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玄機好似從一個惡夢中醒來。萬裏飛騎,荒山夜鬥,前塵歷歷。泛
上心來。陳玄機翻了個身,心中奇怪之極:“咦,我在那兒?上官天野呢?蕭韻蘭呢?我的
烏椎馬呢?這是什麽地方?”
炫目的朝陽從琉璃窗格透入,微風輕拂,縷縷幽香,沁人心脾。
陳玄機精神一爽,霍的坐了起來,忽的失聲叫道:“我怎麽回到家了?”
這真是不可思議之事!他揉揉眼睛,咬咬手指,這不是夢呀!
他明明記得自己已經來到了賀蘭山下,和自己的家鄉相距萬裏,難道自己一睡百天,在
夢中被人搬回了故鄉?
難道是世上竟有神仙,施展了長房縮地之術?在一夜之間将自己從賀蘭山下帶回了川北
的故家?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呀,然而這又不是夢!一排向南開的窗戶,窗戶上的琉璃窗格,
窗子外的梅影橫斜,,屋中間書櫥的位置,這明明是自己的書房!
房外面傳來了腳步聲,陳玄機掙紮着走下床來,大聲叫道:“娘!”忽聽得‘噗嗤’一
聲,一個少女掀簾而入,眉如新月,嘴似櫻桃,在朝陽渲染之下,臉蛋兒紅撲撲的,更顯得
明豔照人,而又有幾分稚氣,頓時把陳玄機看呆了。
只聽得那少女笑道:“好啦,能起床了,怎麽。很想家嗎?”
陳玄機怔了一怔,心中奇道:“咦,這裏不是我的家。”那少女緩緩行來,吐氣如蘭,
一笑說道:“看你帶着寶劍,騎着駿馬,卻原來是個大孩子,一醒來就要叫娘!”陳玄機
道:“姑娘貴姓,我是怎麽來到這兒的?”
那少女笑道:“我也正要問你呢!你怎麽給人打傷成這個樣子,要不是我家藏有少陽小
還丹,只怕你這傷最少修養半年。”
陳玄機忙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請問姑娘這裏是什麽地方?”
少女格格一笑,道:“這是我家呀。你嫌這地方不好麽?”
陳玄機睜大眼睛,再看一看,牆壁上挂有一幅長江秋夜圖,江上明明高懸,江面戰船三
五,後面城池鄰江,氣魄甚大,畫面上題有一首詩道:“誰把蘇杭曲子讴,荷花十裏桂三
秋,誰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古愁!”壁上還挂有一把形式奇古的寶劍,這兩樣東西,
都是自己的書房沒有的。再仔細分別,這房間的擺設,也有一些與自己的書房不同。然而那
琉璃窗戶,窗外梅枝,卻又是何其相似。
那少女見陳玄機如癡似醉,抿嘴笑道:“怎麽?”陳玄機道:“這房間雅致極了,為何
開了這一排窗戶?”要知古時的大屋,窗戶都開得很小,用北京的翡翠琉璃做窗格子的,更
是除了江南之外,別處少見。那少女見陳玄機剛醒轉就問這個房間,頗為奇怪,微笑說道:
“這是我爹爹布置的。”
陳玄機扶着牆壁,緩緩走近窗前,庭院裏的幾枝臘梅正在盛開,幽香淡雅,中人如酒。
陳玄機悠然神往,輕聲說道:“窗開迎曉日,簾卷揖清芬。有這滿園梅花,自該開這一排窗
戶。”
那少女怔了一怔,道:“咦,你的心思竟是和我爹爹一般。我爹爹也是這樣說,多開窗
戶,讓陽光通透,花香滿室,可以令人心神舒暢。”
