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沈教授愛好不多,除了鑒定雜項外,只有三大愛好,一是象棋,二是釀酒,三是品茶。就前兩項來下棋,他是個臭棋簍子。論釀酒,他算的上是個中高手。蓮塢不産糧,都是通過輪渡将外省的糧食運來,早些年間,他會親自從外地挑選上好的小麥粉帶回用以制作酒曲,在九月處進山采摘半開的野菊花,留些許的莖/葉,用泉水侵泡、晾幹、搗碎,取其香醇。借了酒坊,上好酒糟,因為是自用,量也是實,快上滿了酒甄子。沈教授沿用古法,又在細節處盡可能完善,水用溪水,柴用果木。這酒釀出來還需要靜置一年,耗時耗力。埋到現在,喝剩下的總共也就不到三壇。
菜做的入味,魚蒸的地道,沈教授吃美了,酒蟲開始蠢蠢欲動起來,也想借機探探顧安虛實,是羊會露出犄角,是狼總會露出尾巴來。流水席見識過其酒量,這一般酒看來還真是放不倒他。于是。他挖出那半壇菊花酒釀。陳酒溢香,回甘悠長,清冽醇馥,初入口不覺辣,味香而不刺鼻,就這樣,給顧安下了個套。
月落星沉,晨曦還未現,顧安便醒了,沒想到沈教授的酒,入口清雅,後勁卻醇厚,看來是存了有些時日的陳年美酒。沈樂怡還枕在他腿上,毯子一半在她身上另一半在地上,估計是本來蓋在他身上的,後來被某人睡夢中給蹬掉了。
他揉了揉眉心,讓自己快速清醒起來,翻看着手機,掃了眼郵箱文件,倒沒有什麽緊要的,回了幾句後,看到信息有條未讀短信,點開,是秦佳姿發的,簡單明了直奔主題:“我在等你的解釋,玫紅高跟鞋。”
秦佳姿開始收到郵件時,并沒有太留意,以為是什麽八卦雜志發來的爆料,幾位姐姐頗有手段,時不時擺道鴻門宴,互相來個冷箭、放個暗槍諸如此類的小動作。大姐秦夢薇善于引導,旁敲側擊型,二姐秦千惠長袖善舞,精通人際交往,三姐秦雅雯表面是個敦厚老實的,實則是個巧能成事的主兒。鬧騰起來都消停不了、無非是秦家沒有男丁,都想争頭把交椅,互相較着勁。她搖搖頭,如今工作郵箱都要收到這種東西,也算是無孔不入了,點了删除鍵,标題一晃而過,她心裏突然緊了緊,手不可控的點開垃圾郵件箱。
那封信,标題是:他騙了你。內容:有沒有想過皆非偶然,一切都有跡可循。圖片很模糊,是個匆忙離開的背影,建築物卻是她極為熟悉的。初看起來這張照片并未有特別之處,拍攝更無手法可言,像是粗劣的偷拍。
偷拍?她腦海中迅速的開始篩選信息:party、意外、違法、療養院。放大圖片,果然背景中能看到燈火通明,隐約的人影,以及顯著的日期,是出事的那天。顧安在這件事上撒了謊,他隐瞞了什麽,如果這封郵件是真的,那麽玫紅色高跟将有可能是整個事情的轉折點。
沖動之下,她将郵件匿名發給了顧安。結果如她所見,他還是沉靜如常,并未有什麽過激舉動,她留了心思開始查阿華的行蹤,果不其然,郵件發出的第二天,阿華訂了機票離開B市。
随後她正面問起顧安,關于顧天宇的事情。直白的近乎殘忍,她說他真是條狼,養不熟。自此時而起,她與其它曾經傷害過他的人一樣,站在了他的對立面。這種不信任的滋生,正在瓦解着他們之間的盟約。
自上次和他談起這事後,兩人除了必要的工作洽談外,基本沒有交流,連寒暄都省卻了。顧安在以沉默應對,這說明事情遠比想象中的要複雜。秦佳姿同樣如此,只不過她的沉默是強制而壓抑的——雅雯在這月和二叔接觸頻繁,幾個股東猶豫不決。她需要強有力的後援來增加取勝的砝碼。本該激流勇進搶奪先機,她卻深陷在感情的漩渦之中,舉步維艱。家裏都是笑面虎,屋外都藏白眼狼。這就是她現在的處境。
可感情這事,越壓抑越是讓人輾轉反側,越是有燎原之勢。她想得個明白,顧安究竟隐瞞了什麽。以他的手法,不可能出現這麽明顯的疏漏。
沈樂怡離開前給董琪去了電話,問事情的進展如何,要不要一起回去。她估計這幾天董琪跑上跑下累的夠嗆,也不知那個不靠譜的律師能不能扭轉局面。
