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科上任,初見天顏

今日是新科狀元孟鏡上任的日子。

晨時,窗外天光未開,孟鏡身着簇新的六品官服,到梅苑同母親沈氏請安。

沈氏衣着整齊端坐羅床上,眼睛腫地像個核桃,以帕拭淚道,“我的心肝兒,都怪母親一念之差,害你一輩子。去吧,凡事小心些,母親托了你表哥長楓,他會對你多加照顧的。”

孟鏡上前兩步,躬身勸慰道,“娘,兒不覺得娘害了兒。相反,兒能夠同男兒一般天高海闊竟游無阻,全系于娘當初的一念之差。”

她說着,後退重重一拜。沈氏剛剛止住的淚又湧了出來,摟住孟鏡,痛惜道,“娘不求我兒顯達,只求我兒平安,女子真身切不可外漏,恐遭殺身之禍。”

孟鏡笑答,“兒定當謹小慎微,娘且放心。”

出了梅苑,小厮平兒迎了上來,兩人出了孟府,門口馬車早已備下。孟鏡一腳跨上車轅,另一只腳還停在地下,待要用力,卻見朦朦的天色下迎面駛來一輛馬車。

她定睛一瞧,那駕車的人可不是她表哥沈長楓的貼身小厮阿晉麽?

孟鏡當下奔了過去。車簾被裏面的人輕輕撩起,沈長楓半臉微露,孟鏡大叫一聲,“表兄!”

面前的少年着一身淡藍官服,大眼中寫滿了意外與驚喜。在沈長楓的記憶裏,孟鏡一慣是個穩重的,只偶爾露出像現在一般的稚氣來。

于是微微笑道,“你今日初任起居郎,對宮中多有不熟,亦恐行差踏錯惹來禍端,你上來,我送你一程。”

言語間多有相護之意。

孟鏡笑,毫不客氣地登上沈長楓的馬車,在沈長楓面前,她向來是不見外的。

在沈長楓身旁坐好,孟鏡掀開車簾,囑咐她的小厮道,“平兒,你回去罷,我同表兄一道。”

馬車輕晃上路,天邊日光也慢慢爬了上來,金黃色的晨曦灑在青灰色的屋脊上,上京城仿佛一頭俯卧的巨獸緩緩睜開它的眼睛。

而馬車停在宮門的時候,便好似停在了巨獸的血盆大口前。

孟鏡從馬車上蹦了下來,回頭看表兄長楓慢悠悠的走下馬車,孟鏡倒退幾步,同長楓并列而行。

長楓邊行邊介紹一路行過的殿宇樓閣,二人行過拱橋,走進又寬又深的巷道。孟鏡擡頭,眼前是高門大牆,即使是鳥兒都飛不進來。

“沈大人……”身後有人追了上來,一手握着朝板,一手提着衣袍,躬身跑路的樣子,讓孟鏡想起了一種動物。

鴨子。

長楓止步,目光落到這人的身上,笑問,“大人叫住沈某不知何事?”

這人不過而立之年,卻蓄着滿下巴的胡須,年歲看起來比真實年齡大了十歲不止,那細長的眼睛又透着一股精明樣,孟鏡覺得,這人看起來頗有點老謀深算的感覺。

見長楓客氣有禮,這人謙恭道,“怎當得起沈大人的一句大人,在下李捷,不才為去歲秋闱的探花,現任……朝散大夫。”

卻原來這人竟和孟鏡一同入仕,為先帝禦筆親點的新科三甲,看來這位老兄境遇也不太理想,竟只混了個從五品的散職。

“原來是探花。”長楓颔首,卻不多言。

李捷這才瞧見一旁立着的孟鏡,微眯了眼,打量了好一會兒,只覺得這少年白皮嫩肉,熟悉地很。想了一會兒,猛然醒悟,指着孟鏡道,“狀元郎!不知何處高就?”

孟鏡抽了抽嘴角,“高就言重,不過區區六品起居郎。”

“恭喜恭喜!”李捷連連拱手,片刻雙手一頓,唯恐自己聽錯,不确定地問道,“起……起居郎?”

原本李捷覺得自己以探花的出身委居從五品委實屈才,但見了孟鏡之後,方覺有人能比他更慘,且還是個新科狀元,心中頓覺寬慰。又加上瞧見孟鏡同沈長楓一道,二人必定有些淵源,他有心攀結沈長楓,但沈長楓模樣疏離,倒不如從孟鏡處下功夫。

于是伸了手臂去攀孟鏡,孟鏡卻似毫無知覺地往沈長楓挪步,沖沈長楓說着什麽,沈長楓含笑相回。

李捷算是瞧明白了,孟鏡和沈長楓擺明了不想搭理他。

沈長楓便罷,這孟鏡這般遭遇,有什麽倚仗來瞧不起他?

這狀元同探花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而孟鏡呢?