陳玄機心中奇怪至極,道:“這不是我的心思,這販販販”那少女道:“怎麽樣?”陳
玄機停了一停,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我的書房和你的書房也差不多一樣,那是我娘布置
的。”
那少女羨慕的說道:“你有這樣個好母親,真是福氣。”陳玄機自小與母親相依為命,
聽那少女稱贊自己的母親,甚是高興,微笑說道:“我的武功也是母親教的。”
那少女道:“可惜我的媽媽長年躲在屋子裏,一年難得有幾日見着陽光。”陳玄機道:
“呵!原來伯母在裏面,我還未拜見她呢。”那少女道:“我媽媽身子不好,一年到頭在屋
養病,她連大門也懶得出,更不用說見客人了。”陳玄機見她眉頭深鎖,甚覺抱歉。幸喜那
少女過了一陣又展開笑靥說道:“原來你的武功是你母親教的,那麽你的父親呢?”陳玄機
黯然說道:“我爹爹在我出生之前,早已死了!”那少女‘啊呀’一聲,登時不在言語。
陳玄機越想越覺得這兒透得古怪,禁不住又問道:“我叫陳玄機,請問姑娘貴姓,令尊
大人在家嗎?”那少女又是‘噗哧’一笑道:“我又不圖你什麽報答,你何必絮絮不休的盤
根問底?”陳玄機面上一紅,要知江湖上本多避忌,向一個陌生的少女盤問姓名更是稀有之
事,他為了好奇,問了出來,确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釘子。
那少女擡頭一看日光,說道:“你已沉睡了一天一夜,這時候肚子大概也餓了,你且等
一會兒。”一笑掀簾,翩然而出,到了門口,卻忽的回頭,低聲說道:“告訴你吧,我姓
雲。”
陳玄機心中一凜,這少女竟是姓雲!難道,難道販販販心中又自行解道:“天下姓雲的
人不少,那能有這般湊巧的事兒?”
雖然自行開解,心頭仍是郁悶不安,試着揮拳踢足,只覺體力已恢複了幾成,心中想
道:“上官天野那一拳打得實在不輕,這少女的丹藥竟如此靈效,想來定是武林世家。”一
擡頭見壁上挂着的那把形式奇古的寶劍,忍不住将它摘了下來,拔劍出鞘,但見劍身隐隐透
着一層青光,陳玄機自是識貨的行家,一看便知到這是世上罕見的神物利器,不禁呆了,心
中想道:“這位雲姑娘居然如此信賴于我,寶劍懸在此間,不怕被我把它偷去!”低頭一
瞧,劍柄上刻有兩個奇形怪狀的古代文字,這一瞧更令得陳玄機如墜入五裏雲霧中!
劍柄上那兩個古字乃是“鐘鼎文”,陳玄機本來不認識鐘鼎文,但這兩個字卻在他外祖
父的詩集裏見過,他母親告訴他這兩個字念做‘昆吾’,乃是一把古代寶劍的名字。
陳玄機的外祖父沒有兒子,所以陳玄機出生以後,就做為‘姑子歸宗’,改依母姓,繼
承陳家的香火。他外祖父名叫陳定方,是元末一為出名的詩人,文武全才,號稱武林雙絕,
他的詩集裏便有一首是詠這昆吾寶劍的,詩道:“傳家愧我無珠玉,劍匣詩囊珍重存。但願
人間留俠氣,不教狐鼠敢相侵。”看這詩意,似乎這把昆吾寶劍,乃是外祖父的家傳寶物,
但問他母親,他母親卻說沒有見過,不過他母親回答他的問話時,卻有點支支吾吾,,而且
臉上還流露出悲傷的神色。這事情陳玄機自知事以來便一直悶在心頭。
不想如今卻在這個古怪的地方見了這把寶劍,這是外祖父那把家傳寶劍嗎?還是屋主人
從別處得來的?正在沉思,忽聽得外面腳步聲響,陳玄機慌忙把寶劍挂回牆上。只見那少女
