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可亵玩焉的沈大人

長楓卻不信她的說辭,她和趙家那小子相處的時候,那裏是這般看似有禮,實則疏離的模樣?

他不信她的話,卻也不再咄咄逼人,只正襟危坐在原地,也不看孟鏡。

孟鏡有苦難言。并非她不想同長楓像親兄弟一樣親密無間,她的親人本就不多,不計權勢富貴待她推心置腹的更少,只是她的表哥太過聰明。

小的時候她也曾跟在他的身後做他的小跟班,後來為何疏遠了?孟鏡想了想,回憶起這一樁事情的因由來。

那大概是她七歲的時候,她和母親過沈府拜望舅舅,舅母安排十三歲的長楓帶她玩耍。她幼時頑皮,也最喜歡這個表哥,同他一處的時候沒什麽男女之防,把母親叮囑的不許同任何人同塌忘得幹淨。

原本按常理來說,一個少年加一個男童同塌小憩無甚妨礙,但好巧不巧,這事後來被母親知曉,嚴令她往後不許同長楓來往。

她不解,也不肯,哭着同母親鬧,問為什麽別人可以她不行。

母親那時抱住她,愛憐又痛惜地摸了摸她的臉蛋,“好孩子,那是別人的特權,你不行,你若教別人發現了你是女孩子,不僅是你,我,還有你的祖父......甚至......”

她頓了頓,語重心長地說,“甚至整個顧府,乃至你的舅舅,你的表哥都要被牽連......”

孟鏡那時候不懂其中緣故,只是有了一個懵懂的概念,不能讓別人發現她是女孩子,否則她在意的人都會被她連累。

只是......如今再回憶起這件事的時候,她有些不解了。當初自己是個七歲幼童,母親卻好像預料到她會參加科舉并屏雀中選一般,否則......怎麽會說她會延禍他人?

明明若自己只是顧家少爺,即便身份被揭穿,也不過是令顧家蒙羞罷了。

她想不通,也不敢跟別人提半個字。馬車晃晃悠悠,長楓照舊将她送到顧府,目送着她邁過顧家的門檻,才放下車簾,沉聲吩咐阿晉,“走吧。”

小厮阿晉一抖馬缰,車輪辘辘中,他回過頭去,透過被風吹開一角的縫隙瞥見自家公子直直地坐在馬車裏,身子板正挺拔。他抿了抿唇,公子聰慧,可這件事卻看的不明白。

他躊躇了許久,才回頭對長楓道,“公子......有句話,阿晉不知當講不當講。”

長楓擡頭看他,“有什麽不當講的,你既這樣說便是有話不吐不快了。”

“其實......顧小公子也不見得就是對您疏遠,只是有些人天生讓人不敢靠近......有句話怎麽說來着......只可遠觀,不可......”阿晉撓了撓頭,一時頓住,長楓提醒道,“不可亵玩焉。”

“啊對對。”阿晉一拍手掌,說道,“公子啊,您就是這樣一類人呀!”

“......”長楓抿直地唇不由抖動了兩下,“所以......你的意思是說,症結其實出在我這裏?”

晨時,天光未亮,空氣中彌漫着露氣,上京城中的百姓正陸續從睡夢中醒來,街上慢慢開始有推着攤位的小販擺攤。一支長隊從宮門口一路駛向南城方向,穿過上京最寬闊的街角。

南城門口的哨兵将隊伍攔了下來,前方馬車車簾撩開一角,露出一張年輕俊俏的臉來。

哨兵長走了過來,“大人。”

年輕人點頭示意,從衣袖中抽出文牒,遞給哨兵長,哨兵長打開文碟看了看,恭敬地遞還給他。

哨兵長回頭,高喊一聲,“放行。”

話音剛落,他退到一邊,依稀聽到從身邊行過的馬車裏傳出一個略細的嗓音,“真奇怪,近來南城門這邊竟也設了關卡......”

接着傳來先前拿出文碟的年輕官員的聲音,“還記得你上一次受傷前來刺殺的刺客麽?”

“喔~”另一個聲音恍然大悟狀,驚呼了一句什麽被隊伍後面辘辘的馬車聲蓋了過去。

這一行人正是前往奉命前往阆州查辦貪渎案的長楓,而與他同行的少年,自然是孟鏡了。

約莫行了三四個時辰,天氣驟變,原本天朗氣清萬裏無雲的天空頓時布滿了黑壓壓的烏雲,雲頭沉甸甸的,孟鏡撩着簾子,皺眉道,“怕是有一場大雨。”

話音剛落,只聽車頂噼裏啪啦的一陣亂響,她把手伸出車外,黃豆大的雨從雲頭砸進她的手心。

官道頓時被這傾盆大雨攪弄得泥濘不堪,馬車又笨又重,車輪陷在泥土裏滾不出來。

“大人。”走南闖北的車夫扭過頭來請示,“這雨太大,怕是不好趕路,前面有一客棧,是否可以稍作修整。”

