖沙。
看着漸漸恢複的雨果,原本一直很冷靜的阿廖沙身體微微搖晃了片刻,她往後站定了一會,然後對五蘇說:“謝謝。”
她冰涼的手指摸過五蘇的額頭,然後阿廖沙徑直往門口走。
奇怪的是,米娜他們并沒有攔她。
五蘇在雨果腰間的包包摸了摸,然後掏出來一個白色的果子。
他的小嗓音慢慢地說:“這顆果子,是小精靈送給雨果的馬?”這句話一出來,獸人阿勒蘇想了想,随即點點頭,“是之前出任務的時候,小精靈給的。”
當時隊伍裏的人還啧啧稱奇。
五蘇:“她們很喜歡他。”
五蘇摸了摸果子。
“但是,這顆果子的效果,和傳承沖突了。”
小精靈維護的那些白色樹木不是普通的東西,甚至于她們本身就寄存于漫長的歷史長河中。這顆果子可以幫助雨果慢慢回溯龍族的傳承,但是和康斯坦丁的贈與沖突了,這造成了雨果在修煉時候的自相矛盾。
接觸到歷史太多的“真相”對雨果來說并不是什麽好事。
五蘇看着昏睡過去的雨果。
那些纏繞的藏青和白色依舊不曾分離。
“雨果和阿廖沙為什麽不在一起?”五蘇眼巴巴地看着米娜。
米娜摸了摸五蘇的小腦袋,依舊把他當成小孩子般來對待,哪怕他們兩人的身高差不多,但是五蘇在她看來還是鄰家可愛的弟弟,“因為壽命。”
龍族是長壽族,而人類只有短短的百年。
五蘇抿唇。
米娜蹲下來看着五蘇,“我稍微好點,可以活個兩三百歲,但是精靈的壽命遠長于我,如果……”
如果不是他們早在此之前就在一起,或許米娜會做出和阿廖沙同樣的決定。
拒絕的人從來不是雨果。
在他們這群人裏,阿廖沙從來都是最冷靜的那個。
色彩嗎?
五蘇沒有色彩。
五蘇想。
但是……
淺薄的霧氣籠罩着整個幽暗之林,讓領土宛如幻境般朦胧。
梅菲斯特提着安格斯回來。
梅菲斯特落地,松開那扭動的大貓,戰敗的安格斯龇牙咧嘴地沖着梅菲斯特咆哮。
五蘇說過,梅菲斯特的色彩是可怖的。
在朦朦胧胧的霧中,梅菲斯特腳下蔓延的永無止盡的濃稠黑暗自幽林地面迸發,除去色彩仍然有着什麽無形的物體在他的周身黏糊糊地滑動。
而這些深重的色彩壘在五蘇的周圍,如同城堡呵護着保護的主人。
而偶爾,更像是要突破那層無法逾越的屏障,去撕裂吞噬那渴望妄念不知多久的存在。
一直如此。
五蘇托腮。
從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