捧着一個托盤,盤中有一鍋熱粥,還有兩式小菜。
那少女道:“你剛剛傷愈,喝一點稀飯吧。咦,你在想些什麽?”順着陳玄機的眼光瞧
去,忽的笑道:“原來你是看上我這把寶劍。”
陳玄機面紅耳熱,尴尬笑道:“我瞧這把劍有點奇怪。”那少女道:“怎麽?”陳玄機
道:“這似乎是一把古代的寶劍。”
那少女道:“不錯,我爹爹說是戰國時候練劍師歐冶子流下來的寶物呢,你倒好眼
力。”
陳玄機道:“這把劍是姑娘家傳的寶物嗎?”那少女笑道:“當然是我家傳的東西,要
不然怎會挂在這裏,我爸爸才寶貝它呢,平時別人摸一摸他都不許,還是我上個月十八歲生
日那一天,他才肯傳給我的。”說了之後,忽然臉上一紅,似乎後悔叫陳玄機知道了她少女
的年齡。
陳玄機道:“如此說來,雲姑娘一定是會家子了。”那少女笑道:“什麽會家子?我爹
爹說,我還未學到他的三成呢!”陳玄機見那少女天真爛漫,大膽說道:“姑娘太客氣了。
可以讓我開開眼界嗎?”那少女笑道:“你武功勝我十倍,我怎敢在專家面前獻醜?”陳玄
機道:“你幾時見過我的武功?”那少女道:“你受了重傷,居然一日一夜便複原了,雖說
是少陽小還丹之功,但若沒有深湛的內功根柢,那裏能夠這麽快複元?看來你與我的爹爹只
怕也差不多。可惜他出門去了,要不然你倒可與他談論談論。”
陳玄機道:“我雖無緣拜見令尊,聽姑娘的說話,也許令尊大人是武學名家,越發要請
姑娘不吝賜教。”那少女不好意思的笑道:“我沒有見過世面,所以只知道自己的父親,誇
贊自家,叫你見笑了。也罷,我沒有好菜給你送粥,就給你舞一會兒劍吧,你可要不吝指教
啊!”
陳玄機喜道:“古人說讀漢書可浮大白,我而今得看姑娘舞劍,那更是羨煞古人的
了。”那少女道:“你真會說話。”盈盈一笑,柳腰一折,挽了一個劍花,輕輕刺出,攸然
間但見劍光滿室,涼氣沁人。
陳玄機吃了一驚,這寶劍固然罕見,劍法更是駭人,看她漫不經意的随手揮灑,每一招
都藏着極精微的變化,妙到毫巅,舞到急處,那少女就似陡然間幻出了無數化身,劍光四
射,端的如水銀瀉地,花雨缤紛。陳玄機不由的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自付:師友門都說自
己的劍術已經學成,若和這個少女比劍,只怕還未必能夠勝她。
陳玄機雖然年輕,對武林中各著名的劍派,卻都熟悉,竟看不出這少女的宗派來,但覺
身法步法,與武當派有些相似,但出手的奇妙迅速,卻遠勝于自己曾見過的武當劍法了。忽
聽得那少女在劍光缭繞中曼聲唱道:“渺空煙,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幻蒼岩雲樹,名
娃金屋,殘霸宮城。箭勁酸風射眼,劍水染花腥。時韌雙鴛響,廊葉秋聲。宮裏吳王沉醉,
倩五湖倦客,獨釣醒醒。問蒼波無語,華發奈青*健K*空閣憑高處,送亂鴉斜日落漁汀。
連呼酒,琴臺去,秋與雲平。”
劍影歌聲,兩皆妙絕,陳玄機不禁聽得癡了。心中想道:“這阕八聲甘州似是感詠史
事,又似悲歌身世,詞中‘宮裏吳王沉醉’是指戰國時的吳王夫差呢,還是指曾與朱元璋争
奪天下,曾在蘇州稱帝的張士城呢?”再一看牆上挂着的長江秋月圖,心中一動,一句話快
