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相逢

天應二年,大梁唯一一個異姓王,淮南王陳渙發兵京都,不過兩個月,便率十八萬鐵騎攻陷浩京,将剛剛上位不過兩年時間的康帝李繼斬殺在昭華殿內。其後更是在短短兩日間,便以鐵血手腕登基稱帝,滿朝嘩然,文武百官大多屈從。

陳渙一身嶄新龍袍坐在禦書房,低眉瞥了眼地上跪着的兩位尚書,驟然用力将手裏的那張紙緊緊攥成一團,寂靜中冷沉的聲音使得兩位尚書忍不住抖了抖,“這張讨逆檄文是誰寫的?”

兵部尚書張增暗暗瞥了眼仍舊埋着頭的禮部尚書,只得擡了擡頭,“回,回陛下,是丞相,哦不,前丞相,前丞相顧雲所書。”

淮南王起兵第一日,丞相顧雲便親書讨逆檄文聲讨逆賊,號召各軍誅殺叛王,如今,淮南王反倒事成,這丞相,也只能成了前丞相了。

陳渙站起身來,又漫不經心的将紙慢慢展開,“他現在何處?”

張增不敢擡頭,俯首應道,“回陛下,以丞相顧雲和尚書令趙源争為首的幾位不肯歸附的逆臣,都下在了牢獄中,随時聽候陛下發落。”

陳渙似是随口般的說道,“把他帶來。”

張增一愣,帶來?帶到禦書房?

“陛下,顧雲已入牢獄數日,牢獄之所,其若入禦書房,恐污了陛下視聽。”

陳渙有些不耐煩,“那就把他捯饬幹淨再帶來!”

張增不敢再多言,叩了個頭,匆匆退下去吩咐。

…………

顧雲倒不曾受過大刑,只在剛進來時被那扒高踩低慣了的牢頭抽了兩鞭在背上,火辣辣疼了一夜,次日便結了痂。

“風安兄,你可還好?”趙源争是尚書令,他與顧雲原本都是康帝李繼的伴讀,與康帝不僅有君臣之誼,還有從小長起來的情分,自然不肯輕易歸附他人。

顧雲扭頭,便見他從那沾了泥土的靴筒裏摸出一瓶藥,朝自己遞了遞。

顧雲一手接過,打開了塞子,卻是拽了他胳膊過來,将藥粉淋漓撒在他那道鞭痕上,“子常,你後悔嗎?”

趙源争搖了搖頭,“不悔。只恨,終究沒阻止的了。”

顧雲将藥扣好,又遞還給他,“子常,陛下雖遭罹難,但陛下幼子尚在,你但凡夠得一線生機,萬望子常兄能保得幼子安康,或圖複業。”

趙源争聽着他這話,莫名覺得話頭不好,“風安,你這是何意?”

卻見顧雲正了正身子,朝他深深拜下去,“你就應下我。”

趙源争連忙伸手去拽他,卻一時拽不起來,只得應道,“我答應你便是。只是,你說的這話不對,應是你我二人若尋得出路,保幼主安康才是。”

顧雲剛起身,便聞得一陣靴子踏地的聲音急促而來,不由一把抓住趙源争的手,“必要記住!”

趙源争一愣,似乎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變得如此急惶,下意識地應道,“我記住了,我答應。”

幾個着了風馬衫的持刀侍衛在牢門外站定,不多時便摘了鎖鏈進來,二話不說,将顧雲從地上拉起來,三兩個人連拖帶拽便将他帶出了牢門,趙源争匆忙之間只扯下他半片布絲,眼睜睜看着他被帶離了視線,心下預感愈發不好了。

…………

顧雲被幾個人強行摁了沖了身又換了身幹淨的的麻白囚衣押跪在禦書房時,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後了。

顧雲仰了仰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敷衍似的開口道了句,“下官顧雲,見過淮南王。”

淮南王……,他這稱呼一出,禦書房立時響起幾聲抽氣聲,個個都低了頭,唯恐陛下發怒,牽連自身。

新提上來的大太監張貴先行反應過來,不由拿手中拂塵朝他甩了甩,低斥道,“大膽顧雲,竟敢忤逆陛下,口出瘋言瘋語,還不見過陛下!”

