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紅萢兒
陳悠然躺下來才發現,小閣樓上還有個窗戶。或者應該說是透氣孔,位置很高,開口不大,所以反而躺下來之後才能夠看見。
透過這個洞口,可以看到無限高遠處的一小片天空。
今天的天氣很好,滿天星鬥。透過這一小片方形的空間看去,就像天空被固定在了鏡頭裏,更顯出一種平常難以察覺的奇特與浪漫。
人應該是疲倦的,但陳悠然莫名有些興奮得睡不着。
“認床嗎?”她翻了兩下身,就聽見身邊的藍姍問。
其實是有點認的,而且陳悠然還是頭一回跟別人睡一張床,身邊有個暖呼呼的人,的确不太習慣。但這同樣是她興奮的原因,因而并不覺得困擾。
不過她還是平平躺好,說,“我不動了,你睡吧。”
藍姍“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陳悠然聽着她的呼吸聲,瞭望着高空上的星星,也慢慢靜了下來。雖然還是了無睡意,但已經沒有那種躁動的感覺。她就這麽躺着,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明明應該認床的,但這一覺陳悠然睡得香甜無比。睜開眼時,光線仍舊是昏暗的,讓她幾乎辨不出時間。穿好衣服下樓,才發現天光已經大亮。
屋子內外彌漫着食物的香氣,陳悠然順着香味的來源摸過去,便見藍姍正在竈房裏忙碌。
昨天的米飯算是奢侈了一把,今天她要重新蒸新的苞谷飯。将過篩好的細面上甑蒸熟,然後倒在大簸箕裏,加涼水拍散,攪拌均勻,确保苞谷面顆粒均勻不成團,再重新蒸一遍,這樣熟透了的苞谷飯不會凝結在一起,口感更佳。
如果是條件尚可的家庭,會在這一步加上米飯一起攪拌,蒸一鍋金銀飯。
藍姍正在進行的,就是第一遍蒸好之後的工序。她一只手拿着木質的拍子,另一只手端着瓢,一邊灑水一邊快速将成團的苞谷飯細細拍散。才拍了一半,看到陳悠然,她便笑着從還沒有加冷水的地方掰下來一塊遞給她,“嘗嘗味道。”
陳悠然接過來咬了一口,第一道蒸出來的苞谷飯帶着一股濃烈的玉米香氣,嚼起來有點微微的甜意,只是口感更沙,略微有些刮嗓子,不能多吃。
等她将一小塊吃完,藍姍已經拍完了,換了筷子,在簸箕裏攪拌。
陳悠然看了一會兒,問,“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去給我看看火吧。”藍姍朝她一笑。
陳悠然發現,藍姍很喜歡笑。她本來就好看,眉眼細長,有點像《紅高粱》裏的鞏俐,不過笑起來就不像了,眉眼一彎,整個人都生動起來,就是藍姍,不會像別人。
陳悠然呆呆地看着她,忍不住說,“阿樹,你真好看。”
藍姍眨了眨眼,臉上漸漸泛起了紅色,放下筷子擡手推了陳悠然一把,“去看火吧,小心別給我燒滅了。”
陳悠然走到火竈前,心思都還有些發飄。結果一眼就看到竈裏的柴已經燒得差不多,只剩下通紅的火炭,眼看就要熄滅,她連忙撿起旁邊的木柴往裏添。
一根,一根,一根……心思還沒有回到身體裏的陳悠然機械地添着柴,時不時往藍姍那裏看一眼。
但沒過多久,她就被嗆醒了。
添了太多柴,火不但沒有旺起來,反而徹底被壓滅了。木柴被火炭一燎,燒不起來,就捂出了滾滾白煙,很快彌漫整個竈房。
陳悠然:“……”她有些驚慌地站了起來,一邊嗆得咳嗽一邊道,“阿樹,火好像被我弄熄了!”
藍姍剛剛弄完手裏的活兒,轉頭就被這一陣白煙驚了一下,連忙走過來往竈裏一看,陳悠然這個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弄了十幾根木柴,把整個竈塞得嚴嚴實實。
她連忙将大部分木柴抽出來,見底下還有火炭,便将剩下的柴架好,留出空間來,抓起旁邊的吹火筒對着火炭輕輕吹了幾下,火焰就再次冒出來了。
擡起頭,見陳悠然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氣的模樣,她又忍不住抿唇笑了,“你的柴放多了,一次加兩三根就好。”
“為什麽?”陳悠然脫口問道。
藍姍一臉無奈,“燃燒需要氧氣,你沒學過嗎?”
“……”學是學過,但書本上的知識,考完試就還給老師了,誰會真的在生活中去運用?不過,這也許是優等生和差生的區別吧,陳悠然忍不住想,然後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不對吧,你不是才初二嗎?初三才開化學課吧?”