到口邊又吞回去了。
那少女劍光一收,微微笑道:“夢窗詞人詩如七寶樓臺,拆下來不成片段,這一阕八聲
甘州卻尚有意境。”陳玄機面上一紅,自愧詩詞讀得太少,原來這是南宋詩人吳文英的詞,
但心中仍是想道:“吳夢窗在詞家之中,不算鼎鼎有名,這位雲姑娘偏揀他這首詞來唱,而
又暗含近世的史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若是有心用詞試我,那也算得是聰明絕頂的
了。”
陳玄機極力按捺,面上不露絲毫神色,只聽得那少女又格格笑道:“我舞劍給你送粥,
你卻連筷子也未曾一動。”
陳玄機笑道:“姑娘劍術妙絕天下,我看得忘乎所以了。”
低下頭來,拿起筷子,但見盤中兩碟小菜,一葷一素,葷的是松香熏肉,這是一味四川
精美的家常小菜,把肥瘦各半的五花肉,用松枝來熏的;另一種素菜乃是泡菜,也是四川著
名的家常小菜,賀蘭山遠在寧夏,與四川相距數千裏之遙,在這裏吃到四川的家常小菜已是
一奇,更奇的是這兩味小菜是自己自幼最愛吃的東西,陳玄機不禁又怔着了。
那少女笑道:“怎麽,嫌菜不好吃麽?”陳玄機每樣挾了一箸,少女臉泛紅潮,道:
“這是我做的,怎麽你又想起母親來了。快吃吧,粥要涼啦!”小米粥碧綠甘香,配上這兩
味家鄉風味的小菜,陳玄機不禁食欲大動,一連吃了三碗。
那少女道:“你在山澗中浸了許久,而今初愈,再喝一杯酒益氣行血吧。”在镂花的銀
壺中倒了滿滿的一盞美酒,酒色也是碧綠可愛,香氣誘人,陳玄機不善飲酒,卻仰起脖子,
一飲而盡,笑道:“這樣美酒,醉死了亦自甘心!”
那少女忽的掩口而笑,陳玄機忽覺有些異樣,跳起來道:“你,你,你這是幹什麽?”
但覺四肢綿軟,睡意襲人,打了一個呵欠,舌頭也有點硬了。那少女輕輕一推,陳玄機‘咕
咚’一聲倒在床上,睡眼朦胧中,但覺那少女的腳步聲離開了房間,隐約還聽得她‘格格’
笑道:“你思慮太多,給我好好的睡一個大覺。”
這一覺直睡到黃昏之後,陳玄機一醒過來,疑幻疑夢,但覺梅梢月上,室內爐香袅袅,
床頭的茶幾上早放了一壺熱茶,自己仍然是在這古怪的房間。陳玄機試一運氣,但覺毫無阻
洩,精神體力,比日間又恢複了幾分,這才恍然大悟,心中感激,想道:“原來這位雲姑娘
竟精通醫道,看出我心有所思,怕礙了我的複原。故此給我喝了這一盞藥酒,靈丹妙藥,不
過如斯,咳,我還疑心它是毒酒,真是大大的不該。”房間外又傳來了腳步聲,陳玄機只道
那少女來了,正待起身迎接,狐聽得那腳步聲不只一人,陳玄機望外一瞧,但見那琉璃窗格
上映出兩個高大的影子,其中一人笑道:“舞陽兄,你這裏真似神仙洞府,怪不得你隐居十
多年足不下山。我輩碌碌風塵,比起老兄,雅俗是不可道理計了。”
這人說話說得極輕,但聽在陳玄機的耳中,卻似焦雷轟頂。
原來外面的兩個人之中,有一個竟然是自己所要刺殺的雲舞陽,敢情這裏就是雲舞陽的
家!
但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十餘年來小弟毫無寸進,怎比得吾兄扶助明主,屢建奇
功?”陳玄機心頭一沉,聽這話語,雲舞陽果然是背叛故主,和朝廷的顯貴勾搭上了,只不
知這來者卻是何人?