董琪三言二語的概括完現狀:“房子那事可以追回部分款項,麽霁去處理了。”電話那邊傳來片刻的停頓,隐約間聽到她嘆了口氣:“我得在這邊呆段時間…我爸打算把那些人的損失賠付了……”拉來投資的這群人中有老伴住院的,有孫子需要上學的,有養老錢有送終錢,一分一厘都是血汗。
董父經過這段提心吊膽的日子,也想明白了許多,人只要活着,良心就不能丢。
董父出面寫下了欠條,一家人終于不用再東躲西藏。董琪這幾天在處理後續的事宜,她的存款基本都支援了父母,自身也離捉襟見肘不遠了。而更為現實和險峻的問題還在等着她--債務的歸還。
沈樂怡放下電話,心裏沉甸甸的,沈月溪雖在教育上疏忽管理,在親情方面顯得寡淡。可至少也沒給她留下債務問題,相反還給她留了套小房子,只可惜這套房子名字不是她的,不然倒是可以賣了幫幫她。從蓮塢回來後,顧安忙着打理公司的事情,她則忙着糾結怎麽籌錢。
錢的問題說好解決,也的确是好解決,拿錢就行。問題就是錢怎麽來,她是月光族,與錢方面向來沒有太大規劃,或者說是以前規劃的太完善:小時候,她媽媽把錢給保姆,往往生活既沒有改善,錢也沒有富裕。後來是監管制度,她看着保姆花錢她記賬,再後來是她拿錢。人小錢多不安全,她花錢花的厲害,也算是自我保護機制。
和顧安談錢,她覺得又沒走到山窮水盡的那種境界,況且她借錢的原因是幫閨蜜還錢,中間還隔着人。想了想她打了通電話給那邊。
“是有好消息分享?…似乎又太快了。有事找我?”那邊倒也直接,短時間內能取得勝利可能性太低,應該是有求于他。
“能不能借我點錢?”她心裏有點虛,畢竟兩人關系還處于“說熟沒多熟,說陌生也沒那麽陌生”這樣的階段。
“出了什麽事?”那邊的語氣凝重了些。
“不是我,是我朋友。”沈樂怡倒也沒想着瞞那邊,一五一十的将緣由都講了。
那邊靜靜地聽她講完,笑了幾聲:“你難道就沒從這件事上學會什麽?你朋友的父親拉的是周圍認識的人投資,血本無歸。現在是你朋友拉着你幫忙還錢。如出一轍。”
“她沒讓我幫她,是我自己想的。”沈樂怡連忙解釋,雖說跟那位接觸的還不夠多,但從之前的細枝末節上,能看得出此人多疑,且極為敏銳。
“我不是做慈善的,商人重利。沒有能力之前收回你的空想。要對錢心懷敬畏。這些是我給你上的第一課。還有你要的東西我發到你郵箱了。好好琢磨琢磨。”随後傳來了忙音,那邊利落的挂斷了電話。
沈樂怡的失落很快被郵件沖散,附件有很多,有圖片有文檔也有新聞報道、八卦周刊,零星而瑣碎。她一點點整理一點點汲取其中有用的,将這些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片段串聯在一起。
那天,她整理到很晚都沒有入睡。無論是“少年登山被困5小時終獲救”的社會新聞還是“富家子弟為求刺激深夜飙車,居民不堪其擾。”的民生報道亦或者是“後繼有人取而代之,新晉小花強勢出擊。”這樣的娛樂八卦。都将線索指向了顧昂澤--這是顧安回去後的生活。
她重點将“少年登山被困5小終獲救”這篇報道圈出來,既然那人給她看,肯定是有他的道理,報道描述的很平常,直敘,沒有太多的修飾,大概就是本着警示教育的目的呼籲不要去未經開發的荒山野林裏游玩,要注意安全。配了張圖,側着臉的少年,慌忙別過頭的女孩。
即時報紙已泛出青白老化的跡象,她也能認出圖上側着年的少年是顧安,而那個模糊的別着頭的少女則是完全分辨不清楚,甚至連性別也只是因為圖中的及肩長發和裙子判斷出來的。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很有可能是秦佳姿。看來她和顧安真的淵源頗深。想到此處,忽然想到了那人說的話“商人重利”“對錢心懷敬畏敬畏”,倒有了些思緒。
最終她給秦佳姿發了條短信:“你的條件我答應了,我需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