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

倏然間卻

不見了雲舞陽的身影,但聽的‘砰’的一聲,這一掌卻打在老梅樹上,滿樹梅花,紛落如

雨,兩枝梅枝也折了,而上官天野的兩顆眼珠,也仍是毫無傷損。上官天野怔了一怔,急忙

撤掌回身,只聽得雲舞陽在他耳邊笑道:“不錯,果然是武當派的嫡傳手法,再試我這一

招。”

上官天野驚魂未定,但覺雲舞陽冰冷的手指又已觸到他的面頰,急忙一個盤龍繞步,雙

掌齊推,這一招名叫“盤龍雙雙撞掌”,正是武當掌法的精華所在,上官天野拼死發掌,掌

力何止千斤,突然間,但覺掌心所觸之處,軟綿綿輕如無物,這千斤掌力,竟然給雲舞陽輕

描淡寫的一舉化開,上官天野這一驚非同小可,剛想退步抽身,肋下的章門穴已給雲舞陽一

指封閉,“咕咚”一聲,倒在地上。

這幾下迅如電光石火,但在陳玄機眼中,卻已瞧的明明白白;雲舞陽不但輕功絕頂,劍

法驚人,而且還練成了武林罕見的一指禪功,陳玄機吸了一口涼氣,心中說道:“想不到今

晚就是我斃命之期!”拾起長劍,便待開門出去與雲舞陽拼命。他雖然知道自己的武功與雲

舞陽差得太遠,但上官天野既是為他而來,他又焉能舍了上官天野獨自逃走。

就在這一瞬間,忽聽得雲素素的腳步聲又走了出來,遠遠說道:“爹,什麽事情?”

雲舞陽道:“沒什麽,一個小偷亂闖了進來,給我拿住了。”

雲素素格格笑道:“竟有這樣的笨小偷會闖進到咱們家來,那他真活該了!”眼光一

瞥,見上官天野氣宇非凡,雖然給閉了穴道,不能說話,眼睛中卻露出憤怒之色,毫無瑟縮

不安之态,不像小偷,心中大奇,正待發問,眼光一觸,忽覺父親的臉色也是極為詫異,驀

然顫聲問道:“素素,你手上拿的是什麽?”

雲素素手上拿的是兩件衣服,一件外衣,一件內衣,都是他在陳玄機昏迷之時,替他換

下來的。洗掉血污,晾幹之後,現在正準備偷偷送回他的房間,給父親一問,不覺紅了雙

頰,低垂粉頸,輕聲說道:“是那個人的。”

雲舞陽道:“就是那個陳玄機的嗎?”雲素素道:“爹,你怎麽知道他的名字?你和他

談過了嗎?”雲舞陽沉着臉說道:“你把那小子叫醒,喚他出來!”

雲素素一泡眼淚,噘着小嘴兒說道:“孩兒收留的難道是什麽壞人嗎?爹為什麽這樣生

氣?有話明天再問他不行嗎?”話剛說完,只聽得房門一響,陳玄機走了出來,朗聲說道:

“不勞相喚,陳玄機來了!”

這晚正是正月十七,月明如鏡,雲舞陽打量了陳玄機一眼,心頭一震,:“這人好像是

在那裏見過似的。”但自己多年不與外人來往,更何況這乳臭未幹的少年,雲素素急道:

“爹,你好好問人,不要吓唬他,他剛剛傷愈。”雲舞陽道:“素兒,你走過一邊,不要多

嘴!”雲素素從來未曾見過父親用這樣難看的臉色對她,滿腔委屈,靠在一克老梅樹上,幾

乎要哭出來,忽聽得雲舞陽沉聲喝道:“你這小子好生大膽,是誰派你來的?”

陳玄機道:“是你的一班老朋友,我的叔伯輩叫我來的!”