窗外燈光一閃,那少女提着燈籠迎了出來,叫道:“爹,你回來啦!”雲舞陽道:
“晤,回得晚了。這位是羅伯伯,錦衣衛總指揮羅金峰羅大人!”那少女不懂錦衣衛到底是
什麽,淡淡的福了一福。陳玄機可是心中打鼓,原來這人竟是朱元璋手下的第一高手,當年
長江之戰,張世誠就是給他親手擒獲的。因此建此奇功,所以才做到專門逮捕犯人的錦衣衛
總指揮,這霎那間陳玄機但覺血脈憤張,憤怒中卻又有些惶恐!
陳玄機受了師友重托,決意前來行刺雲舞陽的時候,本就知道雲舞陽武功高強,并不打
算活着回去,今日見了他女兒的劍法,更是吃驚,原來雲舞陽武功之強,比自己想象的,還
要高出不知幾倍?
何況他還和大內的第一高手同來,只怕就是拼了性命,也未必行刺的成了。
但令陳玄機內心顫栗,惶恐不安的,這并不是為了害怕雲舞陽武功的高強,而是,呀,
他竟是那個姑娘的父親!那個救了自己性命,而又是那樣天真爛漫,甜蜜可愛的姑娘的父
親!
迷茫中忽聽得雲舞陽問道:“誰在這書房裏面?”這一問登時把陳玄機吓得跳了起來,
急忙抓起了壓在枕頭下面的長劍,但聽得那個少女的聲音答道:“是一個受了重傷的少年,
跌在山澗之中,無人料理,是女兒将他帶回來的。”雲舞陽說道:“是什麽樣的少年,怎麽
受的傷?”那少女道:“他睡了一天一夜,今早剛剛醒轉。女兒還未及向他多問。”雲舞陽
道:“素素,你真多事。”陳玄機這才知道這個少女叫雲素素,心道:“好一個漂亮的名
字。”
但聽得雲素素好像受了無限委屈的叫起來道:“爹爹,你平日不是常和我說行俠仗義的
事麽?眼見一個陌生的異鄉客人,受了重傷,也步管麽?”雲舞陽道:“也不必将他安置在
書房裏呀。”雲素素道:“媽媽怕嘈,難道将他安置在內進房麽?”
雲舞陽道:“受的什麽傷?”雲素素道:“好像是內家掌力的重傷。”雲舞陽道:“怎
麽只一天一夜就會好了?”雲素素道:“是女兒将三顆少陽小還丹給他吃了,今朝醒來之
後,女兒又将父親釀的九天瓊花回陽酒給他喝了一盞,只怕如今還睡着未醒呢!”雲舞陽
道:“什麽,那小還丹是我向歸藏大師再三求來的,一共才讨得六粒,你一下子就給我送出
了一半,那九天瓊花回陽酒,也是花了五年功夫,才采齊配料釀出來的,你知道麽?”
雲素素道:“女兒知道,爹,你怪我啦?”那副撒嬌的神情,陳玄機雖是只聽其聲,亦
可想象得出。不由得心頭一蕩,更曾惶恐,暗自想道:“我與她素不相識,她竟然如此待
我!”世間真有料想不到之事,蕭韻蘭對他熱情如火,他從未動心,如今雖然只是和雲素素
才見一面,卻已被她的柔情所困擾了。
只聽得雲舞陽笑道:“待他明日醒來,我倒要與他談論談論,考察他的人品武功,看是
否值得給他這三顆小還丹。”一般人喝了九天瓊花回陽酒之後,總得睡一天一夜,是以雲舞
陽有“待他明日醒來”之語,豈知陳玄機內功深厚,服了小還丹之後,傷勢又好了一半,只
睡了一天,就醒了過來。
陳玄機心中忐忑不安,這一晚是乘機将他殺死呢?還是乘機逃走呢?心中兀自拿不定主
意。
只聽得雲舞陽問道:“你娘這幾天怎麽樣?”雲素素道:“還不是老樣子。”雲舞陽
道:“我留給她的方子,你每天給她煲了藥茶麽?”雲素素道:“娘說這藥吃了也是那個
樣,頭兩天還喝半碗,後來就叫我不用煎了。爹,娘的病為什麽總醫不好?”
