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五月中旬的京城已經初顯炎熱, 袁師傅一行人就是在這個時候到得。
本來林溪之前還覺得租的這處宅院比較寬敞, 可是袁師傅一家和方家其他人一來, 宅子頓時就有些不夠住了。
不過林溪對此早有打算, 袁師傅并不算沈家的下人,不用非擠在一起住。早在半個月前, 林溪就命方忠出去找一處宅子,地方不用多大, 但是要離這邊比較近,環境也要清幽一點。
這些要求并不算過分, 可是合适的宅子卻不是那麽好尋的。因此袁師傅來了以後, 林溪便安排袁家人先在宅子的偏院住下,等找着合适的宅子再說。
偏院種了一棵紫藤樹,這時正值花季,一串串紫色的花朵低垂下來, 看上去特別絢爛。
袁師傅扶着孫子的手繞着院子轉了一圈, 對這住處很滿意,“回去告訴你媳婦,不用另尋宅子了,這院子我住着挺好, 何苦白花銀子。”
沈默上前扶住袁師傅的左手,幫着袁世昌一起扶着袁師傅坐在紫藤花下的石凳上,“銀子是小事, 這院子住着确實有點逼仄, 而且出來進去也不方便。”
袁師傅看了眼孫兒, 覺得沈默的話也有道理,自己一個人倒沒什麽幹系,但是孫兒大了,卻是得避嫌的。
“你說的也是,不過宅子不用多大,夠住就行。”袁師傅說完宅子的事,便吩咐袁世昌,“你去幫你娘收拾東西,我和二少爺說說話。”
袁世昌知道祖父和二少爺有話要說,便退了下去。
袁師傅看着袁世昌的背影消失不見,方才轉過身來。
“這孩子年紀越大,話越少。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袁師傅嘆道,“本來我想讓他走我的老路做幕僚,可是這孩子卻不上心。”
袁師傅感嘆完孫子,便看向沈默這個得意門生,“不說他了,今日是我們師生重逢的日子,說點高興的事。”
如果說袁世昌讓他憂心不已,沈默卻是讓他格外覺得滿意和自豪,袁師傅只要一想到沈默獲得的那份三元及第的殊榮,就不由得露出笑容,“你這一中狀元,可把我們高興壞了。我聽人說,你家的老太太在家裏擺了幾十桌的喜宴。你沈默現在在晉城可謂是無人不曉無人不知啊!”
“這都是袁師傅您教導有功。”沈默聽到這則消息,也只是微微一笑。
袁師傅笑着看向他,“這話我可不敢當,我聽方家大小子說,你得了許老先生的看重,有沒有這回事?”
“是有這麽回事。”沈默略過許老先生收徒的事,把許老先生看重他那幅畫作的事說了一遍。
袁師傅撫須道:“原來此事還有內情。許老先生後來可曾提起此事?”
沈默道:“沒有,他從來沒跟我提過,我自然也不好問。”
袁師傅道:“不問是對的,這事就這麽過去吧!不過你這次能得中狀元,許老先生卻是功不可沒。過後,你可曾登門道謝?”
沈默道:“我去了,可是許老先生自那以後卻不曾見過我。”
沈默中進士以後,林溪很快就特地備了份厚禮,可是許家那邊把禮收下了,許老先生卻以有客為由沒有見他。過後沈默再次登門,許老先生用的還是上一次的借口,沈默有所領悟,就沒有再去。
袁師傅想了想:“你把京城的局勢跟我說一下,最近一段時間內發生的事也都跟我說說。”
許老先生這麽做肯定是有原因的,袁師傅做過沈二老爺的幕僚,對政治極為敏感,一聽沈默這麽說,當即就覺得京城的局勢比他所想的還要複雜。
沈默便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都說了一遍,包括長寧公主那件事的始末。
袁師傅聽了久久未言,好半天才道:“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擇把那顆夜明珠留下來。單單失竊一事,就已經足夠讓長寧公主提心吊膽,過後你再用這夜明珠敲打敲打她,這事也能解決。可能你覺得自己做的天衣無縫,可是難保有一天會被有心人看出來。”他說完又道,“也許是我老了,想事情總會往最穩妥的方向打算。不過你這樣做也沒有錯。”
沈默道:“我知道這件事有些冒險,可是當時已經別無選擇。”
袁師傅道:“我知道,我沒怪你的意思。你這個年紀,能想到這個辦法已經很不錯了。”
師徒兩個在偏院這邊說話,林溪也在跟方家的女人們聊天。
方忠的媳婦韓氏是個言辭很爽利的人,她那兩個兒媳看着都是老實人,因為從未見過世面,言行舉止有些局促。