雲舞陽眼光一掃,盯着陳玄機問道:“如此說來,令尊大人乃是我昔日的同僚了。咄,

你父親叫什麽名字,他在張世誠部下是什麽官職?”雲素素大感驚奇:怎麽父親一眼便瞧出

陳玄機的來歷?她不知道陳玄機那件內衣上繡有一個雄鷹标志,當年張世誠的近身侍衛,衣

服上都是繡有這個标記的。

陳玄機怔了一怔,手扶劍柄,退了一步,他給雲舞陽看破了來歷,早就準備雲舞陽會突

然動手。卻不料他用這樣的口吻與自己說話,似乎并未存有絲毫敵意。可是這一問卻把他問

住了,他的母親從不曾與他談起父親的事情,他只知道他父親曾替張世誠打過江山,在最後

的一次長江戰役中戰死的,至于曾任何官職,平生轶事,他一概不知,他怕惹起母親的悲

傷,也從來不敢多問。

雲舞陽疑心大起,迫前一步,沉聲喝道:“小夥子,你快說實話,我看在昔日同僚的份

上,也許能饒你不死!”陳玄機怒氣陡生,一聲冷笑道:“你還有什麽同僚之情?三個月之

後,你等着上京領賞去吧!”

雲舞陽面色一沉,道:“我和羅大人的談話,你膽敢偷聽?”

陳玄機道:“不錯,一個字也不漏,都聽見了?”雲舞陽喝道:“你到此意欲何為?”

陳玄機道:“我受了師友的重托要殺你這買友求榮的不義之人!”

雲素素這一驚非同小可,尖聲叫道:“什麽?你要刺殺我爹爹!”

但聽的雲舞陽仰天大笑:“你要刺殺我爹。”陳玄機道:“你狂什麽,我縱然不是你的

對手,也要令你知道,天下有的是不怕死的人,你若買友求榮,定為武林共棄,只怕在我之

後,還有不少人要來行刺,你都殺得盡麽?”

雲舞陽打了一個寒顫,卻仍是哈哈笑道:“一晚之間,竟有兩個不怕死的傻小子尋上

門,英雄出于年少,果然不假。哈,你既要行刺,為何不拔劍?”陳玄機道:“今晚之事,

我與你自行了斷。這位上官義士,要将我來交換劍譜,現在已用不着啦,你解開他的穴道,

将劍譜還他,我甘願舍了性命,與你一戰!”

雲舞陽又盯了陳玄機一眼,忽的笑道:“不錯,你着傷是給武當內家掌力所震傷的,這

個傻小子沒有騙我。這到奇了,他和你若無深仇大恨,也不至于下這重手,怎的你們卻彼此

為對方求情?”

陳玄機道:“別的事,不用你管,我只問你,你放不放他?”

雲舞陽冷笑道:“別人的事,也不用你管!”雙目一張,殺氣陡露,雲素素一躍而起,

尖聲叫道:“爹!”說時遲,那時快,陳玄機但覺掌風飒然,已到背後,急忙翻身拔劍,忽

覺手所觸處,空無一物,只見雲舞陽手中多了一把長劍,倒持劍柄,猛的塞到自己的手中!

這一下手法快到極點,陳玄機心念方動,那把劍已遞到自己的手中,只聽得雲舞陽低聲

喝道:“劍已送到,還不動手麽?素素,退開!”衣袖一拂,将女兒拂出一丈開外,雲素素

從來未見過父親如此生氣,吓得呆了!

陳玄機到底是名家子弟,身手不凡,雲舞陽雖是先聲奪人,卻也并未令他畏縮,他心神

一定,劍訣一領,立刻一招“乘龍引鳳”,刺咽喉,挂雙肩,唰的掃将過去。不料雲舞陽雙

袖一拂,身随掌走,迅若狂風,陳玄機一劍刺出,紮空,暗呼不妙,頓覺腦後生風,雲舞陽

在耳邊喝道:“你這劍法是誰教的?”陳玄機咬實牙根,那肯與他打語,左手一領劍鋒,

“龍形飛步”從敵人掌風之下掠出,猛的反手一劍,“金鵬展翅”、“猛雞奪栗”、“白猿

挂枝”、“野馬跳澗”一招接着一招,猶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劍劍指向雲舞陽的要害,

