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晚餐是一種叫“列巴”的面包,配着黃油,嚼起來是酸甜口,菜品則是煮馴鹿肉,還有魚幹。因為環境惡劣,永凍層種植不了農作物,蔬菜匮乏。以肉為主,吃上了一兩頓還可以,吃上個幾天人就會受不了。從雅庫茨克出發前,在采購的物資之中,蔬菜罐頭被列為必需品。
吃完飯,稍作休整後,阿木古郎領着大家去了第一個狩獵點,他們在離水源幾百米的山丘後開始蹲守。狩獵過程其實非常枯燥,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等待,等待獵物到來,等待射殺機會。
沈樂怡開始還斂聲屏氣,保持着絕對警醒,偶爾有聲響傳來,立刻拉開弓,挂上撒放器,都是些飛禽,快速經過不做停留,完全沒有機會。幾次下來,她拉着弓的手開始有些酸,衣服太過厚重,她又許久未曾練習,35磅稍顯吃力。二個多小時過去了,顆粒無收。她正打算歇歇,阿木古郎忽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手指向斜前方的森林處一千多米的地方。
顧安見狀,拿着紅外熱成像望遠鏡開始調整距離,待看清楚後,将望遠鏡遞給了她,輕聲說了句話。
沈樂怡沒聽清,帶着疑惑接過了望遠鏡,熱成像中的世界是黑白兩色,可以看到鳥呈白色球狀,如同燈泡般在樹幹上挂滿。左上角有個緩慢移動的白色光點,雖然距離遠,顯示的圖像很模糊,但從輪廓上可以看出這是頭體積非常龐大的動物,看着那只巨獸居然前腳離地,似是要站起,她腦袋一熱,差點驚呼出口。是熊!她一直以為顧安說獵熊是開玩笑的,去之前她特意查了資料,雅庫茨克相當冷,看介紹也屬于土地貧瘠的地方,熊雖然不是冬眠動物,卻會因為冬季食物短缺而進入休眠狀态。她沒料到的是,資料中的“貧瘠”只是說農作物,而非“食物”。日甘斯克還未曾被開發,沒有破壞沒有污染,河水可以直接飲用,而河裏的魚更是數量龐大,取用不盡。食物充足的熊,自然也就沒有冬眠一說。
她帶着激動快速的換了根箭,開始以為只是打些小型獵物,她用的是柔道箭頭,所準備的箭裏殺傷力最高的也只有黑寡婦(剪頭的一種,打獵一般用三刃放血為主)。等待着獵物出現。喜悅很快就被距離沖散,以弓來狩獵的話,三十米內為最佳射程。熊離的遠,箭即使飛過去也失去了力道。何況,沒有在樹上搭建狩獵點,平地用弓打太不安全。她懊惱的咬着唇,看來這頭熊要成為顧安的獵物了。像是心有靈犀般,兩人對視到一起,顧安笑了笑,遞過去一把槍。
按照慣例,導獵發現獵物後,将獵物所在地指出,由雇主開第一槍,除非是有危險,一般都不會進行幹預。熊不一樣,一擊未中,會變得異常狂躁。阿木古郎安全起見,拿起了紅外再次勘察起來,之前還是太遠,只能模糊的看出個輪廓和體積,他要确保能打到獵物的要害,避免傷亡。他看着看着,忽然激動起來,比劃了個動作,竟然是要求他先開槍。
顧安像是想到了什麽,舉起望遠鏡進行确認,果然,夜視鏡之下,能清晰的看到熊的體積很大,左耳缺失,裏側還緊貼着一頭幼熊。他伸手向下壓了壓阿木古郎的槍,對方猶豫了片刻,似是很不情願、糾結萬分的将槍往裏縮了縮,表示退出。随後顧安輕輕的托着沈樂怡的胳膊,沖她點頭。
沈樂怡沒有想到,最重要的第一槍居然讓她來,她屏住氣息,壓抑着內心的激動,手不自覺的微抖着,這可是熊啊,萬一打不準,萬一熊暴躁了,萬一……
顧安握了握她的手,随後将槍上膛。用口型說了句:“有我在。”
她像是吃了定心丸,逐漸的恢複冷靜,調整好呼吸,瞄準着獵物心髒處,默默的數着數:10。9。8…。。獵物越來越近……7。6。5越來越清晰……4。3。2現在已經完全進入到了射擊範圍,1……最佳射擊角度!
