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以身殉國
一連好幾天, 完顏綽都還沒緩過勁兒來, 恐怕完顏綽自己都沒想到,盈歌公主的死竟然會對他有如此巨大的打擊,讓完顏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當中。
幸好, 就在這時候, 西京留守派人前來求救,希望世子爺能盡快帶領忠孝軍去馳援,因為,五十萬蒙古大軍, 兵分三路,浩浩蕩蕩地往金國殺來,而窩闊臺汗親自率領的二十萬大軍, 行進方向正是守備空虛的西京。
得知蒙古國國主親率二十萬大軍南下時,完顏綽剛跟耶律留哥休戰後不久,面對西京留守快馬加鞭送來的求救信,完顏綽強打起精神, 直接派人去傳令, 勒令西京留守不惜一切代價,死守到底!
西京不能丢, 西京若是丢了,憑徒單繹的那點兒人,紫荊關絕對守不住,紫荊關可是中都最後的一道屏障,紫荊關若是丢了, 大金危矣。
那樣危險的情況是完顏綽絕對不願意看到的。
可惜,遼東地區的局勢還未完全穩住,完顏綽無暇他顧,根本沒辦法調頭回援西京,畢竟,蒙古國公主琪琪格也領着十五萬大軍,向着這個方向殺來了,看樣子是準備跟耶律留哥彙合,一左一右,夾擊忠孝軍。
完顏綽思忖來思忖去,發現眼下最穩妥的辦法,還是按兵不動,忠孝軍又不是救火隊,哪兒有危險就得往哪兒去,蒙古五十萬大軍分三路南下,完顏綽想再觀望一下局勢,看看有沒有什麽更好的應對之策。跟五十萬蒙古大軍想必,忠孝軍不過十餘萬,實力遠不能及,更不能浪費時間在四處馳援上,自我損耗。
西京留守沒有等來忠孝軍的救援,絕望之下,忽然想起了之前的西京留守胡沙虎,對方在面對勢不可擋的蒙古大軍時,也沒有拼死抵抗,反而選擇了棄城而走,最後僥幸保住了姓名,事後,中都朝廷也沒有追究和治罪,胡沙虎依然樂得逍遙。
古人雲,前車之鑒,後事之師。
胡沙虎這一舉動直接給了現任的西京留守一個提醒,蒙古大軍來勢洶洶,銳不可當,戰則有死無功,退則有生無罪,腦子不正常的人才會傻乎乎地死守到底,想通了這一點後,現任西京留守也不再猶豫,趁着夜色,帶着一家老小跑了。
防守西京的主力正是之前那波臨時被抽調出來,準備跟忠孝軍交換的十萬兵馬,本就是一支東拼西湊的隊伍,沒什麽戰鬥力,再加上主帥臨陣脫逃,棄城而走,消息傳開後,西京的防守幾乎是在一夜間全線擴散,脫下盔甲的士兵擠入人潮中,和拖家帶口的老百姓們混在一起,慌不擇路地四散奔逃,一路上,哀鴻遍野。
待蒙古人殺到西京,看到的幾乎是一座空城,蒙古人見狀,沾沾自喜,又一次不戰而勝,輕而易舉地占領了西京,一時間,窩闊臺汗信心大增,手下的軍隊更是士氣大振。
此時,紫金關的守将徒單繹也感覺到了莫大的壓力,完顏綽怕他應付不過來,還特意派了士兵前來傳話,再三叮囑:蒙古軍勢大,又是乘勝而來,理應避其鋒芒,積蓄實力。加之,紫荊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更應該固城堅守,穩紮穩打,切不可輕敵冒進,否則恐中敵人的陰謀算計。
徒單繹不以為意,自認為駐守西北多年,帶兵打仗的經驗很豐富,世子爺遠在遼東,對紫荊關現在所面對的形勢不會太了解,所以才會務求穩紮穩打,此乃謹慎為之。徒單繹不是覺得世子爺這樣要求不好,但到底是血性男兒,忍不下這口氣,再加上之前在世子爺的帶領下,也曾經大破蒙古軍隊,跟金國的其他将領不一樣,徒單繹親眼見識過世子爺是怎麽擊敗曾經戰無不勝的蒙古大軍,正因為親身經歷過,所以才知道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蒙古大軍亦不是不可戰勝,徒單繹有信心,重建世子爺以少勝多,獨守紫荊關的奇跡。
沒多久,窩闊臺汗領着二十萬蒙古大軍,氣勢騰騰地殺到了紫荊關。
面對蒙古人的嚣張叫陣,徒單繹越想越覺得憋屈,實在忍不下這口氣,胸腔中翻騰着熊熊怒火,早就把完顏綽的建言抛諸腦後了。
将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越想越覺得自己其實勝券在握,徒單繹信心大增,沒有聽從完顏綽苦口婆心的規勸,自作主張,輕敵冒進,結果,被現實狠狠地打了把臉,出征後誤入窩闊臺汗的埋伏圈中,被團團圍住,數萬士卒全軍覆滅,紫荊關也被蒙古大軍趁勢攻破。
徒單繹揚天長嘆了一口氣,滿臉悲痛地感嘆道:“我悔不聽世子爺之言,以致有今日一敗,喪師辱國,實在是愧對百姓!”
本來,憑徒單繹的一身本領,完全有機會殺出重圍,逃生升天,但是徒單繹自覺羞愧,無顏見家中父老,所以決心以身殉國,以全其志。
如果完顏綽在這裏,一定會大罵徒單繹迂腐,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老祖宗說過,勝敗乃兵家常事,男子漢大丈夫,勝不驕,敗不餒,不過是一次的馬失前蹄,至于這麽要死要活的嗎?
