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與時俱進

第一節 尋人奇事

丙戌年戊戌月丙戌日,西歷公元2006年10月24日,黃浦江畔某處矮山上,許多中外游客在圍着一株鮮花盛開的桂樹拍照留念。

山雖不高風卻很大,游客們有的已經穿上了冬裝,但正因如此大家的熱情才異常高漲。早在一個多月前,這株桂樹第一次開花的時候,并沒有多少人注意這件事。二十多天前,這株桂樹再次開花,附近的居民多少有些好奇,但也只把它看作一件正常的反常事件,也就是不值得大驚小怪的異常現象。三天前,天氣已經轉冷,這株桂樹竟然又開花了,馬上就有人将其當作一個新聞線索提供給了報社和電視臺。于是,人一下子從各個角落冒了出來。

在人群之中,有一個留着平頭的中國青年,穿着皮衣皮鞋,戴着墨鏡,十足駭客帝國裏的打扮,在來此休閑游覽的人群中顯得那樣不合群,卻又偏要躲在人群裏,令人感到非常突兀。他就是張正。

青年?是的。世界上的事情總是非常奇怪,越是能夠活得久的越是想顯得年輕變得年青,張正也不例外。現在的他早已不是那副瘦骨嶙峋渾身無肉臉頰深陷的怪模樣了,用句不大恰當的話來說,已經“豐滿圓潤”許多。一眼見到,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年輕,是充滿活力,不會有人聯想到這是一個“活”了一千一百多年的“人”。

有一個衣着光鮮曲線優美臉龐俊俏的女孩子讓張正給她照一張和桂樹的合影,張正也不說話,默然照做。然後就又有幾個女孩子,甚至幾個明顯已經是少婦的女人過來讓他照相。幾次像照下來,至少有一半人開始暗自議論這個“怪人”,女人是因為好奇,因為這個人很酷,因為照相的技術非常高超,男人則是因為不解,因為酸葡萄心理。有大膽的女孩子鼓足勇氣和他套近乎,問一些不着邊際的事情,說一些毫無意義的廢話,但他只會點頭、搖頭和微笑,從來不說話。問他是不是啞巴,搖頭,問他為什麽不說話,微笑,問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讨厭,搖頭,問他是否喜歡自己,點頭,喜歡為什麽不說話,微笑,不說話就是不喜歡,搖頭,這樣幾番下來,也就沒人再來找他說話了,雖然看起來很精明,大家還是一致認定這是一個智力不正常的殘障人士,理由是他只會對“是否”這樣的問題做出回答,所有“為什麽”的問題都只會微笑,一定是有人教他這樣做的。

太陽要下班回家了,天色馬上昏暗下來。有好心的大嬸阿姨圍着張正問長問短,問他是不是迷路或者和親人走散了,張正一個勁搖頭,搖得比撥浪鼓還厲害,大家一看沒辦法,又勸了幾句就走了。幸好報社的人忙了見天已經離開,也沒人報警,不然,想要獨自留在山上還是要多費點心思的。

張正來這裏做什麽?為什麽一直不說話?他來這裏是為了找人,不說話是因為不能說。他在參悟“閉口禪”。

找人找到這裏,并不稀奇;找人卻不說話,有一點不尋常;非要獨自一人晚間留在山上,就屬于異常了。

參禪悟道,和尚道士的家庭作業,一個僵屍也來湊熱鬧,有些不倫不類。尤其“閉口禪”,屬于苦行僧的“獨門秘笈”,更是和僵屍扯不上關系。可是,張正已經19年零364天沒有說過一句話,發出一個音節了。雖然以前獨自在荒郊野外風餐露宿時,也是動辄一兩年不開一次口,甚至一次睡眠可以睡上五十年,不開口說話對別人是件不可想象的事情,對張正來說多少有些小兒科,但世事變遷,現在面臨的考驗與以前大不一樣,在人群之中生活卻不說話,也并不是想象的那麽簡單。

張正游歷人間百年,結識了許多藏身于人類社會的朋友,孟烮就是其中一個。孟烮最近出事了,可能受了很重的傷,事發時他想通知張正,但張正不帶手機,不裝電話,也來不及通過其他方式聯絡,孟烮只好用很原始的辦法留下标志線索,希望張正能夠盡快發現。張正偶然發現孟烮留下的線索已經是兩天後的事,立刻連夜追蹤到了黃浦江畔。線索在這裏消失了,原本不該再在此停留,但張正聽到人們議論這株桂樹的奇異,認為可以從這裏尋找線索,就留了下來。

夜幕落了下來。月色依舊那樣輕柔,流水聲、風刮過山崗的嗚嗚聲、遠處依舊嘈雜熱鬧的市區傳來的餘音,都在黯淡月色的輕柔中遠逝了。

桂樹枝頭的鮮花開得更旺更盛了,視力超過2.0的人仔細看的話還可以看到淡淡的白色光華從花朵裏射出,花香也似可以看到一樣随着白光的射出随風四散,方圓百米都籠罩在白光和濃冽的花香之中,一切都顯得那樣輕,那樣柔,那樣遙遠,又那樣真切。

從桂樹盛開的鮮花上射出的白光像一片白霧、白煙、白紗,在月光下竟然漸漸的實質化,一個淡白色的袅娜人形緩慢又非常突然地出現在桂樹下,是一個女子。

張正神念一動,玄月珠,也就是那個黑色的圓珠,從顱頂緩緩升起,在皓潔的圓月之下急速轉動。感覺敏銳的人可以清楚地意識到方圓幾裏的夜色突然變暗,仿佛月光被人收走了一樣。瞬間,玄月珠将彙聚的月光精華投向沐浴在月光、白氣之中的桂樹。

