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殿試過後,一甲三名直接進入翰林院, 按照慣例, 沈默這個狀元會被授予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而榜眼和探花則會授予七品的翰林院編修。
翰林院的掌院學士剛好是沈默考鄉試時的主考官魏東平, 而副主考官戴師道則是翰林院的侍讀學士。
魏東平面上還是那副八面玲珑的樣子, 笑着與三人說了幾句話,便把他三人交給了戴師道。
戴師道比魏東平要實在得多, 先給三人講了些在翰林院需要注意到的事項,方才道:“本官正奉命編撰前朝史冊, 剛好缺幾個人手,以後整理文集的工作就交給你們。”
這份工作異常清閑,翰林院跟着戴師道編撰史冊的修撰和編修足有十幾人,三人只需要在旁打打下手而已。
榜眼張又新背着人對沈默和崔晗道:“怪不得人常說翰林院是出了名的清閑地方, 平日就是靠讀書喝茶消磨時間。原來我還有些不信, 沒想到真這麽清閑。”
沈默淡淡笑了笑,沒說話。崔晗聞言卻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張又新看出崔晗是個脾氣高傲的人, 便只拉着沈默問長問短,“沈修撰原來是哪裏人氏,如今住在什麽地方?”
得知沈默住在東大街附近,張又新由來就有幾分羨慕, “沈兄真是好福氣啊,東大街離我們翰林院不遠, 平日肯定不用早起。哪像我, 住在城南, 每天得早起一個時辰。”
張又新出身比較普通,家裏為了供他讀書,這麽些年沒少花錢,加上京城房價貴的離譜,為了省錢,就只好住在遠離內城的城南邊上。
沈默一向不是話多的性子,張又新拉拉雜雜說了一堆,他只是間或答上幾句。
張又新卻是個自來熟的性子,又好言談,看出沈默話少歸話少,為人卻不錯,便生了結交的念頭。兩人這麽一結伴,探花崔晗倒落了單。崔晗一向持才傲物,覺得自己有狀元之才,如今卻因為生的好被點為了探花,一直心有不平。加上沈默連中三元,搶去了不少風頭,崔晗心裏越發不平,難免面上帶出幾分。
如今見榜眼張又新一直圍着沈默轉,把自己落了單,崔晗心裏的不平又添了幾分,連着好幾日對人愛答不理。
張又新卻不管他心裏怎麽想,和沈默熟了一些,便邀他一起去恩師府上拜謝。
他們這屆的主考官是內閣大學士方士鴻。方士鴻在內閣的地位不及謝首輔和陳閣老,也不是謝首輔的門生子弟,本來主考官這樣的差事是輪不到他的,不過謝首輔和陳閣老每次都為着争主考官的人選明争暗鬥一番,上次為着此事雙方都沒占到上風,今年兩人便各退一步,選了兩邊都不靠的方士鴻。
方士鴻在士林中的名聲一向不錯,為人也比較雅正,自然而然的,沈默的文章便入了他的眼。
如今沈默和張又新前來拜謝恩師,方士鴻正好沐休在家,便叫人直接把兩人領去了自己的外書房。
外書房卻不似府中的其他地方那般樸素,而是幹淨中透着雅致,牆上挂了好幾幅方士鴻自己作得畫,內中還有一副前朝書法大家寫就的對聯。
方士鴻正在摩挲一本自己剛淘到的古籍,心情正是最惬意不過的時候,如今見到兩位得意門生,便笑着叫他們坐下,“随意坐吧,老夫不是那等拘泥禮節之人,在我這裏大可不必拘謹。”
方士鴻脾氣随和,一點也沒有恩師的架子,張又新又是個自來熟的性子,師生三人便聊得很熱鬧。過後方士鴻得知沈默善畫,便讓他當場畫了一幅墨蘭,過後又親自叫人送去裝裱。
方士鴻高興過後,便留二人吃午飯,席間難免說到朝堂之事,方士鴻想起最近朝堂的暗流湧動,不由叮囑二人,“翰林院是魏東平做主,此人說好聽點是圓滑,說不好聽是牆頭草兩面倒。你們切忌不要跟着他一起摻和,如今六皇子動了與太子相争的念頭,朝堂日後恐怕是不太安穩了。不過朝堂大事,還波及不到你們翰林院。你們只需跟着戴大人好好編撰史冊就好,記着,除此以外,萬事不要理會。不然當真出了什麽事,只怕老夫也保不住你們。”
沈默知道恩師的意思,他自小就在袁師傅的教導下常看史書,自然知道歷來大位之争最後都是腥風血雨,像他和張又新這樣的新人,一旦摻和進裏面,難免不淪為炮灰。
沈默想到太子之前對他的故作不識,這時才明白對方的用意。
從方府出來以後,時間還早,又是難得的休沐日,沈默本來想早點回去陪陪林溪的。不過張又新卻不想回家,說是回去也是一人,還想拉着他一起去逛書肆。