可惜,完顏綽現在不在這裏,所以沒有人能阻止徒單繹一心求死。
“當初世子爺再三囑咐,要我固城堅守,穩紮穩打,切不可輕敵冒進,是我不聽號令,自作主張,以致有今日一敗,喪師辱國,愧對百姓,如今跟随我出生入死的将士們大多已經身死魂滅,徒留我一人,又有何面目茍延殘喘于人世?不如就直接戰死沙場,以身殉國,反倒能留下一個好名聲……”言畢,完顏綽忍不住一聲長嘆,滿臉凄苦。
副将桑則聞言,不禁淚流滿面,哽咽着說道:“将軍何以如此悲觀?世子爺常言,不以成敗論英雄,将軍不過是偶有失利,若是殺出重圍,定能重整旗鼓,東山再起!”
徒單繹搖了搖頭,嘆道:“喪師辱國,愧對百姓,我又有何面目茍延殘喘于人世?”
“将軍”桑則不甘心,還想再勸,但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徒單繹厲聲打斷了。
“不用再說了!”時不我與,人力又豈能勝天公?徒單繹無奈地搖了搖頭,凄涼道:“桑則,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不能!或者說,那個帶領剩下的兄弟們殺出重圍,重整旗鼓,以圖日後東山再起的人,不能是我!也不會是我!”
桑則滿臉不解,猶自不甘心地看着徒單繹,希望将軍能夠回心轉意。
“我徒單家世受國恩,怎麽能做出投降叛國一事,說出去,豈不是會讓天下人嗤笑!”說到這,徒單繹更是語帶決絕:“我徒單繹寧願以身殉國,也絕不投降!”
不願意看到一直對自己照顧有加的上峰白白丢了性命,桑則苦苦哀求道:“将軍,即便是詐降也不行嗎?這不過是為了保存實力,不得不做的權宜之計啊!”
徒單繹搖了搖頭,态度堅決地說道:“如今國是侵頹,民不聊生,想要重整山河,談何容易?桑則,我且問你,是一死了之容易,還是戴罪立功,将功折罪容易?”
桑則默默無言,根本回答不出來,因為他已經明白了徒單繹的言外之意。
徒單繹笑了笑道:“就當是我任性妄為,桑則,我從其易,君從其難,今後殺敵立功,重整河山,就仰仗諸君了!”
桑則一聽就知道徒單繹已經存了死志,強忍着心中悲痛,艱難地點了點頭。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徒單繹認真看着身旁陪了自己大半輩子的副将,開口拜托道:“桑則,臨死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想要托付與你。”
桑則想也不想就答道:“将軍于我有大恩,當年若不是将軍把我從死人堆裏挖出來,桑則這條命怕是早就交代在戰場上了,既然将軍有托,直言便是,桑則自當傾盡全力,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不會辜負将軍所托。”
徒單繹心裏很感動,伸手拍了拍桑則的肩膀,苦笑道:“我徒單繹治軍無能,守不住紫荊關,還害得手下數萬将士慘死沙場,罪無可赦,死不足惜,只是擔憂家中老父和妻子兒女無辜被我連累,桑則,日後若是有機會,你能不能替我向世子爺求求情,就說,我固當死,請世子爺繞過我一家老小……”
桑則聽得滿心難受,忍不住紅了眼眶,哽咽着說道:“将軍放心,日後若是能再見到世子爺,末将定會把将軍的話如實轉述,将軍且寬心,世子爺宅心仁厚,賞罰有度,定不會牽連無辜。”
徒單繹點頭,忍不住嘆氣道:“我當然知曉世子爺的為人,只是如今的朝堂,盡是奸佞宵小當道,即便是有世子爺力挽狂瀾,恐怕也是無力回天……”
說到這,徒單繹似乎想反應過來此時此地說這些不合适,無奈地搖了搖頭,凄慘一笑,轉而向桑則鄭重地拜了拜,拱手道:“所托之事,有勞桑則你費心了,徒單繹在此先行拜謝。”
桑則瞬間就留下了眼淚,倔強地偏過頭去,再不敢看這個一向冷靜自持的統帥。
徒單繹認認真真地向桑則拜了三拜,全了禮數之後,複而面向中都的方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叩了三個頭,一邊磕頭,一邊哽咽,道:“父親,不孝子徒單繹先走一步了,徒留您白發人送黑發人,是孩兒不孝,您,萬望珍重……”
恭恭敬敬地磕完頭後,徒單繹這才起身,一邊整理衣衫,一邊從腰間取下了一直随身攜帶的玉佩,交給桑則道:“桑則,有勞将此物轉交拙荊,就說,今生有緣做一世夫妻,相敬如賓,相濡以沫,徒單繹無悔矣,若是有緣,來生再聚。”
“将軍……”許是徒單繹的一番話讓桑則也想起了家中的老母妻兒,頓時淚留滿面,虎背熊腰,頂天立地的大漢,哭得不能自已。
徒單繹心裏何嘗不悲痛,不過他心意已決,交代完身後事之後,一臉決絕地舉起了手中的長劍,面向中都的方向,毫不猶豫地橫劍自刎,鮮血,撒了一地。
桑則不敢多看,強忍着心中悲痛,轉過身去,擡手擦拭了下眼睛,再擡頭時,便是一臉堅定,朗聲下令道:“傳令下去,舉旗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