張正仍未說話,但不說話更能将事情辦好。

這株桂樹不知何故突然精靈之氣大增,有由精化妖的趨勢,但樹木化妖和動物化妖截然不同,動物化妖大多汲取日月精華修煉內丹,也可以吞噬靈芝、人參、何首烏、朱果等天地精氣所化的補品實現跨越式發展,植物化妖,不但只有汲取日月精華這一種辦法,而且并不能修煉內丹。植物的精華在于花果,植物積聚天地精氣化妖之際,正是精氣最為純淨的時候,不但修仙之人希望得之以煉制丹藥,一些妖怪也會對此垂涎三尺。這是一件多少有些悲哀的事情,苦苦積攢,卻好像是為他人做嫁衣。張正的出現使得原本想要趁火打劫的小妖遠遠躲開了,還主動幫助桂樹精搜集月輝精華,算是施之以惠表示友好。

由于張正的幫助,桂樹第三次開花的花期非常短,不到三天,但卻結出了十多個果實。桂樹所開的花大都是分雌雄的,所以并不是所有開花的桂樹都結果,要看雌雄花的分配比例。結了果的桂樹并不就是妖,成了妖的桂樹卻必須結果。

醜時一過,果實自落。娉婷玉立的桂樹妖将果實放在纖纖素手中遞給張正,張正臉色微紅,搖了搖頭,擡手幻化出一個人,相貌模樣正是孟烮。桂樹妖好奇地查看了這個幻化出來的人,又看了看張正的啞語,不知看懂沒有,只是搖頭,用非常奇怪的語調說道:“侬我不知,偶沒見過。”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學來的南腔北調洋人話。張正又比劃了幾次,看到桂樹妖只是搖頭,也就放棄了。沖這個化身為時髦女性的桂樹妖笑了笑,張正轉身走了。

原本在山上桂樹旁邊,一眨眼功夫就到了山下公路上,一楞神的功夫就看不到了。桂樹精剛剛化身為妖,還不能離開桂樹本體,雖然化形為一個時髦女人,卻還是一團似煙似霧的存在,沒有凝成實體,與真正的人相差更是有十萬八千裏之遠,但是看着張正離去的方向,她竟然感到有些難過,似乎自己非常不想離開這個人。

張正急匆匆離開黃浦江畔向北而行,天色微亮的時候已經到了嘉定郊外一處獨立別墅門外。

這是一棟五層樓高一千多平米的別墅,加上外面的院落占地足有六千多平米。寸土寸金的上海,不知要花費多少RMB才能建成這個別墅。然而,這并不是一個普通的豪華別墅。別墅上空籠罩着一層灰蒙蒙的霧霭,普通人一定會認為那是工業發展造成的大氣污染所致,但在張正眼裏則是一個厲害的妖族陣法,專門用來防備其他妖怪或者修仙之人的闖入。

張正閉口不語參悟閉口禪,和這棟別墅的女主人有莫大關聯。這件事說起來也是非常奇怪的,張正在野外生存千年,只是一心修煉,沒有任何的其他欲望,一旦一念興起入世修行,竟然七情六欲頓生,在基本适應人類生活以後,不但常同人做口舌之争,還染上了其他許多壞毛病,比如吸毒、酗酒、酗賭等。他并不是普通人,所以這些壞毛病并不能對他造成什麽大的傷害,也并不妨礙他結交朋友,學習各種人類知識。後來,讀了一些讓人振作啓人深思的好作品,比如白二十二的弟弟的小說,張正改掉了那些壞毛病。非常不幸的是,他又染上了和人辯論的壞習慣。這實在算不上是什麽毛病的,只是在中國來說,如果你總是辯論的勝利者,是不會有人和你辯論的。于是許多朋友都躲得遠遠的,盡量不被他逮住。這棟別墅的女主人叫李慧,不但聰慧而且美麗,媚麗,張正自覺愛上了她,就總是主動接近她。李慧是一個貍妖,自然聽說過張正的故事,起初還好奇地同他談了幾次話,但很快就發現傳言是真的,他在不自覺中就會和你辯論起來,實在讓人(妖也一樣)受不了。張正的第一次戀愛(他自己的定義)就因此無疾而終了,痛定思痛,張正決心改掉自己的“雄辯症”,于是指天發誓參悟閉口禪二十年,再不肯開口說哪怕一個音節。

好在再過幾個時辰,誓言的期限就要到了。

雄辯是銀,沉默是金。

對于這句話,張正的體會最為深刻。他曾在大學裏就讀西方哲學,不知什麽原因,有一天突然迷上了詭辯術,從此以後經常借故與人争論,把別人駁斥的一文不值,面紅耳赤,而且,仗着一身本領,絲毫不把那些惱羞成怒企圖教訓他的人當一回事,最終成了大學裏的第一名人:雄辯。導師看不過去,同他辯論“白馬非馬”,企圖讓他明白不給對手留餘地是一種傷害人的做法。結果,那個導師差點住進精神病院。

張正這樣做并不是淺薄、幼稚,他實在是不明白這個世界,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種不問人倫秩序而一心探求自然背後奧秘的學問存在,更不明白是否“僵屍非屍”。

但後果很嚴重,第一次單相思因此而宣告破滅。

所以,他要參悟閉口禪,他要直指內心尋找真“我”。

在他看到桂樹妖凝聚成形的那一刻,他已然醒悟。

“我”就是主宰,就是一種升華、蛻變、消融。

“我”就是世界,就是宇宙的唯一。

閉口不語并不意味着“我”的消融。閉口禪原本是要讓人更清醒地認識到自身存在的一種修行。

現在,明媚的陽光已經播灑到了人間,一抹笑意浮現在他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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