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千軍飛快地奔馳出去,翻身,上馬,鐵騎金戈,蹄印沉沉,黑底藍紋的旗幟在風中鼓蕩。
下雪了。
這一年是景貞元年的年尾。
晏良很多年後想起,其實,這場戰役才是他與劉顯真正的戰役。
旌旗翻雪,長日照空,馬踏東南百戰回。
眼前投下一片陰影,下一刻,身子騰空而起,“想什麽呢,嗯?”劉顯直接把人撈到懷裏,策馬跟上了最前鋒。
身後是十萬大軍,馬蹄陣陣,塵土飛揚,往後看竟看不清人影。
“我先帶一萬人趕赴浙州”,劉顯低頭瞧了一眼,把晏良左看右看的腦袋壓下了點,“起風了,小心沙子”。
胸中震蕩的情緒漸漸穩定,晏良不作聲,安靜地靠在劉顯的懷裏,看着劉顯的下颌,點了點頭。
有雪落在了臉上,細細碎碎,不是很大,晏良擡手摸了摸,劉顯仰頭望了望天色,“一會就停,日頭雪罷了”。
“嗯。”
“累不累?”
這才多久,晏良好笑:“握缰的又不是我,累什麽”,說罷,擡手摟上劉顯的腰,親昵地靠上。
劉顯莞爾,把人擁得更緊。
韋莊一行人跟在身後,一個不留意,吃了滿嘴的塵土。
可還是沒制止住韋莊的牢騷。
“這個人!大庭廣衆!噗……呸!怎麽這麽多沙子!”護面的鐵盔擋不了沙塵,韋莊擡手抹了抹嘴角。
“讓你話多。”辛淵看了眼身後,贊賞:“這魏王府兵就是不一樣,氣勢都高出尋常的兵卒!”
韋莊直接白了一眼,也忍着不再開口。
薛濤不知什麽時候用巾子捂住了口鼻,這個時候怡然自得:“辛淵,我跟你打賭,不出三裏地,這個人準得說話。”
“哪用得着三裏?”
“哈哈哈!”
韋莊白眼不夠翻,這個時候只當沒聽見。
不過——
“嗳!言良不是有馬嗎!”說罷指了指一直跟在魏王劉顯身後的一匹健壯的棕馬。
薛濤笑得不行,辛淵這個時候一臉無可救藥,“你當是言公子不想騎?那是我們魏王硬是拉人上馬的……你又不瞎,沒看見啊”。
韋莊搞不懂了,你不是魏王的心腹嗎,這個時候幫姓言的說什麽話。
辛淵從善如流:幫言公子說話就是給魏王說話。
韋莊:……
“禍水啊禍水,到了東南可怎麽辦。”
薛濤插了一句:“我看他才學能力還是很厲害的,上次闌園籌劃,家主事後還想收他入國監學宗呢。”
“薛元期薛太公!收他?國監學宗!”韋莊一臉不敢置信,“不過是小聰明罷了,你們薛家什麽時候這麽沒水準了!”轉頭,拉辛淵入夥,“雲陽辛氏都不一定看得上”。
他這是實話,并沒有鄙夷的意思。
世家裏的排名都是心服口服的。雖說有立場政見的差異,但君子和而不同,對于各自的家世淵源底子,幾斤幾兩,都心裏有數,也互相承認。
辛淵趕緊和韋莊撇開關系,“可別,我家配不上,當年的清河晏氏才配得上!”
辛淵一時脫口而出,也隐約道出了真相,但另外兩個人都不在意,只當辛淵在比較。
什麽出息!韋莊已經懶得白眼了。
薛濤不說話,韋莊的見解也有幾分道理,再看看吧。
後面的幕僚你一句我一句,雖說隔得有些遠,但只言片語還是傳到了劉顯和晏良的耳中。
劉顯低頭看了看晏良的表情,“有件事我一直想好好問問你”。
“嗯,什麽?”晏良語音裏帶着笑意,顯然是被身後鬥嘴的幾個人給樂到了。
見晏良笑,劉顯也彎了彎嘴角,“佛骨還靈竅,讓你想起了以前的事,但終究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一個是清河晏氏的無雙國士,一個卻是……籍籍無名的松安言氏。你有着兩世的記憶,卻只有第二個身份,你……”
晏良以前和劉顯說過這個問題,但每次旁人談起,他心底裏還是怕自己介意。
擡頭親了親這人的下颌,晏良想起了很久的一件事,“你還記得我以前說的太宗求佛骨問長生的事嗎?”
“嗯。”
“我後來說太宗放棄了,但你知道他為什麽放棄嗎?”
雪果然停了,離了京畿,一路往南,風也越來越小,灰黃的塵土被淺淡的常青代替,雖說還不明顯,但芳華已現端倪。
“就是因為這前後雲泥之別的身份。佛道三千,六道輪回,從來都是公平的。帝王之尊,轉眼也可能是蝼蟻之卑,或更甚……如果讓他帶着前一世無上榮耀的記憶,茍且于一具低賤之軀,常人難以忍受,更何況是太宗。”
“那你——”劉顯猶豫了。
“我不怕,我有你。醒來就知道是你就安心了,所以身份從來就不是我在意的。”
“我在意你。”
劉顯說不出話。心口有些酸澀,也有些甜,“良兒……”
最早一批的先鋒隊到達浙州邊界的時候,已入了年景,家家戶戶大紅燈籠,遙遙相映,喜慶熱鬧。但是越靠近東海一帶就是另一境況了。
倭寇已經先發制人,好幾次突襲上岸占據了幾個要點,一連好幾個鎮子都死氣沉沉,彌漫着凄慘的氛圍。
到了夜裏連燈也不敢點,生怕無端引來了猖獗殘忍的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