羅金峰道:“嫂子身子不舒服麽?”雲舞陽道:“也不是什麽大病,就是常常鬧頭痛,
不喜歡走動。嗯,素素,你進去說給你娘聽,說我明早再過去看她。”
陳玄機事母最孝,聽了雲舞陽這話,只覺有點刺耳,心中想道:“妻子有病,丈夫歸
家,卻不先去看她,豈非有點不近人情?聽武功前輩說,這雲舞陽的妻子乃是武當派老掌門
牟獨逸的女兒,十多年前,雲舞陽背叛故主的痕跡未露,武林中人都還羨慕他們是一對難得
的風塵俠侶呢!豈知他們夫妻之情竟是如此冷漠,這位雲太太也奇怪,雖說身子不适,不喜
走動,但既然不是病到不能起床,何以丈夫回家了也不出來。”
雲素素應了一聲,蹑着腳步,輕輕走出,但見琉璃窗上,人影一閃,陳玄機急忙裝睡,
暗中合眼偷窺,只見雲素素那張俏臉,貼在琉璃窗上,月夜幽庭,橫斜梅影,美女一人,臨
窗窺睡,這情景真是高手畫師也畫不出,陳玄機忍不住神飄意蕩,但聽得雲素素在窗外輕輕
一笑,自言自語道:“小乖乖,好好睡吧,你這樣想家,在夢中去見你的媽媽吧。我也要去
伺候母親啦。”陳玄機聽她叫自己做“小乖乖”,啞然失笑,但心中卻是充滿無限柔情,聽
得雲素素的腳步聲漸遠漸隐,幾乎想将她喚住。
但雲舞陽的一句話卻将他在如夢如醉中喚醒過來,只聽得雲舞陽說道:“羅兄不在京中
納福,惠臨山莊,敢是當今聖上有何差遣麽?”羅金峰道:“吾兄善體主心,小弟自當明
說。想當今聖上與張世誠原是八拜之交,只可惜張世誠不肯歸順,天無二日,民無二主,聖
上不得已将他賜死,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不想張世誠部屬,卻有多人不服,如今天下已
定,洪武開基也已十有三年,他們還在草澤之中,伺機待起,這豈不是太不識時務了麽?”
雲舞陽道:“是呀,為一家一姓,争奪江山,苦害黎民,這又何必?所以我看透了,這
才甘願老死荒山。”陳玄機一震,想道:“為一家一姓,争奪江山,苦害黎民,這又何
必?”這種話,從未有人向他說過,只覺雲舞陽說的也未嘗沒有道理,心中再想道:“只要
雲舞陽真是甘心老死荒山,我又何必要行刺他?”
只聽得羅金峰笑道:“吾兄明達過人,小弟佩服。只是那些人既然與聖上作對,禍胎未
除,聖上豈能安心。吾兄武功絕世,俗語雲: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吾兄甘老荒山,這不太
可惜了麽?”
雲舞陽道:“武功高絕的稱譽,只有羅兄可以受之無愧,小弟那裏敢當?聖上有吾兄輔
佐,何須用到小弟庸劣之才?”
羅金峰哈哈笑道:“雲兄此言,太見外了。只因朝上無人,小弟才敢濫竽充數這錦衣衛
總指揮之職,小弟只是暫代,等候老兄出山呢。”
雲舞陽道:“羅兄盡是往小弟臉上貼金,更是叫小弟愧煞了。小弟能做些什麽?”
羅金峰道:“想張世誠的部屬,十九都是雲兄舊交,聖上想請雲兄去勸勸他們。”雲舞
陽道:“若是他們不肯聽呢?”