她忽然手抖了下,因為後坐力肩膀被帶動,随後發出到悶悶的一聲槍響,熊和人都同時愣了下,少頃,反應過來的兩頭熊迅速的向着森林狂奔而去。
阿木古郎忍不住驚呼了聲,說了句鄂溫克語,語氣中帶着強烈的不滿,背起□□起身就走,一行人的狩獵因為這場意外戛然而止。
回到營地,阿木古郎都沒有再開口說話,鄂溫克人心地質樸,不善于僞裝,喜形于色,看得出來此刻他非常生氣。顧安對着阿華說了幾句話,阿華拿出了一沓5000面值的盧布遞了過去。阿木古郎面色陰沉的開口道:“不是錢的問題!”阿華起身,拿出了瓶酒,摟着阿木古郎:“兄弟,走,喝酒去。實在對不住了。錢是一點心意。”阿木古郎不滿的看了眼沈樂怡,走出帳篷。
“為什麽故意放空?”等帳蓬門簾被放下,只剩他們兩人,顧安開口問道。即便是再不準的槍法,這麽近的射程也不可能歪到将子彈射到河裏去。只能說明她有意為之,想放走熊。
沈樂怡見他臉色有點不好,拉着他的袖子:“走近了才看清楚還有頭小熊,打死大熊,它也會死的。”他們又不靠狩獵為生,以殺戮為娛樂,總是不妥。之前準備小型獵物的箭頭也是因為有必要的生存需求:鄂溫克族外出狩獵帶的食物有限,習慣于打到什麽獵物就以什麽為食。
顧安深深看了眼她,随後将目光移開:“你的仁慈用錯了地方。有時候看事情要看本質,必要的犧牲能換取更多的希望。你覺得打獵是殘忍的,有沒有想過,也許是拯救。”
“即使殺了它又能得到什麽?不過是熊皮,熊掌,并不是生存必需。放走它也沒有不妥啊……”沈樂怡止住了辯解,看着他:“還是,一旦你決定做什麽,就改變不了?”這句話更像是一語雙關。
他靜靜的回望過去,語速緩慢而又清晰:“決定好了,就一路走到黑,不要回頭。”
沈樂怡情緒有些複雜,她沒想到兩人會因為打獵的事情起了争執,都是固執的人,難以改變對方的想法,她賭氣似的背對着他,表示抗議。就聽到後面傳來了幽幽的一聲嘆息:“你放走的那頭熊就是bad jack。”
鹿皮帳篷加了防水雨布,抵擋住了凜冽如刃的冬風,地上鋪着厚厚的獸皮,讓這片寒冷的永凍之地有了暖意。取暖燈發出橘黃色的光,弱化了他臉上的冷峻。他倒了杯熱奶茶遞去。沈樂怡接過,沒有喝,放在手中取暖,她目光落在木罐上的花紋上,默不作聲:怪不得阿木古郎會生氣,她居然放走了那頭臭名昭著、傷人傷畜的“badjack”。她沒有想到jack居然是只母熊,還帶着幼崽。
她自以為是的“仁慈”将可能造成更為糟糕的局面:熊會更加謹慎的行動,更加難以捕獲,以及最為可怖的--經過這次失敗的獵殺之後,極有可能會招致其更為瘋狂的報複。這突如其來的一切,讓她産生了濃厚的負罪感。她忽然想起了顧安說自己在秦佳姿和顧天宇中是“幫兇”時那種無可奈何、那種于心不安的複雜表情,真是種糟糕透頂的體驗。
她咬着下唇,額頭因為室溫發了層絨絨的汗,細細的蒙在皮膚上,帽子上的毛蹭的她頭上發癢。猶豫着要不要伸手去摘,有又些莫名的心虛,不敢輕舉妄動。
顧安看着她極力隐忍,手想擡又不敢擡的樣子,心中的不快一掃而空。走近了幾步把她的帽子取下來,稍做停頓又将她脖子上繞了幾圈的圍巾松開。帶着涼意的指腹觸碰到脖頸上的肌膚,讓她微不可見的打了個寒戰。
“連夜進去還能追上它嗎?或者設陷……”她說到一半,想到深夜在極劣的環境下進入密林,對于野獸來說簡直就是移動的夜宵,送上門的點心。自保都成問題,更不要說設置陷阱之類的反擊。她低下頭,面帶沮喪:“真的……很抱歉,不該心軟,是我太沖動了……不知道怎麽樣才能彌補。”
“等待就好,總會有機會的。”他仔細的檢查了她的手和肩頭,沒有凍到也沒有被搶的後坐力弄傷,随後将大衣解開:“內外溫差大,室內盡量少穿,免得感冒。
“你,不怪我嗎?”她有些驚訝,顧安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了句後續“等待就好”,并未再做多餘的陳述,也沒有要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
“怪你什麽?”顧安低着頭正在解她大衣的第三顆扣子,外面太冷,紐扣都像是被凍的粘合住了。因為兩人的身高差,他俯下身,發絲拂過她的唇邊,染有冰雪的味道。
将她的碎發收攏,除下厚重的貂皮大衣,挂到鹿角衣架上:“你只是太過感性,缺乏決斷。下次不要沖動。”看了眼時間,推過去一個睡袋:“睡吧,明天帶你進森林。”他則起身去察看取暖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