“是啊,可是燃燒需要氧氣,小學自然課裏就講到了。”藍姍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走開了。
已經高中畢業的陳悠然莫名覺得自己被小看了,卻又無從反駁。
藍姍重新将苞谷飯上到甑子裏,又去撿了幾個洋芋過來,扒開竈火裏的木炭,把洋芋埋了進去。這樣,等一鍋飯蒸熟,埋在灰裏的洋芋也就熟透了。
草木灰捂熟的洋芋,用碎瓦片将外面一層皮刮開,就露出色澤金黃的鍋巴,又香又脆。內裏已經完全熟透,又沙又軟。沒有油炸的膩,沒有水煮的碎,洋芋的香氣完全被封存在內部,咬一口唇齒留香,實在是最好的吃法。
藍姍埋了六個洋芋,自己只吃了一個,剩下的都被陳悠然吃了,還有些意猶未盡。
飯蒸熟了,藍姍沒有擡出來,就讓它在鍋裏熱着。她将剩下的木炭用灰掩埋了,這樣燒得更慢,可以保持很久。等會兒可以直接用來引火,不需要重新生。
然後她拿了背簍和鐮刀,對陳悠然招手,“帶你上坡看看。”
藍家喂了兩頭豬,用來解決廚餘和剩飯剩菜之類的東西。每年賣掉一頭豬,就有一筆現金收入。是支撐兩個孩子上學的主要來源。不夠的地方,賣點兒地裏出産的東西湊上。另一頭豬則是過年時自己宰了,切成大塊的肉用鹽腌了,煙熏成臘肉,可以保存很長時間,是一家人一整年的肉類份額。肥膘用來煉油,同樣要供一家人吃一年。
山寨裏的人就這樣,年複一年,日子清苦,但可以自給自足,甚少與外界有過多交流。
這會兒藍姍背着背簍上坡,就是要去割喂豬的野草野菜。
地裏的雜草被鏟除了,只需要一場雨就會長出新的來,用不了幾天就欣欣向榮,十分鮮嫩,也是最好的豬飼料。藍姍将背簍放在土坎上,鑽進一片苞谷地裏,開始割草。
陳悠然蹲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說,“早知道多帶一把鐮刀,我也可以幫忙。”
“還是算了,萬一割到手就不好了。”藍姍頭也不擡地笑道。
陳悠然立刻意識到她手上一定有很多傷口,她差點兒直接抓過藍姍的手來檢查,但又覺得太過唐突,只能努力克制住了這種沖動,蹲在一旁看着她。
藍姍的動作很快,沒多久就割滿了一背簍的草。但她沒有急着回家,而是帶着陳悠然轉到旁邊的灌木林中。這片坡地,大都被開墾了,只留下一小片林子。但為了避免樹木長高之後遮蔽土地,影響日照,裏面但凡高大一點的樹木都已經被砍伐,久而久之只有灌木仍舊欣欣向榮。
陳悠然一走近,就看到了一叢叢帶刺灌木之間,結着一個個紅色的果子。
藍姍将靠在外面的那一枝拉過來,摘下一個遞給她,“嘗嘗,很好吃的。”
陳悠然咬了一口,立刻被它的味道征服了。這種叫做“紅萢兒”的野生漿果,酸酸甜甜,滋味十足,比陳悠然吃過的大部分水果味道更好。
藍姍摘了幾片巨大的草葉過來,用木刺将它們“縫”在一起,就成了一個臨時的容器。兩人摘光了一整片林子裏的紅萢兒,被陳悠然珍而重之的捧在手裏,跟在藍姍身後回家。
藍姍背着背簍,也沒顧得上回頭去看。等到家一看,才發現陳悠然居然一直眼巴巴地捧着,卻一個都沒吃。
她有些哭笑不得,“怎麽不吃?這些都是給你的。”
“一起吃吧。”陳悠然說。東西自然都是好東西,但是跟別人一起分享,味道似乎也會變得更好。雖然知道藍姍并不缺這一口吃的,但她還是不願意吃獨食。
藍姍也沒有推辭,兩人并肩坐在門口,将滿滿一包紅萢兒吃完了。
于是等藍姍說煮好菜就可以吃飯時,陳悠然發現自己已經飽了。藍姍還将昨天沒吃的螺蛳和河蚌處理了,肉挑出來,做了個爆炒螺蛳,直接放到陳悠然面前。主菜則是酸菜土豆,還是非常下飯的素菜。
陳悠然忍不住問,“不給他們留點兒嗎?”
藍姍道,“不用管,你吃。”
陳悠然不知怎麽,忽然想起昨晚藍姍的媽媽抱怨的那些話。估計就算是留了,也得不着好話吧?這麽想着,十分坦然地跟藍姍一起将一整碗爆炒河鮮吃完了,又吃了一碗湯泡飯,撐得一直揉肚子。
吃完飯,藍姍要去送飯,陳悠然只能依依不舍地辭別。
兩人定好了下次過來接藍姍去學校的時間,陳悠然騎着車回家,路上想起來自己還在小河裏放了漁網,只能又去收了一遍。藍姍家不歡迎這些野味,她只好自己帶回去。
但一到家,陳悠然就發現氣氛有些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