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路予寧微微擡眸，臉頰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着不自然的紅，就那麽一瞬，她真的希望自己變成個透明人，又或者，沈何西已經忘記她長什麽樣。
但是，沒有。
面前男人冷的像雕塑，不說話也不走過來，就那麽直勾勾地看着她，審視着她，良久，沈何西終于找回了自己的心跳聲，他走上前，拿起她被絞進去的肩帶，手指壓着她的長發，動作迅速地把肩帶剪段，然後又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扣子系好。
裴見東的邪火堆在了胸口，要想剪斷他們還費之前的功夫幹嗎，他少爺脾氣犯了，低聲吼道：“誰讓你多管閑事的？”
“多管閑事？”沈何西重複着說，眼底似藏着一團火，就等着路予寧過來把她燃燒幹淨，“你問問她，我是多管閑事嗎？”
路予寧眼底冰涼，記憶頓時回到高三那年，春城的三月依然格外寒冷。
那場比賽從寒假前拖到了寒假後，為了看沈何西，大家寧肯放棄高三階段寶貴的午休時間。
學校西北角是沈何西經常來的栖息地，路予寧曾經在經過時看到他在賽場中的英姿勃發，有朝氣有活力。
沒有人會不喜歡這樣的少年。
像夏天沁入心脾的碳酸飲料。
路予寧挑了不起眼的地方來觀看賽事，這個地方是他絕對不會看到和發現的。
一開場，少年就以騰空躍起的三分球引發了一場尖叫，之後你來我往，大家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贏球的時候，沈何西會撩起自己的T恤來擦汗，衣服下的緊繃線條讓場內氣氛陷入了另一場高潮。
少年短發被汗水打濕，跟隊友在每一次的慶祝中肆意地笑，明媚地像能照在每個人的心扉裏。
又在一陣尖叫聲中，路予寧突然開口：“哥，你覺得他怎麽樣？”
“挺好啊。”路安傑客觀評價：“他很優秀。”
是啊。
他的優秀只是假裝罷了。
路予寧嘴角勾笑，看着老哥的側眸，忽然發出低笑聲，随後女孩纖白的手臂指着場中的一個少年，炫耀道：“看到沒？我未來老公，帥不帥！”
可以預見的嘲笑聲不斷傳來，路予寧摒棄一切外在聲音，只專心聽着眼前人的回答。
“你覺得怎麽樣？”
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下午的課程開始，對于路予寧的一番肆意亵渎男神的舉動，在整個高三年級裏慢慢傳開。
大部分都是抱着嘲諷的态度，一小部分則事不關己。
賀佳在這場風波裏立場堅定地站在了路予寧的陣營中，她覺得是自己對阿魚的關心不夠，才會不知道這事，晚上自習課的時間，她決定用來跟路予寧貪心。
“你對他不是一向無感嗎？怎麽這次...這麽豁的出去。”
“你吃醋了？”路予寧放下筆，把課本合起來：“你...是真心喜歡他的？”
賀佳被她突如其來的認真搞蒙，“當然是啊，不過我喜歡他跟我喜歡其他歐巴沒什麽不一樣，欣賞為主啦，倒是你，也逃不過男神的魅力嗎？”
“嗯，沒逃過。”路予寧眨了眨眼，“你能幫我嗎？”
她忽然想起路安傑在籃球場上告訴她的話：“只要你真喜歡，我覺得挺好。”
愧疚叢生，路予寧笑不達眼底，在賀佳的視線下，她認真又緩慢地問道：“你願不願意，幫我一次。”
她早就看出，賀佳的喜歡只是崇拜。
而她的喜歡，非做不可。
短暫靜谧過後，傳來賀佳沒心沒肺的聲音：“當然可以啊。”
“我幫你。”
“所以，你真的不認識他？”裴見東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路予寧始終注視着窗外，一臉平靜無波：“嗯。不認識。”
她的記錄一向良好，而且從不說謊，在裴見東這裏她的信用度極高，所以當她這麽肯定地說不認識，那就是真的不認識了。
只不過——
吐槽還是無法避免。
“那他就是個神經病啊，我姐夫交的什麽朋友，個個都有毛病，哪有人好好的過來就剪人家女孩子的肩帶，還好還有個外套能遮一下，不然你不走光了？？”
裴小少爺越想越氣，堵着一口氣回去要跟林校好好算賬。
一路上都聽他在口吐芬芳，路予寧的平靜在他看來是大度，是不計前嫌。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現在腿都在發抖。
尤其是在她說出‘不認識他’之後，她生怕沈何西會不顧一切地當場跟她翻臉，後來還是林校跟裴瀾過來解了圍，見她衣服不方便，裴瀾把切蛋糕的時間提前，又打包了蛋糕給他們。
裴見東送路予寧回家，Mystery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路予寧僵着身體回到家，在浴室裏泡了好一陣才緩過來，一出來，那件與這裏格格不入的男士外套又讓她陷入了無盡煩惱。
剛才自欺欺人的以為看到沈何西只是一場夢，但現在...
