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憑相寄

那年,顧雲因平亂有功,被康帝親封丞相,位居一品;而當初留在京中的趙源争,則為正二品尚書省尚書令,兼從一品太子太師,太子為康帝嫡長子,李然。二人在新帝登基元年,便已官居高位,一時風頭無兩。

而江南,陳渙因上次事端,失了對顧雲的信任,徹底将一應籌謀與動作,隐到了暗處,整個朝廷,對于淮南,陷入了盲聾狀态。

直到兩個多月前,淮南王反。

朝中收到加急塘報當日,丞相顧雲親拟讨逆檄文聲讨叛王陳渙,并獻計康帝,調動武龍衛借道江州,堵截襲殺陳渙。

不料,陳渙逃出生天,此後,朝廷再無力阻攔他的步伐,陳渙在短短兩個月裏,一路勢如破竹,直接攻陷浩京,将康帝李繼斬殺于昭華殿。

而以丞相顧雲和尚書令趙源争為首的康帝寵臣,被朝中諸多降臣為表誠意,合力送入大理寺地字號大牢。

陳渙以雷厲之姿迅速登基,三日後,在禦書房提見丞相顧雲。

…………

陳渙一身明黃衣袍很快被胸前的血染滿衣襟,顧雲臉色瞬間慘白,望着滿手粘稠血液,腦中一片空白。

陳渙費力朝他笑了笑,“秘密……”

“秘密……”顧雲下意識地跟着呢喃了一遍,接着一頓,眼中一瞬間找回神志來,跌跌撞撞的爬起身來,朝門外奔去。

…………

陳渙被急急趕來的太醫遮掩了越發模糊的視線,極力睜着看向那個方向,意識卻仍然在一絲絲漸漸飄遠。

他視線方向上,兩三丈外,顧雲被湧進來的侍衛押跪在地,仿佛失了所有魂魄,既不掙紮,也不開口,兩眼放空,淚水無聲長流。

太醫忙了不知多久,便招了兩個太監擡來一條藤席凳,把陳渙往上擡,顯然是要搬離此處。

卻見一直仿若死人一般被侍衛壓制的顧雲驀地奮力掙紮起來,竟将兩個侍衛朝前拖了幾步,聲音凄厲無比,“承軒!別走——”

一句話未完,便直接喊破了嗓子,一口濃稠的血從嘴裏湧出,将所有聲音堵了回去,再發不出一個音,卻仍是張着嘴,猶自不停,直如瘋了一般。

陳渙已覺睡意重重壓來,再撐不開眼皮,卻強自動了動唇,微弱的聲音從咯咯發顫的牙齒間費力咬出,“放…放開……他……”

話落,再也無法強撐,閉上了眼。

侍衛依令松開了桎梏,卻見顧雲在被松開的瞬間,整個人癱跪在了地上,一邊胳膊扭曲的垂着,竟是剛才掙的脫了臼。

然而顧雲卻似乎根本感覺不到痛,木着眼,又成了一動不動的模樣。

…………

陳渙登基第三日,被康帝寵臣顧雲刺死在禦書房。後,趙源争擁原太子李然登基為帝,殺死陳渙的顧雲,成為複國功臣。

諸官皆以為本就已是丞相的顧雲,這次算是徹底無人匹敵了,那些曾在陳渙奪位後,将他送入牢獄的官吏,更是惶懼異常,擔憂顧雲報複。

然而,讓衆人所料不及的是,在李然登基當日,丞相顧雲卻遞上了請辭文書,趙源争猶豫不決,後與顧丞相密談一場,終代幼帝準了顧雲所請。

其後,辭官的顧雲,不知所蹤。亦不曾歸其故鄉,世傳其已身死。

…………

一身繕絲青衫的青年眼看魚浮晃了晃,眸中閃過一道喜色,手中微微用力,将魚竿挑了起來。

一條鯉魚,足有三四斤。

青年挽了挽衣袖,将魚鈎摘下,一把掐了鯉魚,把它丢進了竹簍,随手拎起,扛了那張竹篾編凳往回走。

……

等到一盤清蒸魚出鍋,早已是夜幕降臨,青年拾了塊兒麻布墊手,端了盤子,小心的踏出門,摸着走過無數次的路徑朝着卧房走。

正走時,卻見黑暗裏突地斜過來一抹光。

青年一驚,險些翻了手裏的盤,定睛一看,便見眼前一盞精致的琉璃燈,內裏燭火瑩瑩,透着暈黃的光。他喘了口氣,不由唾道,“做甚麽吓我,若是打翻了,你要吃西北風不成。”

那人将手裏燈往高裏擡了擡,“我是怕你看不見才會打翻了,這才來給你提燈引路呢。”

青年嘆了口氣,擡腳推了推他,“別礙事兒,若想幫忙,緊走幾步前頭開門去。”

黑暗裏響起一聲輕笑,“風安,不是我說你,你這膽兒,未免也忒小了些。自個家裏,竟還吓成這樣。”

顧雲切了一聲,“誰叫你又突然蹦出來了,你這樣,莫說我,便是盤中的魚,也得讓你驚的跳一跳。”

陳渙一手推開門,将他讓進去,才道,“若真是那樣,才真是鬧鬼了。”

顧雲将盤子放在桌上,撤了手裏的布,見他将燈挂好,才自桌底下抽出張凳子用布一撲,“你先坐,我去盛米飯,拿筷子。”

顧雲很快便回來了,将筷子遞給了他,“嘗嘗。”

陳渙低頭,便見清嫩的一條魚卧在一汪牙白的香汁兒裏,上頭點着一撮兒青白的蔥絲,一撮兒鮮黃的姜絲兒,看起來外相不錯。

陳渙無意識地舔了舔唇,“風安,你今日怎的想起親自下廚了?王嬸兒呢?”