并非她待人倨傲,只是怕同這些所謂的同僚過多接觸暴露了自己。與其承受這樣的風險,倒不如一開始待人接物冷傲幾分,如此頂多傳出個不好相與的名聲,與惹出殺身之禍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二人瞅着這落魄探花拂袖而去,長楓收回視線,轉身朝着金銮殿行去。行至殿外,沈長楓囑咐道,“今日為兄在翰林院修繕文書,申時我會過來接你,若我未到,你且先在宮門口馬車上等我。”

但見孟鏡若有所思地瞅着眼前巍峨雄偉的殿宇,顯然沒有聽到他的話,長楓板起臉來,沉聲道,“孟鏡。”

“啊?”孟鏡眨眼,“表兄,你說什麽?”

這小子!

沈長楓一記眼刀遞了過去,“起居郎常伴天子左右,你如此心不在焉,豈不惹出事端?”

孟鏡挺了挺腰板,拍着胸脯道,“表兄放心,天子做什麽我都一概沒看到。”

“……”沈長楓一時語塞。

起居郎雖為六品,但卻是除了皇宮總管之外同皇帝相處時間最長的官職,沈長楓一點不懷疑他這表弟的能力,篤定孟鏡任在這六品上任滿一年,必定升遷。但現下聽孟鏡的口氣,似乎這小子只想在這六品官職上混個無功無過,終此一生。

“當初你金榜高中之時,為兄料定大理寺中必有你的一席之地,不想先皇崩逝,任命的旨意一拖再拖,最後竟安排你去了這樣的位置上。”眼前少年頗為萎靡,沈長楓嘆了一口氣,拍着孟鏡的肩膀,鼓勵道,“天行有常,一時逆境焉知不會成為順境?若能趁此機會贏得天子的信任,前方便是一路青雲了。”

長楓說着,偏頭看着身側的孟鏡,少年卻好似并沒有認真的聽着他的話,反而把目光落到那閃着金光的琉璃屋脊上,看的認真極了。

“孟鏡。”長楓喝道。

溫潤端方的侍郎大人頭一回心中又了惱意,“你在看什麽?!”

孟鏡回頭咧着嘴露出她潔白整齊的幾顆牙齒,“表兄說的我都明白,可我這個人,并不是封侯拜相的料,能夠一輩子安安穩穩地做個起居郎,表弟我已經很滿足了。”

長楓也不知該斥他不思進取還是還誇他心若止水,只板着臉,拿出作為兄長的架子來,嚴肅地拷問道,“你既參加科舉并且高中狀元,心裏便是盼着步入仕途的,怎的經了這一次小小的打擊,便萌生退意?那你當初貢院參試所為何來?”

孟鏡,“……”

說起參加科舉,孟鏡還真是被趕鴨子上架,不得不為。

父親早逝,祖父對她寄予厚望,只盼着她能參加科舉一舉高中光耀門楣。祖父年逾七十,垂垂老矣,她又怎好拂了他的期待?

但自己是女兒身,是萬萬不敢高中的,女子科舉,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萬般無奈之下,母親只好同舅父求助。孟鏡的舅父,也就是沈長楓的爹,當今的丞相大人,思慮再三囑咐孟鏡,讓她科舉作文時,務必行文乖癖,立意奇葩。

孟鏡在考場上拿到試題,靈光一現,與其日後一而再再而三地參加科舉,倒不如寫點兒叛逆之言,既不會惹來殺身之禍,又能夠觸怒天子,絕了她從今以後的科舉之路。

她小心翼翼地在貢院的小小內間中嘔心瀝血地作了這麽一篇絕對不會高中的文章。

真是皆大歡喜,秒哉秒哉,從貢院中出來的那一刻,孟鏡簡直要跳起來為自己拍手稱快了。

然而讓孟鏡大吃一驚的是,放榜那日自家小厮平兒興高采烈地揮着從貢院在撕下的布告,從府門口一路叫到梅院之中,“少爺高中了!少爺高中了!”

彼時她正伏在母親的膝頭,一聽這話立時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一把揪住平兒的衣領,不可置信地吼道,“你胡嚷什麽?”

平兒這倒黴孩子哪裏曉得孟鏡此時只想指天罵地的心情,攤開手中的布告,笑得嘴都合不攏,“少爺你看,你的名字,在這新科三甲上,且還是獨占鳌頭的新科狀元呢!”

孟鏡顫抖着手接過布告,沈氏站起身來湊了過來,卻只見布告上狀元下筆走龍蛇地寫着兩個字,孟鏡。

沈氏頓時雙眼一翻,一口氣沒接上來,身子軟軟的跌了下去。

孟鏡一把撈住她娘,大叫道,“平兒,叫大夫!”

在大夫趕來的這片刻時辰裏,她高中的消息在府裏傳了個遍。年邁的祖父第一個趕了過來,拉着她的手老淚縱橫,“孟家有望。”

就連二房三房的叔伯嬸嬸們都罕見地趕了過來,一家人把這小小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孟鏡也直想雙眼一翻,雙腿一軟的暈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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