方家的大兒媳婦身邊還跟着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子,林溪跟她們婆媳三個說了會兒話,一人給了她們一對镯子做見面禮,又給了方忠的那個小孫子一副長命玉鎖。
韓氏客氣的不行,一再推辭。
林溪笑道:“大娘別推辭了,我和夫君這段日子仰仗方叔的事情多了去了,再說以後我還想讓方叔做管家,大娘要當管家娘子,也得有身行頭。這镯子不算什麽,回頭我再叫人給你們送幾匹布料。”
林溪這段日子已經用慣了方忠,對方不僅忠心,而且辦事很牢靠,目光也放得比較長遠。現在方忠對她的重要性已經不亞于袁師傅對于沈默,所以袁師傅那邊要優待,方家這邊也不能落下。
韓氏自然高興得不行,覺得自家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林溪見過她們婆媳三個後,又見了一下方二郎,方二郎看上去沒方大郎那麽穩重,林溪想了想,決定要他到商隊裏幫忙,先歷練幾年再說。
商隊的事,林溪在之前交給了陳管事負責,要他去挑選合适的人手。如今這麽些天過去,陳管事也雇好了人,如今只等林溪一聲令下,便啓程去南方販茶。
林溪把方二郎安插到商隊後,便把陳管事叫來,與他商議了半個多時辰後,便把早已兌換好的銀票和金錠交到了對方手上。
有江吟秋送來的李勇和劉衛這兩個護衛,加上方二郎,林溪倒是不擔心陳管事會席卷這些錢財逃跑。
不過商隊此行足足帶去了她一小半的身家,加上袁師傅和方家這麽多人來了以後,開銷也大了許多,林溪的手頭一下子緊了許多,自然更盼着書坊那邊走上正軌了。為此,她把黃管事叫來了好幾次,問他可曾收到過什麽話本。
黃管事如今忙着書坊裝修的事,聽林溪問起,才想起書坊貼出那張告示外,的确收到過幾本書稿,便又跑了一趟,從店裏把書稿取了過來。
林溪看過以後,有些失望,這幾個話本不僅不是辛世卿所寫,而且都是跟風之作,與辛世卿的話本差之千裏,根本不是她要的話本。
黃管事見她有些失望,便借機進言,“最近市面上半山道人的文集賣的很好,二奶奶您看,我們要不要印刷一批文集出來?”
林溪道:“這些你看着辦就是。不過好的話本要繼續尋。”
黃管事不明白對方為何一定要主賣話本,但是東家有命,他這個做管事的卻不能不聽,因此心裏盡管不以為然,還是領命而去。
從沈宅出來回到書坊這邊,黃管事剛看着兩個夥計安放好書架,就有個夥計過來說剛過來一個窮酸書生,那個窮酸書生一定要先付錢才肯把話本給他。夥計不好做主,便來請他示下。
黃管事本待不理,哪有話本都不看就付錢的道理,不過記着林溪的叮囑,還是慢慢走了過去。
辛世卿等了這麽半天,差不多快要放棄希望的時候,終于等到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走了出來。
辛世卿便拱手道:“掌櫃的有禮了。”
黃管事掃了他一眼,對方高高瘦瘦,約有二十來歲的樣子,五官倒是挺清秀,就是面色有些青黃,身上穿着件洗的發白的細布直裰,兩只袖子處還被磨得有些破損,看上去完全是一副落魄讀書人的樣子。
黃管事不覺得這樣的人能寫出什麽多好的話本,但還是問了一句:“我聽夥計說,你一定要我們先付錢再給我們看話本,這是什麽道理,難道還怕我們诓騙你嗎?”
“那倒不是。”辛世卿苦笑道,“不瞞掌櫃,我已經好幾天沒吃過飽飯了。真要是等你們把這話本看完,就算是給我好消息,只怕我已經餓得走不到這店裏了。所以才厚顏提出了這麽一個要求。”
辛世卿之前把手裏的書稿投過好幾個書坊,可是無一例外都讓他回家等消息,結果每一次都是泥牛入海。
這次,辛世卿也是餓得沒辦法了,這才試着提出想要書坊這邊先付他一點銀錢。
黃管事聽他說的可憐,便從錢袋裏掏出十幾個銅板,“你先去附近的小飯館填飽肚子,把這話本給我,我再去替你跑一趟,不會讓你等多久的。”
辛世卿不想真能遇到這等好事,忙道謝不疊。
黃管事道:“不用謝我,等你吃過飯,還來我們店裏。我速去速回,把這話本呈給我們東家,看她怎麽說。不過我把話說在頭裏,要是這話本我們東家看不上眼,我也無能為力。”
黃管事早年很吃過一些苦,自然能體會窮人的不易,如今看這窮書生可憐,便想着出手幫他一把。
要是二少奶奶真的看中了這書生的話本,他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因此黃管事看着辛世卿去後,便又讓人套車去了沈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