陳渙坐在案後椅子上,仰靠着椅背,沉着一張臉俯視着顧雲,卻沒開口。

衆人本以為顧雲定會不服,甚至都已做好陛下發怒立時跪地請罪的準備,卻不料,緊接着竟聽顧雲十分從善如流的改了嘴,“罪臣顧雲,叩見陛下。”

陳渙擺了擺手,壓制着顧雲的幾個侍衛便退到一旁,卻不曾走遠,準備随時應召上前。

顧雲被松了桎梏,卻也不掙逃,仍是穩穩跪在地上。

陳渙将案上那張讨逆檄文捏在手裏,“顧丞相,這是你寫的?”

顧雲頭也沒擡,“正是。”

陳渙突然站起身來,揚起手将手裏的紙朝他臉上一擲,聲寒刺骨,“淮南王其行逆天而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罔顧人倫,禽獸之行也,千刀萬剮亦難辭其咎!啊!?你罵的很痛快啊,顧丞相。”

顧雲擡頭看他,“陛下,謬贊。”

陳渙氣的青筋一跳,直繞到桌前來,一腳踩了那張紙,冷冷俯視着他,“顧雲,朕給你機會活命,你不要不識好歹。”

顧雲驀地慢慢露出一個笑,笑容越來越大,也不知何處來的力氣,突然竄起身來不及侍衛反應便抽了侍衛的刀,衆人俱是大驚失色。

“護駕!”

一陣慌亂中只聽得‘當啷’一聲響,顧雲手裏的刀落在了地上,纖細的手腕霎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人已重新跌跪在地。

衆人一愣,下意識地低頭朝陳渙那前端有些尖銳的靴頭看了看。

陳渙垂眼看着顧雲動作間後背上絲絲滲出的血色,擡手按了按太陽穴,似乎被吵的有些煩躁,“都退下。”

未及上前的侍衛和近官立時退了退。

陳渙垂下手,怒道,“都滾出去!”

衆人這才明白他說的退下,是退出禦書房,因此不敢多作耽擱,不多時便退了個一幹二淨,只餘一站一跪,兩相對峙的陳渙和顧雲。

陳渙看了眼還未完全退出去的大太監張貴,“關門。吩咐人守好,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奴才遵旨。”

……

門被關了個嚴嚴實實,遮蔽了房中最後一點直射的陽光,暗沉與寂靜,使得房中愈發壓抑起來。

冷對半晌,‘啪’地一聲響亮巴掌聲響打破了寂靜。

顧雲身子一歪,擡手捂住火辣辣的臉,只覺眼前一陣發黑,腦中嗡嗡作響。

牢獄幾日,他身體早已虛乏無比,此時不過一個掌掴,就讓他眼前有些迷蒙,幾盡暈厥。

昏昏沉沉中,聽得一個冰冷的聲音從頭頂一壓而下,“你可真狠心!臨了要死,還要算計着再累我一遭兒!”

衆人都以為他顧雲是要刺駕,可他如何看不出,他根本就是要自殺!

哪裏不能去死!非要死到自己眼前,連累自己再痛一場!

顧雲稍微緩過一些勁兒來,重新将身跪正,垂着頭,“顧雲不懂陛下此言何意。”

陳渙輕慢一笑,眼裏卻無半點兒笑意,緩緩蹲下身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推的他幾個踉跄抵在了門上,頓時硌的他後背傷痕一下子痛遍全身,卻只咬牙将痛哼悶在嘴裏,陳渙另一手已迅速地探入他單薄的衣襟,掐住了他胸前的紅粒,緩慢卻用力的一擰,将臉湊到他耳邊,近乎溫柔的問他,“那這樣,你懂麽?”

顧雲擡起手,胡亂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拽,“陛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何苦如此…,如此折辱罪臣。”

陳渙冷笑一聲,“折辱?幾年前你在我床上求歡的時候,可從不曾說,這是折辱。你不是一向很喜歡麽?”

顧雲渾身一顫,仿佛一下子失了力氣,全身癱靠在門板上,無力的閉了閉眼,仍舊虛虛抓着他手腕,低聲道,“你饒了我罷。”

陳渙指尖一抖,緊接着卻掐的更用力了,“饒你?你可曾想過要饒我?你知我發兵浩京,竟慫恿了康帝借道江州去堵我,若非我命大,如今死的就是我了!”

