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顏難測,新任實慘
本是女身作男兒,卻陰差陽錯進了朝堂之中,孟鏡當真有苦難言。
二人在議政殿前分別,沈長楓去了議政殿,而孟鏡,只一人往內宮中去了。
順着幽長的甬道行去,正碰上前方八擡玄金色龍攆行了過來。此地是內宮到議政殿的必經之路,孟鏡尚來不及看清龍攆之上身着玄色朝服,頭戴九珠冠冕,即位剛滿一月的天子,便已經拍了自己的朝服袖子,退到一邊跪了下去。
“微臣叩見皇上。”孟鏡粗着嗓子道。
她低着頭,只聽見珠子碰撞的聲音,似乎是龍攆之上的天子偏了偏頭,尚未聽那天子出聲,身邊的總管太監已經出聲提醒了,“皇上,是新任起居郎孟大人。”
“孟?”聲音低沉,不過一個字,卻能讓人感受到淩駕于皇權之上的浩浩氣勢。
“擡起頭來。”天子發話,孟鏡不敢不從,以前緩緩将埋着的頭擡起。
雖然彼此距離相隔的并不遠,但隔着九珠冠冕,便好似隔了一層薄薄的霧,将天子的容貌隐去,只隐隐能夠看到那在冠冕之後的,閃着烨烨精光的一雙鷹目。
“倒是一副好面容。”天子嘆了一句,“平身吧。”
“謝皇上。”孟鏡垂頭,緩緩起身,那龍攆從身邊擦身而過,她擡頭,只能看到天子冷峻的側臉,還有那有些薄削的嘴唇。
這樣的長相,倒符合她對他的想象。
這位天子,本是先帝的帝五個兒子,是封在鄞州的親王,誰料想得登大寶的竟是他。
這樣的人,必定有一番雷霆手段。在他身邊任起居郎,朝夕相處,更是一件前途難料的事情。
孟鏡嘆了一口氣,向前走去。
在禦書房中候了大約一個多時辰,上完早朝的天子從議政殿回到禦書房批閱奏折。
孟鏡本倚在禦書房一角的小案前,聽得外間太監通報,趕緊站起身來奔到殿中,跪叩相迎。
“微臣叩見皇上。”伏在地上,玄色衣擺在眼前一晃而過,天子坐在龍案之前,總管太監李即小心翼翼地從宮女手上接過一盞茶輕放到天子面前。
只聽“碰”的一聲,上一刻還在案上的茶盞已經被天子擲了出去,好巧不巧的,飛瀉而下的茶水正落到孟鏡的膝蓋上,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到她的手背上,疼得她銀牙一緊。
“皇上息怒。”李即也吓了一跳,但他畢竟是一直服侍在天子身邊的人,很快鎮定下來,“可別氣壞了龍體啊。”
料想天子在議政殿受了氣,盛怒之下,孟鏡哪敢往這槍口上撞?恨不得将自己縮成一團,滾到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去。
“一群草菅人命,拿着朝廷俸祿幹肮髒勾當的臣子,這就是朕的朝臣!”耳邊是天子沉怒的聲音,孟鏡擡眸,只見那可憐的總管太監不敢說話,只又默默奉上茶盞一輩。
孟鏡身子抖了抖,可別再給扔了,這茶水燙的她只想哭。
手背上被燙到的地方已經紅腫起來,好在皇帝這一次只是将茶盞重重地端到一邊,沒再拿來擲着洩憤。
“皇上,下面孟大人還跪着呢。”覺察到皇帝的氣消了些許,李即才出聲提醒道。
孟鏡真是感謝這位總管太監的八輩祖宗,皇帝“哦”了一聲,這才想起她這個六品芝麻小官的存在。
“孟......?”是一個疑問的語氣。
“微臣孟鏡。”孟鏡趕緊說道。
“孟鏡?”天子鷹眸一眯,總管李即敏感地覺察到皇帝語氣裏的不解。
他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下面伏着的孟鏡,猛然想起一回事來。
那還是年前秋試,當時還是翊王的皇帝親自翻閱考生答卷,從被考官們剔除的幾份試卷中挑出了一份親自呈送到先帝的手中,力薦那位考生為金科一甲。他還依稀記得皇上曾誇那位考生敢言常人不敢言之事。
李即一驚,那位考生的名字,似乎......正叫孟鏡,難道......
皇上看中的金科狀元竟做了六品起居郎,換做以往,是萬萬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
可去年趕巧,秋試初試之後,尚來不及舉行殿試,先帝駕崩,皇上便在初試的衆多考生中欽定了新科三甲。之後國喪孝期,也抽不開時間來任命這三甲,便一擱再擱。
此時在殿前看到這新科狀元,如何能不詫異?也難怪連皇上也是微微一驚。
“嗯,退下吧。”出乎李即預料的是,皇帝并沒有盤問什麽,而是輕輕颔首。底下孟鏡謝了恩,站起身來,退回到自己殿中一角的案前,伏案而坐。
從筆架上拿起筆來,蘸上石墨,展開起居冊,墨水順着筆尖在紙上凝成一個黑點,孟鏡範了難。
不想自己新官上任便遇到這般棘手的事情,皇帝生氣怒擲茶盞這件事是一定不能寫進去的,否則自己當真是活膩了。可是不寫進去,待他日後查看起來,又會不會責怪他這個起居郎不稱職?