陳玄機的劍法學得甚雜,十三歲之前,是他母親教的,十三歲之後,是他叔伯輩教的,那些

人都是他父親昔日的同僚,張世誠手下的武士,每人都不同凡響。

雲舞陽雙袖揮舞,把陳玄機的劍招一一化開,滿腹狐疑,奇問道:“你的武功比上官天

野高得多,何以反被他所傷?”陳玄機不理不睬,一柄長劍霍霍展開,寒光閃閃,直如駭電

驚濤,半點也不放松。但聽得雲舞陽跟着他的劍招叫道:“五禽劍法,青陽劍法,唔,這一

招又是崆峒劍法了,可惜還未到家!這一招天龍劍法的神化龍掉尾,劍鋒反削之時,還應稍

慢一些,後勁才能長久!”

陳玄機每發一招,他都能說出派別招名,陳玄機一股銳氣,也不禁為他所折,鬥了三五

十招,雲舞陽忽的“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原來是我的一班老朋友合起來教你,怪不得

他們派譴你來。只是彭和尚已死,石天铎逃的無影無蹤,就是他們聯手鬥我,我亦何懼!你

的劍法,在年輕一輩中還算得是出類拔萃的了,可惜比起我來,那還差的遠呢?”

雲素素見她父親一面說話,神氣越來越不對了,急忙叫道:“爹爹,你一向愛惜人才,

就看在他這一手劍法上,饒了他吧!”

雲舞陽又“哼”了一聲,冷冷說道:“這班人處心積慮的謀殺我,我我今日若饒了他,

再過十年,待他羽翼已長,未必肯饒了我!”

驀地身形一晃,呼的一掌拍到陳玄機面門,就在這一瞬間,雲素素已是和身撲上,尖聲

叫道:“爹爹,你武功無敵天下,原來卻怕他十年之後贏你!”

陳玄機但感雲舞陽掌心沾到自己的太陽穴,卻忽的掌力一松,只聽得雲舞陽大聲喝道:

“饒你這次,你十年之後再來與我一決雌雄吧。若然不識時務,功夫還未練成,就敢再來行

刺,那就是自尋死路了!”

猛然間只聽得雲舞陽叱咤一聲,大手一伸,把陳玄機抓了起來,旋風急舞,喝道:“去

吧!”望外一甩,陳玄機給他一抛,尤如騰雲駕霧一般,但感天旋地轉,登時失了知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玄機悠悠醒轉,眼睛尚未睜開,一股醉人的幽香,已透入鼻端,陳

玄機急忙叫道:“素素,素素!”

一轉身只覺所睡之處冰冷堅硬,全身骨節,隐隐作痛,那裏是雲家房中的被軟香溫可

比?陳玄機吃了一驚,睜開眼時,只聽得一個柔媚的少女聲音笑道:“什麽素素?你夢見誰

啦?”這少女是蕭韻蘭。

陳玄機這才發覺是處身石洞之中,奇而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雲家?”蕭韻蘭道:

“我跟着你的蹄痕馬跡,來到那兒,正巧你給人抛出牆外。呵,原來那是雲家,那老頭兒想

必就是雲舞陽了?你真大膽,吓死我了!你和他交手了?”

陳玄機褪然卧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想起自己從叔伯輩的悉心指點之下,學了十多

年的武功,人人都誇贊自己是後起之秀,卻不料和雲舞陽比起來竟是不堪一擊,心中惶愧之

極,但聽的蕭韻蘭笑盈盈的贊道:“你真了得,着了上官天野那一掌,居然沒有受傷,還能

夠和雲舞陽交手,嗯,別動,別動,你雖然沒有摔壞,也受了一點外傷,瘀積還沒有完全化

開,待我給你搓搓!”

陳玄機面上一紅,掰開了她的玉手,低聲說道:“不用啦!”