此處,距離當時淮南王‘落草’的東昌老林不過三十裏,是個叫做盧方鎮的小鎮,然而,兩人過的日子,可并非甚麽清貧日子。畢竟,淮南王府的不少東西,都暗中挪來了這裏。

二人居住的院落不大,卻也不小,也是兩進的院子,府裏也有下人并廚娘。

當時,顧雲剛到這裏時,也是吃了一驚,這才知道,陳渙早就留了後手,在當年東昌動亂時,就在這個相對隐秘的小鎮置下了宅院,甚至,備下了財物。

想到一個月前,兩人對峙禦書房,顧雲如今再想,卻只覺如同一場夢,那些種種,已然沉遠。

那時,陳渙湊到他耳邊,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然後,顧雲便聽他一副神秘的口氣,說,風安,我的心髒,長在右邊呢。

但後來,匕首插在他胸前,顧雲還是直接吓呆了,還是陳渙又說了句,秘密,他才反應過來。

其實,陳渙當時也是在賭,哪怕心髒在右,當胸一刀,也仍是九死一生之境。

他不過是想,若死了,就算是給顧雲要的交代一個交代,若是有幸活下來,也當是死過一次,兩人或可放下過往。

顧雲道,“王嬸兒的媳婦臨盆,回家去了。左右閑來無事,我便沒請別的人,下廚試試。”

陳渙咝了一聲,試試?聽他這意思,是沒怎麽下過廚,甚至,沒下過廚……

這倒正常。

畢竟,兩個人之前的身份,顯然都不是需要親自下廚的。

陳渙正想間,便見顧雲探了筷子挑了塊魚肉放進他的米飯尖尖兒上,一臉期待地看着他,“快嘗嘗。”

陳渙心頭一暖,夾起來送進口裏,呃……

呃,一言難盡。不,一‘鹽’難盡。

陳渙眉毛忍不住一皺,在對方的灼灼目光中,又迅速地松開,一下兒一下兒嚼了嚼,又慢慢彎起嘴角,“嗯,…很好吃。”

顧雲眸色一亮,将筷子在桌面上倒過來磕了一下,又朝盤中探過去,“是嗎,我也嘗嘗!”

陳渙飛速夾住了他的筷子,一臉糾結,“那個,風安,魚太小,讓給我吧?”

顧雲皺了皺眉,“這魚得有三四斤呢……”

顧雲一下子反應過來,冷着臉,逼問道,“是不是很難吃?”

陳渙幹脆也不遮掩了,低頭扒了口米飯,草草咽下,才擡頭挑眉看他,“風安,你這是,想齁死我啊。”

顧雲耳上一燒,讷讷道,“那麽難吃麽…,要不,我再去弄些別的來。”

說着就要起身,卻突然被陳渙抓住了手腕,往懷裏一拽,跌到了他膝上,溫熱的呼吸噴在耳側,“風安,真是秀色可餐啊,還弄甚麽旁的,我想吃你。”

顧雲只覺耳上臉上更燙了,卻僵着身子不敢動,“承軒,你別這樣抱,你的傷口才換了藥,省的再裂了傷口。”

陳渙肩膀一跨,無奈地松開他,“甚煩。”

想了想,又道,“明日你若還釣魚,我們一起去,我活動活動,好的快些。”

顧雲直接拒絕,“不行。大夫說了,不可見風。你待在家,別出門。”

陳渙朝椅背懶懶一靠,“路上在馬車裏悶了将近一個月,早膩煩了。好容易安頓下來,你還讓我憋屋裏。”

顧雲低頭猶豫了一會兒,松口道,“那你穿的厚些。”

陳渙自然應下,“嗯,聽你的。”

安靜半晌,顧雲突然問道,“承軒,我一直想問,你,是怎麽知道你的心髒長在右邊的?”

陳渙露齒一笑,“你猜。”

顧雲抿了抿唇,悲戚道,“是不是,我不在的那幾年,你也受過瀕死的傷,才發現的?”

陳渙傾身,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苦瓜臉,笑道,“自然不是。現在我胸前就一個疤,你不是知道。”

顧雲一想也是,疑惑道,“那你如何知道的?”

陳渙解釋道,“你可知道,前朝有一神醫,他曾說,心髒長在右邊的人,其實,裏面不只心髒,五髒六腑,都是反的。我胃痛時,發現是右邊痛,當時便訝異半晌,後來仔細探摸胸口,發現也是右邊鼓的厲害些,便知道了。”

顧雲恍然,“原來如此。”

陳渙站起身,攬了他的腰往床邊走,“夜深了,我想摟着你睡。”

顧雲眼中一澀,突然就想起十五歲生辰那晚,兩人第一次見面,他将自己扣進懷裏,說,顧雲,我想摟着你睡。

床幔落下,攢絲雕刻的紅木燈架上,那盞亦是輾轉過多處的琉璃燈暈着昏黃的燭光,在暗夜裏明明暗暗……

正是,燭光明暗處,孑影照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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