聽方才皇帝的語氣,倒希望官員在其位謀其政的。
寫與不寫都是錯。
算了,與其頂着得罪皇帝的風險,倒不如敷衍寫下,将這件事略過,即便他日後查起,頂多治她個辦事不力,革職的處罰。
她到對這種結果樂見其成。
于是提筆便寫,“上議政回宮,批閱奏折。”,将他發怒地事情隐沒過去。
陽光似金箔般灑落殿中,一抹斜斜的暗影拓印在案上,孟鏡擡眼,一身玄衣的天子正立在案前,将目光落在她方才落筆的冊上。
忙擱下筆退到一旁,天子眉眼一擡,落到角落裏躬身伏地的人身上。
當初見這孟鏡行文流暢,文采斐然,又針砭時弊,句句直指朝廷弊病,料想應是一個頗有風骨的年輕人,不想竟是這般的......與朝廷上那些點頭哈腰只知拍馬溜須的臣子們沒什麽不同。
失望和譏嘲自眼角劃過,天子陰沉着臉問,“為何不據實直書?”
一聽着聲音,便知是在氣頭上,卻不知是為了那一樁事。
“身為皇上的起居郎,應為陛下分憂,微臣認為皇上是明君,無需人時時記錄言行警戒。”孟鏡将頭埋地越發低了。
天子表情微凝,片刻,卻又展唇一笑,“孟家,可是孟國公家的。”
孟鏡的祖父,是跟着□□打過江山的,只是孟鏡的父親不願承襲蔭封,在朝中任文職,過世的時候,官至刑部尚書。
“是。”孟鏡提心吊膽,皇帝的思路她有些跟不上,“微臣父親曾任刑部尚書。”
“原來如此。”天子颔首,語氣溫和了些,“平身吧。”
卻原來自己是沾了祖父和父親的光,天子才沒發怒苛責。孟鏡起身,心還沒全然落下,又被天子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提了起來。
“朕依稀記得去歲秋試,榜單上有你的名字。”天子彎腰,拾起案上起居冊随意翻動了兩頁,然後扔回到案上,似突然想起詢問了一句。
孟鏡心裏一抖。
這起居郎的職務是母親托了舅舅好不容易才安排出來的空缺,特意讓她補上,若答出漏洞,豈不害了舅舅?
孟鏡不語。
天子挑眉,“為何不答?”
孟鏡回神,小心翼翼地答道,“微臣不才确為去歲秋試一甲。”
她感受到天子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不過輕輕掃過,已讓她心如擂鼓。
“如此,豈不屈才?”天子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天下之大,無論在朝在野都是天子臣民,更何況微臣常伴天子,不覺屈才。”孟鏡硬着頭皮答道。按理說天子應不會知道母親和舅舅之間的這層關系,一時不會聯想到舅舅才對。
“金科狀元為天子門生,我看,是誰敢不經朕的允準,随意調動。”天子聲音微沉。
孟鏡雙腿一軟,差點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好在天子并沒有繼續盤問什麽,轉身回到禦案前,喝了一盞茶後,開始批閱奏折。
這位新帝異常勤勉,甚至免去了午睡時間,只在禦書房用過午膳,便又宣召朝臣進宮議事。
孟鏡倒有幸嘗到了天子禦賜的膳食,不過她心裏藏着事情,草草吃了兩口便罷。
直到天色漸晚,快到申時,她才跟天子告謝出宮。
沈長楓正在宮門外等她,見迎面走來的藍袍少年垂頭喪氣,郁郁不振。
他皺眉,莫不是天子發了火,殃及池魚?
“新官上任,如何?”長楓微微一笑,同孟鏡上了馬車,車輪辘辘,行駛在被夕陽折射成金色的屋脊的巷街之中。
孟鏡嘆了一口氣。
“怎麽了?皇上發火了,責難你了?”長楓關切地看着她。
孟鏡點頭,接着又搖頭,長楓哭笑不得的看着她,“你這是什麽意思?”
“皇上确實發火了,還擲了茶盞,倒沒有責難我。”
如此這般,換成以往,少年定是興致勃勃地沖他唏噓,感嘆自己走運沒被牽連,今日卻是一反常态萎靡不振,應是初次應對這種境況,難以招架。
“新帝登基,自是要立威的。不過你也不必擔心,若是小錯,皇上看在孟家的顏面上,也會寬恕你的。”長楓摸了摸他的頭發,想要戲弄幾句,又想這小子今日定然吓壞,倒只寬慰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