蕭韻蘭不提起他的傷還好,一提起這事,不由的他又想起雲素素來。想起她用父親最珍

貴的靈丹救了自己的性命,想起她給自己做小菜和玉米粥,想起她對自己信任不疑,竟然把

世間最罕見的寶劍挂在房中,這一切都已令人感動更難忘懷的是那蘊藏不露。

只能另人心領神會的脈脈柔情。

蕭韻蘭越是對他親熱,就越發令他對雲素素思念不忘!雲素素就像幽谷寒梅,只淡淡的

清香,便已勝似夭桃豔李。蕭韻蘭察覺到他冷漠的神情,詫然問道:“你想什麽?”陳玄機

定了一下心神,悵然答道:“我在想念上官天野。”

蕭韻蘭嘆了口氣,道:“你們兩個真是真是一對冤家,見了面打架,離開了卻又彼此思

念,嗯,上官天野也正在找尋你呢!”陳玄機道:“我已見着他了。”蕭韻蘭急聲問道:

“在那兒?”陳玄機道:“就在雲舞陽的家中。呀,我而今才知道他是個至性至情的男

子!”

将昨晚的事情,一一對蕭韻蘭說了,蕭韻蘭掩口笑道:“可惜上官天野沒聽到你這樣誇

他,更可惜你不是一個女子!”陳玄機正色道:“是呀,我若是女子,一定會喜歡他!”把

眼偷窺蕭韻蘭的神色。但見蕭韻蘭低垂粉頸,薄怒佯嗔,啐了一口道:“你這人真是,別人

對你、對你販販販你卻、你卻販販販”陳玄機急忙打斷她的話道:“我真的在想念上官天

野,他為我而落在雲舞陽的手中,叫我怎能安心?”蕭韻蘭道:“雲舞陽這樣厲害,咱們就

是舍了性命,也鬥不過他。你不如安心靜養,好回到武當去報信呀,就讓那些武當的老道士

鬥一鬥雲舞陽吧,你不可在冒險行刺了!”

陳玄機暗為上官天野嘆息,心道:“上官天野對你癡心一片,難道你竟無動于衷?”蕭

韻蘭見陳玄機久久不語,呆了一會,柔聲問道:“你肚子餓嗎?我給你烤兩只野兔。”陳玄

機欠身要起,正想要說自己身體沒事,不必勞煩,見蕭韻蘭已走出洞口,想了一想,終于讓

她去了。

那山洞是兩塊大石合抱而成,從洞口望出,但見明月皎皎,原來又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陳玄機站了起來,活動一下筋骨,緩步揍出石洞,倚着岩石,疑望山頂那幾棟房屋,雲素素

的歌聲舞影重泛心頭,又恍似她就在那峰巅上向自己遠遠招手。

陳玄機嘆了一口長氣,心道:“可惜她是雲舞陽的女兒,呀,我還想着她幹什麽?我武

功若未練成,怎能踏進那座房子?呀,難道真是要十年之後才能見面?”想起十年之後,自

己也未必鬥得過雲舞陽,心中更為惆悵,忽的又想道:“不知她可思念于我?若是她也思念

于我,我真願意再冒性命之危!”黃仲則詩道:“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陳

玄機比黃仲則(清詩人)早生了三百多年,當然沒有念過這兩句詩,可是這感情今古相通,

陳玄機這時心中所想的,除了雲素素外,更無雜念,他中宵獨立,一點也不覺得,敢情竟是

想得癡了。

忽聽的一聲長嘯,遠遠傳來,有人在山峰上放聲歌道:“百戰歸來酒尚溫,繁霜侵鬓轉

消沉,金戈鐵馬當年恨,辜負梅花一片心!”

陳玄機吃了一驚,這是雲舞陽的歌聲,激昂而又沉郁的歌聲,這麽晚了,他還未睡?難

道他也在想什麽心事麽?一擡頭只見一條人影,向南面疾馳而下,轉眼之間,就不見了。

陳玄機呆了一會,想不透雲舞陽何以深夜下山。他身不由己的向着山上的雲家走去,忽

又聽得琴聲陣陣,從山峰上飄下來,呀,那竟是雲素素的歌聲!晚風吹來,歌聲隐約可辨,

她唱的是:“皎皎白駒,食我場苗。絷之維之,以水今朝。所謂伊人,于焉逍遙。皎皎白

駒,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這是詩經中《小雅白駒》

一章中的兩節,乃是送客惜別的詩,上一節是客已到而挽留,下一節是客已去而相憶。

陳玄機聽得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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