羅金峰笑道:“老兄是明白人,何須小弟多說?老兄若是礙于故交之情,不願動手,只
請老兄将他們的蹤跡告知小弟,功勞當然還算是老兄的。”
陳玄機心頭震栗,過一陣,只聽得雲舞陽緩緩說道:“我隐居多年,對他們的行止也并
不是盡都清楚,這樣吧,請吾兄以三月為期,三月之後,請再惠臨山莊,小弟自當有以覆
命。”
言下之意,他在這三個月中,便可将張世誠舊部的行藏查個清楚,準備換個高官厚爵
了。陳玄機不禁怒氣又生,心中想道:“價算你不贊同為一家一姓争奪江山,置身世外,也
還罷了。你若暗中告密,那可害了不知多少英雄!”
羅金峰哈哈笑道:“三月之後,小弟準定依時到訪。此地我不便久留,告辭了。”但聽
得雲舞陽将他送出門口,又折回庭院,吟聲清悅,激昂慷慨之中又似含有難以名說的哀傷,
陳玄機怔了一怔,細細琢磨,卻是不解詩中之意。
狐聽那角門‘呀’的一聲被人推開,腳步聲自外走入,陳玄機奇道:“怎麽那羅金峰又
回來了。”擡起頭來,往窗外一瞧,這剎那間,陳玄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從外
面走進來的人竟然是上官天野!
雲舞陽也似有些驚詫,但他究是武學大師的身份,看了上官天野一眼,不動聲色,淡淡
問道:“尊駕何人?何以深夜到此?”上官天野沉聲說道:“牟一栗譴弟子上官天野問候雲
老前輩!”雲舞陽面色一變,忽的冷笑道:“尊駕年紀輕輕,怎麽便學會了說謊,牟一栗不
是今年八月才過世的麽?”
這牟一栗是牟獨逸的侄兒,繼牟獨逸之後,擔任武當派的掌門,陳玄機聽了,不禁大為
吃驚,心道:“原來上官天野竟是武當派的嫡傳弟子,怎的從不見他提起?這雲舞陽住在深
山,消息也真靈通,連我也不知道牟一栗以經去世。”
只聽得上官天野冷冷的說道:“不錯,正因家師故世,所以小輩才敢領受遺命前來。不
知師姑是否尚健在人間,可否容小輩拜見?”
雲舞陽冷笑道:“內子與外家早已斷絕來往,不勞你來探訪。再說若是牟家有心,牟一
栗生前何以不來?”上官天野也冷笑道:“雲老前輩,你這是明知故問,先師顧念兄妹之
情,不願前來讨回劍譜,但那終是武當派之物,豈可永存外人之手,老前輩借去了二十年,
想來也早已背熟了。”
雲舞陽“哼”了一聲,道:“原來牟一栗的遺命,是叫你做掌門麽?”上官天野道:
“天野不才,承先師厚愛,不敢推辭,但待取回劍譜,便到武當山領受衣缽。”
雲舞陽又“哼”了一聲,道:“除你之外,還有誰知道劍譜在我手中?”上官天野道:
“我也只是三月之前,才知悉家師的遺命。先師為了顧念親戚的面子,這事包藏了将近二十
年,也總算對得起雲老前輩了。”雲舞陽冷笑道:“這劍譜雖是牟家之物,卻不是武當派的
東西,你可知道,你師父也沒有見過?”上官天野道:“不錯,那是師祖得了達摩劍譜之
後,所創出來的劍法,但師祖是武當掌門,那路劍法也采合了武當的劍法,師祖的原意本來
就是要傳給武當弟子的。雲舞陽冷笑道:“你聽過師祖的話麽?”上官天野道:“雲老前
輩,你在武林中也算得是頂尖兒的人物,怎說得出如此耍賴的話來?難道當這是死無對證
麽?”雲舞陽面上一紅,道:“你若是有我岳父獨逸老人的遺書,前來索取,或許我還能給
你。那是牟家之物,我岳父沒有兒子,即算是一栗在生,也不能與我争論。上官天野縱聲大
笑,道:“原來二十年前,就已名震天下的雲舞陽,竟是這般無賴!”雲舞陽惱羞成怒,冷
笑說道:“你師父到此,也不敢如此無禮,你是什麽東西,敢在我面前放肆?”