她看着那件衣服卻只覺得，身上每一處都被撕扯着皮肉，那些記憶不停地在腦海中翻湧，将她吞噬、淹沒。
他跟以前不一樣了。
眼神裏多了些不同的東西，更加堅定，更加強勢，又更加的主動。
心煩的時候，總是要找點事情做，路予寧刷了一圈朋友圈回來，又把對話框不停地往上拉，終于在最後一個找到了八年前才會有的聊天記錄。
她點開，對方頭像是黑色的，名字也只有簡單的一個姓氏，他發來的最後一句話是路予寧送他去北京那天晚上發來的：沒有你在，我都睡不着。
再之後，路予寧換了號碼，跟賀佳斷了聯系，她去學了管理，重新有了自己的社交圈。
來北京之前，她也曾懷疑過會不會碰到他，可轉念這個想法又被她自己給否定。
首都這麽大，怎麽可能會碰到？
但現在...路予寧的心髒猛地抽了一下，隐隐泛疼。
她又該怎麽面對他？
回憶旋渦不停地拉扯她，路予寧好像又回到高中生活。
一個寒假未見，班裏氣氛火熱，路予寧坐在最後一排聽着耳邊沸騰的聲音，幾許聲音入耳，提到最多的名字應該就是沈何西。
當了三年中所矚目的男神，在大家對一模還是心懷畏懼時，他已經輕描淡寫的取得了高分，得了保送名額，站在山峰最高處俯視着大家。
還真令人讨厭。
路予寧的性格不好不壞，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存在感，好友賀佳總說她是故意的，因為沒有一個還在叛逆期的人會收斂自己的脾氣，會故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但她會。
賀佳形容她這種叫蟄伏，等着一飛沖天呢。
誇贊沈何西的聲音斷斷不絕，路予寧沒什麽表情地聽着，能擁有這麽多誇張贊美的人真的存在嗎？
都被他的外表騙了吧。
陽光少年、超級學霸、溫柔好說話。
路予寧兀自笑出了聲，随後急忙拿手擋在唇前，騙人的把戲。
快到晚自習結束，前排傳來輕聲咀嚼的聲音，路予寧拿筆戳了下那人後背，沒一會，一個小胖妞轉頭回來看她，雙眸明亮，唇邊還沾着未擦淨的餅幹屑。
“阿魚，後天沈何西的籃球賽要不要去看？”賀佳也是男神的衷心追随者之一，絕不爬牆的那種，她墊着下巴，“去嘛，就當陪我去，不然我又要被笑話了。”
路予寧無語的望着她，“他配不上你。”
路予寧交朋友，向來不看長相家境，只看人品好壞，可能老天還沒有眷顧到她，給了她天使般的容貌，也同樣贈與她減不下的身材。
她沒忘記每次賀佳過去偷偷看沈何西時，那些女孩對她說的話有多過分。
賀佳震驚看着她，天生的微笑唇緊抿，下一秒就要掉金豆豆，趕在這之前，路予寧搶先道：“那天不行，我要陪我哥複查。”
微不可聞地嘆息聲：“他該複查了。”
一提到這個，賀佳連想撒嬌的念頭都沒，“要不我也去吧，好幫你忙。”
“不用。”看看時間，晚自習快下了，“他忌諱這個。”
賀佳沒再提議，轉過身來收拾書包，等待每天最開心的時間到來。
下課鈴響過十分鐘後，有人從外邊折回來提醒她：“路予寧，快點，剛看你哥又等在校門口了。”
少女擡了下眼，手上收拾的動作加快，身影還沒踏出門口，班裏還沒走完的人哄笑私語。
“她那個瘸腿老哥怎麽還來上學啊？幹嗎不轉校？”
“沒錢呗，窮的要死，他倆不是重組家庭？水深着呢。”
“聽說了沒，她哥就是因為跟沈何西打架，才被他家保安給轟出來的，活該腿瘸。”
身後言語化為利劍是萬丈深淵，而還在校門口等待的路安傑對她則是救命稻草。
校門口，路安傑等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路予寧扶着他慢慢往公交車站走，走哪他都是吸睛的焦點，只可惜，看到的只有嘲笑。
她從書包裏摸出個眼罩遞給他，“要不...戴這個我扶着你？”
“皇帝的新衣？”路安傑笑了，他長得好看，笑起來更是溫柔：“我沒那麽脆弱。”
少年沉着笑，掙開妹妹的手，緩慢地跟小小的臺階做抗衡，他走的極慢，八個月前受過的傷還沒緩過來，只能這麽走。
路予寧站在原地，良久才跟在他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