顧雲半閉着眼,嗤嗤一笑,“那還真是我的過錯,沒能真的堵住你,竟還是讓你來了這裏,是我有負康帝。”

陳渙頓時只覺心被掏出來丢進了冰渣一般的冷,無限的怒恨蒸然而起,堵在胸腔上不來,下不去,好半會兒,才曲了曲已經麻木的手指,緩緩擡起手來。

見他再次揚手,顧雲下意識地側了側臉,預想中的痛卻沒落在臉上,只覺帶着勁風的拳頭擦着耳尖過去,身後的木門便哐啷啷狠狠震了震,震的顧雲耳朵一時又有些嗡鳴。

陳渙卻感覺不到手上的痛一般,一下子坐在地上,與他四目相對,“風安,你就如此狠心?就為了那個李繼?”

顧雲被他突然變的脆弱起來的模樣弄的有些無措,喉頭梗了梗,緩慢吐息道,“…我知你,不會死。”

不料,話落時,陳渙卻又恢複了冷沉兇狠的模樣,似乎方才的脆弱都是一場錯覺,眨眼便迅速消失,快的讓人不及反應,陳渙張開五指掐上他依舊細嫩的臉頰,眼中緩緩爬上血絲,聲音卻竟然反是前所未有的平靜無波,“顧丞相,倒是對朕頗為了解。”

我知你,不會死。呵!真不知道他若看見當時那把堪堪擦頸而過的刀,還會不會這麽說!他真當自己是神仙麽!

自己的命,在他手裏,只是揮揮袖就可以算計,可以丢棄,可以出賣的微不足道的東西。

顧雲見他另一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不由順着看了過去,便見那裏一條血痕,已經結了痂。

頓時只覺心中一冷。

陳渙察覺手下臉龐扭動,擡頭,便見他兩眼看向自己頸邊,似是透着驚訝和不忍,不由失笑道,“怎麽,心疼了?”

顧雲移開眼,不說話。

陳渙自嘲似的笑了笑,“原是我問錯了。你也會心疼麽,我若剖開你的心腸,沒準兒都能發現是鐵石做的。”

陳渙松開手,慢慢站起身來,撲了撲身上的龍袍,瞥了眼他已腫高成一個疙瘩的手腕,丢了個瓷瓶兒到他腳邊,“顧丞相是鐵石心腸,可朕不是。”

顧雲探手将藥瓶摸過來,攥在手心半晌,抖着手去拔木塞。卻因身體虛乏又受了他一些施為,費了半天勁也沒把那塞的死緊的木塞拔開。

陳渙原本是抱了胸冷冷看着,見他忙活半天也沒弄開,覺得又是氣恨又是無奈,彎了彎身一把奪過來,拔了塞子遞給他,嘴上嗤笑道,“顧丞相方才從侍衛手裏奪刀的力氣哪去了?”

顧雲卻不在意他的嘲諷,抓着門框撐起身來,探指揩了藥膏,便朝他頸邊抹了過來。

陳渙愣了愣,反應過來時,頸邊已是一涼,一根微涼的手指還在左右勻抹。

陳渙喘了口氣,一把揮開他的手,“起開。”

顧雲垂着眼,手指沾了沾藥膏,又執拗的伸過來。

陳渙胸膛狠狠起伏兩下,卻提不起心再揮開他第二次了。

顧雲抹了半晌,突然将臉伏到他頸邊,溫熱的吐息噴灑在傷口上,引起一陣麻癢,便聽他低啞道,“承軒,這事,是你走岔了。”

陳渙渾身一僵,多久沒聽他貼着自己,親昵地喚自己的字了。

陳渙默了一瞬,突然擡手抓住他的頭發,逼他仰起臉來看着自己,開口時有些急躁,“你再喚一聲!再喚一聲我聽聽!”

顧雲掙紮了一下,便覺頭皮被收的更緊了,只得仰直了脖頸,艱難開口,“承軒——”

話音未落,本就艱難的喘息便被盡數堵回口中,陳渙緊緊攥着他的頭發,有些失控地将他的唇舌與自己的死死壓在一處,近乎瘋狂地吞卷他口中的每一絲氣息。

顧雲一張臉迅速憋紅,眼前一陣陣發昏,卻完全不敢去推拒猶如困獸般掙紮的人,只得強忍着去承受,默默期盼那人能早些冷靜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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