上官天野說道:“我本來就沒打算活着回去,但只怕我死訊傳出之後,武當山的智圓長
老便會拆開我的遺書,那時武當門下,都會知到其中原故,武當派也許不足令你震懼,天下
武林的公斷,只怕雲老前輩你也受不起啊!”
雲舞陽心中一震,仍是不肯在上官天野面前示弱,又“哼”了一聲,道:“雲某一生,
從不受別人威脅,我若非見你年紀輕輕,造就不易,早已把你斃了,哼,你是當真想要那本
劍譜麽?”這句話外剛內柔,陳玄機只道上官天野定然趁勢堅持,那料上官天野口風一變,
忽然說道:“我早知道你要獨霸天下,成為武林的第一劍客,那劍譜豈肯輕易交還?”這句
話正打中雲舞陽心坎,還譜之意,倏的打消,冷笑說道:“你既然知道,還來這裏幹什
麽?”上官天野道:“你要不還劍譜,那也可以,但得給我放出一個人!我出去之後,絕不
會将劍譜之事,向任何人提起一句!”
雲舞陽聽了,大為驚詫,想不到上官天野竟肯用劍譜來交換一個人,而且還要犧牲了掌
門的地位,什麽人值得他如此關心,想了一想,不覺面色變了!
雲舞陽眼睛一睜,“哼”了一聲,不怒而威,冷冷說道:“你給我說,是什麽人?若有
半句無禮之言,教你立斃掌下!”
原來雲舞陽懷有心病:莫非是牟家的族人叫他來接回師姑?
莫非是他看上了我女兒,因此提出了要将劍譜與她交換?
那知他所料的完全不對,只見上官天野雖然為他的精神所吓,愕然的退了一步,仍是鎮
定的答道:“請你把陳玄機放出來!”
雲舞陽詫道:“什麽?誰是陳玄機?”上官天野道:“你還作什麽假惺惺,他的馬還在
你的門外。縱然他與你作對,難道以你的身份威名,也好意思向一個受了重傷的人下手?”
雲舞陽疑心大起,猛的想起:“這個陳玄機莫非就是素素救回來,現在躺在我書房裏的
那個少年,我連這個名字也沒有聽過,他為了什麽事情要與我作對?”
上官天野道:“如何?一部武林秘笈換一個病人,對你絕不吃虧!”雲舞陽雙眼一睜,
眸子精光電射,打量着上官天野道:“這陳玄機是什麽人?你何以肯舍了劍譜、舍了掌門,
求我放他回去?”
上官天野那裏知道雲舞陽根本還沒有見過陳玄機,聽了此言,又是一愕:怎麽他還未知
道陳玄機的身份?在雲舞陽的注射之下,郎聲說道:“因為他是我打傷的,若然他有甚什麽
不測,或者是因受了無法敵你,給你治死,教我有何面目以對武林中人?”
陳玄機在書房之中聽了,大為感動。雲舞陽聽了,卻是越發糊塗,哈哈笑道:“雲某一
生,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奇怪的事情,你也可算得是個英雄了!”
上官天野道:“不敢。我不但是舍了掌門,而且是舍了性命來的。”雲舞陽道:“好,
那就将你的性命交出來!”
驀然雙指一彈,挖到了上官天野的面門,上官天野做夢也料不到他在說話之間突然發
動,心中一凜,但見雲舞陽出指如電,指尖已觸到了他的眼簾,只要輕輕一挖,上官天野的
兩顆眼珠就要脫眶而出!
上官天野無暇思量,拼着瞎了眼睛,‘砰’的一掌打出,兩人對面而立,相距不到三尺
之地,按說上官天野的眼珠非給挖掉,而雲舞陽也非給打中不可,那知一掌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