沈默心裏記挂着家裏,又不好把他撇下,索性邀請他到自家做客。張又新自然是樂意不過,便帶着随從,跟沈默一起漫步而回。
方府是禦賜的宅第,位置極佳,兩人從府外走出一段路,便是熱鬧的大街。
街上人來人往,不時有一兩輛華貴的馬車駛過,張又新總要就着那些馬車點評上幾句。
沈默有些嫌他話多,卻又不好多說,只是偶爾應答幾句。
張又新正點評的熱鬧,就見前面走來了一個侍女。
那侍女十七八歲,穿着貢緞做的春衣,舉手投足之間一看就知道受過嚴格的訓練,這樣的侍女只有那些公卿勳貴人家才能培養的起,張又新正猜測那侍女的身份,就見那侍女直直走到了身旁的沈默跟前,微微彎腰行了一個最标準不過的禮節,“沈公子,我家公主有請。”
張又新愣了一下,才看向身邊的沈默。
沈默的臉色卻是平靜無比,對于此事他早有預料,不過是時間遲早而已。如今事情朝着他預料的方向發展,沈默看了一眼那名侍女,便轉頭對張又新道:“張兄,今日之約就算了,改日我再請你到家中做客。”
張又新忙道:“沒事,我們改日再聚也不遲。”相比他和公主,自然是後者比較重要。
不過張又新看着沈默跟着侍女離開時,卻怎麽也沒想到,沈默竟然還能跟公主扯上關系。
沈默跟着侍女上了春風樓的二樓,就見整個二樓除掉長寧公主的幾個侍從外,一個客人都沒有。而長寧公主就坐在原來禦街誇官時見到沈默的那個包間,一邊漫不經心的烹茶,一邊等待着什麽。
直到沈默的身影映入眼簾,長寧公主方才一改之前的漫不經心,臉上馬上就露出了愉悅的笑容,“沈狀元來了,快請坐。”
長寧公主請沈默坐下的時候,又不着痕跡的朝之前領路的侍女使了個眼色,于是幾乎就在瞬間的功夫,侍女帶着其他人訓練有速的退了下去。
長寧公主等侍從們都退下去以後,便滿含笑意的把自己烹好的一杯清茶遞到了沈默面前,“你嘗嘗味道如何,除了父皇之外,你是唯一一個能喝到我親手烹的茶的人。”
沈默卻明顯不想領這份殊榮,看都不看眼前的茶杯,淡淡道:“不知公主請我前來,所為何事?”
長寧公主看着他面前的茶杯,笑意稍減,“你不喝茶,難道是怕我在茶裏下藥?”
沈默聽到下藥二字,不由抿了抿唇,他對長寧公主送過來的茶的确是有些不放心,畢竟他已經有過一次教訓,自然不會再輕易接過旁人遞過來的茶湯。
長寧公主等不到他的回答,便端起面前的茶盞,一邊把茶盞放在手裏把玩,一邊道:“沈狀元你又何必明知故問?你心裏清楚得很,我叫你來是為了何事。我們敞開天窗說亮話吧,你考取進士無非為了功名利祿。可是據我所知,你現在在翰林院,卻只是一個從六品的修撰,而你的頂頭上司,那位戴大人,花了差不多十年的時間,才坐上如今的位置。即便他現在成了從四品的侍讀學士,可是因着翰林清貴,他仍然買不起一座在內城的宅第,舉家住在租來的一處宅院。這樣的生活有何趣味可言,有可能再過十年,他還是不得升遷,一輩子做個困苦的京官。可是若你肯答應做我的驸馬,我會馬上叫父皇下旨賞你們沈家一個爵位,将來富貴榮華不在話下,比你在翰林院苦熬那麽多年豈不好得多?”
沈默淡淡一笑:“看來公主對沈某是有所誤解。我考取進士并非為的榮華富貴,所以別說爵位,就是公主現在許我三公九卿之位,我也不會有所動搖。我勸公主以後還是不要再來找我了,因為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抛掉發妻而另娶她人的。”
他這樣堅定的拒絕長寧公主,後者心裏應該是有些惱羞成怒的,可是長寧公主卻是個實打實的顏控,如今又對沈默上了心,因此沈默這番話,不僅完全沒有激怒她,反而覺得對方那淡淡一笑,猶如春風拂過大地,透着一股引人悸動的溫煦明淨。
沈默看到長寧公主這副花癡的樣子,忽然就想到了林溪剛嫁過來時的樣子。他不由有些頭疼,覺得事情好似和自己預料的完全不一樣。
等長寧公主回過神,又對沈默多了些勢在必得,與面前坐着的這個人相比,徐驸馬和虛昙那個和尚連他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她想到此,就不由得開口道:“有機會,我倒真想見見沈狀元的夫人,看看是什麽樣的人才能配得上沈狀元你這樣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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