長楓撩開車簾探看了一番,亦覺得不宜繼續趕路,只好吩咐一行人趕往前方客棧,等大雨停後繼續趕路。

煙雨朦胧間,孟鏡撐着傘走下馬車,奔到客棧門前,正懊惱地看着自己沾了些泥土的鞋子,便見表哥長楓撐着一把傘往隊伍後面的一輛馬車走了過去,長楓站在馬車前,一手撐着傘,扭頭跟馬車內的人說了句什麽。接着,孟鏡看到那車簾被人從裏面撩開,走下來一個身穿紅衣官服的青年。

心底咯噔一聲,在這愣神的片刻,那青年和他身邊撐着傘的黑衣侍衛已經朝這邊走了過來。

孟鏡一時慌張,不知道該怎麽跟青年打招呼。

“孟大人......”青年在孟鏡面前站定,朝孟鏡拱了拱手,率先開口道,“久仰大名,在下文晅。”

孟鏡抽了抽嘴角,長楓朝她遞了個眼色。孟鏡心道,都是演技派。

“原來是文大人。”早前說過,孟鏡這人也是個演技派,再一陣錯愕之後竟也能不動聲色的同化名為文晅的當今天子對起戲來。

幾人寒暄之際,長楓已經派人去安排住宿房間。掌櫃的說房間不夠,随行的一些大臣只能在馬車內修整,但趕巧的是,由于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官道上的路人大多就近趕來避雨,最後只剩下了幾間房。

長楓沉吟了一會兒,吩咐過來請示的下屬,“那就文大人一間房,本官同孟大人一間房,至于還有一間,能安排的下則安排,安排不下的,便再撥一個人來同本官和孟大人擠一擠。”

他說完,挑眉看了看一旁的孟鏡,笑問,“孟大人,不知同本官打擠,可願意?”

孟鏡遲疑了一下,雖然她并不願意同人一間房,即便這個人是她的表哥,但出門在外,也講究不了太多,于是只能咬牙點頭。或許這雨下一會兒便停了,若真的要過夜,大不了她一夜不睡!

紅衣青年蕭翊眯了眯眼睛,目光深沉地從孟鏡和長楓身上掠過,片刻,他舉起手中的扇子,拿扇頭一敲,敲中某人的腦袋瓜。

“我看孟大人人身材嬌小,倒可以同在一間房。”蕭翊扇着扇子,又穿着一身紅色的官服,俊逸的媚眼自有一段潋滟風情。

孟鏡,“……”

“怎麽?”蕭翊挑眉,“孟大人好像不可以同本官一間房?”

“……”

“并非不願,只是大人身份尊貴......”說話的是長楓,面對蕭翊的浩浩氣勢,他微微挪了一步,不動聲色的擋住身後的孟鏡。

蕭翊眸色愈深,擺了擺手,打斷他道,“同為朝廷命官,談什麽尊貴。”

“孟鏡願意。”氣氛不妙,孟鏡從長楓身後探出頭來,嘴角彎出一個讨好的笑來。

“如此甚好。”蕭翊看向屋檐下嘩嘩啦啦的雨水,轉身往樓上走去,身後孟鏡趕緊跟上,長楓張了張口,想要叫住孟鏡囑咐點什麽,但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任孟鏡跟着蕭翊走上樓去。

進了客房,小二送來茶水,蕭翊慢飲一杯茶後,看向站在一邊無所适從的孟鏡,“在外面我是朝中官員,你我同朝為官,那有一個坐着另一個幹站着的道理?”

孟鏡遲疑了一下,才撩袍坐在蕭翊的對首,年輕的天子端着茶,送到自己唇邊,卻遲遲不飲。身前的正襟危坐的少年頭發有些淩亂,幾根俏皮的頭發翹了起來,孟鏡垂着頭,依稀能夠看到她撲閃的睫毛,猶如陽光下撲閃的蝶翅。

蕭翊看的入了神。

這樣的樣貌,是怎麽瞞過孟府上下扮做男兒那麽多年的?

“皇上......”孟鏡吸了一口氣,猛地擡起頭來,一股腦兒地問,“微臣一事不明,您明知微臣的身份,卻不揭穿,是為了什麽?”

“什麽?”天子被這句話驚地後仰,從沉思中抽出身來,根本沒聽到孟鏡的話。

“......”孟鏡洩氣。她眉頭一皺,銀牙一咬,知道有些事情終究逃避不了,于是退開兩步,鄭重地伏地拜首,“微臣有罪。”

蕭翊坐直身子,恍然大悟,“你想不通我為何不将你打去天牢?甚至不提你身為女子參加科舉,公然挑釁大昭律法的事情?”

“微臣愚鈍。”孟鏡伏在地上,握緊拳頭。

“身為女子科考确實是一樁大罪,但新朝該有一番新的氣象,孟鏡,你是朕從一百多名舉子中選中的新科狀元,這是你的機會,是朕給的,可不要讓朕失望。”

作者有話要說:  趙藺:好一朵盛世白蓮花

長楓:總覺得這家夥在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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