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荒山劍氣
這兩節詩經翻譯成白話詩就是:
“白白的小馬兒,吃我場上的青苗。拴起它拴起它啊,延長歡樂的今朝。那個人那個人
啊,曾在這兒和我歡樂逍遙。白白的小馬兒,回到山谷去了。咀嚼着一捆青草。那人兒啊玉
一般美好。別忘了給我捎個信啊!別有疏遠我的心啊!”
聽這琴聲歌意,雲素素竟是在深深的思念他,陳玄機然嘆道:“我那白馬兒還在你家,
明朝還會咀嚼你門谕的青草。呀,我只怕不能再踏進你的家門了!”擡頭凝望:玉字無塵,
銀河瀉影,月光如水,良夜迢迢,只是心上的人兒,卻在可望不可即的梅花深處!
歌聲袅袅,飄蕩山巅水涯,陳玄機一片茫然,也似随着那琴韻歌聲,神飄意蕩,雲素素
嬌癡的情影泛上心頭,上官天野粗豪的笑聲索回耳畔,“為了這兩個人,我何惜再冒一次生
命的危險?”陳玄機下了決心,終于又再上山峰去了。琴聲劃然而止,空山絕響,又複歸于
靜寂。陳玄機心中一動,停下步來,只聽得有極輕微的幾下擦擦之聲,直飄耳鼓,若非陳玄
機自小就練過收發暗器的上乘功夫,還真聽不出來!那聲音越來越近了,陳玄機這時更聽得
清楚了,來的不止一人,前面那個人的腳步聲和後面那幾個人的腳步聲,相距約有數十丈之
遙,倏忽之間,就到了陳玄機前面,當真是快到極點,竟然都是“踏雪無痕”的輕身功夫,
陳玄機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躺在大樹的背後。
只見前面那個黑衣漢子,一聲長嘯,暮然止步,冷然發話道:“石某顧念多年情份,諸
兄卻何故窮追不舍?難道當真要追到雲家,迫小弟決裂麽?”随即聽得一個破鑼般的聲音喝
道:“石天铎你休要自恃武功,連少主的金牌也不放在眼內!你到雲家意欲何為?”
話聲入耳,陳玄機更是驚得呆了,想不到這個黑衣漢子竟然就是昔年名震天下、在武林
中聲名僅次于彭和尚而在雲舞陽之上的石天铎,自張士誠被朱元漳擒殺之後,彭和尚殉難,
石天铎不知所終,有人傳說他保護張士誠的兒子逃到漠北,也不知是真是假,卻不料會在這
個深夜,出現在賀蘭山上,而且聽來還是去找雲舞陽!
陳玄機大是疑惑,想這石天铎義膽忠心,當年曾舍了性命,在張上誠國破家亡之日,将
他的兒子搶救出來,石天铎的軍中舊侶,亦即陳玄機的師長叔伯輩,每一談及,無不欽佩,
何以這個人卻罵他自恃武功,連少主的金牌也不放在眼內?難道這個人口中的“少主”不是
大周(張士誠所建國號)的亡國太子麽?
那破鑼般的聲音剛一入耳,人已到了跟前,陳玄機在樹後愉窺,但見追蹤石天铎而來的
共有三人,個個裝束古怪,一個道士,一個打扮得類似鄉下老農,手長過膝,焦黃的臉上毫
無表情,還有一個卻是作蒙古裝束的武士,那破鑼般的聲音乃是道士所發。
這道士相貌好熟,但聽得石天铎應道:“七修道兄,你若問小弟到雲家之意,先請問你
自己何以要追蹤至此!”陳玄機心頭一震,果然是他!
這七修道人乃是當年張上誠所延聘的客卿,請來教大子張複初的劍術的,張士誠最尊崇
的客卿共有三人,乃是一僧一道一丐。“僧”是彭瑩玉彭和尚,“丐”是北方的丐幫幫主畢
淩虛,“道”就是這位七修道長!當時武林鹹尊彭和尚武功天下第一,至于石天铎、雲舞
陽、畢淩虛、七修道人等人則各有專長,難于品定,固石、雲二人均是張士誠最親近的武
士,與彭瑩玉常在一起,所以又有人将石、雲二人與彭和尚并列,稱為張士誠軍中的“龍虎
鳳”三傑。陳玄機小時候曾見過七修道長一面,不過那時陳玄機只有七歲,所以一時不能記
起。
月光之下,只見六修道人揚起一面金牌,叫道:“我是奉了少主之命追你回去!公義私
情,都不許你叛主求榮!”石天铎冷笑道:“我若要叛主求榮,也不必待今日了。想當年主
上兵敗長江,我護送先太子單騎渡江,遠逃異域,一路之上,連斃朱元漳手下的十八名武
士,我若想在朱元漳手下求取富貴,那錦衣衛總指揮的位子,也輪不到那個什麽羅金峰來坐
啦!”
七修道人道:“我輩同受先帝厚恩,舍身報主,份所應當。你為先帝保存血脈,我自是
佩服得很。但大丈夫理當有始有終,你既放出先太子于前,何以又抛棄他的遺孤于後?何況
少主年青有為,正該你我戮力同心,助他複國!你私自逃走,還要到此地找雲舞陽,請問你
懷的是什麽心意?
陳玄機這才知道他叔伯輩所遙奉的“太子”已客死異域,石天铎七修道人等口中所說的
“少主”已是張士誠的孫子了。心中想道:“朱張二姓争奪江山,這風波已延至第三代了,
将來還不知何時了結?那雲舞陽意欲賣友求榮,是不義之人。但他所說的為一家一姓争奪江
山殊屬無謂的話,卻也未嘗沒有道理。”一時思潮混亂,對自己卷入這漩渦之中,究竟是對
還是不對,也感到茫然了。
只聽得石天铎沉聲說道:“正因為少主年青有為,我才不願你們将他毀了。想當年先太
子賜名少主,號為‘宗周’,乃是要他繼承先帝,毋忘故國,可不是要他以瓦刺為宗,奉蠻
夷之君為主!”陳玄機怔了一征,什麽“瓦刺”?什麽“蠻夷之君”?這是怎麽回事?那時
“瓦刺”乃是蒙古地方的一個部落,尚未建成國家,這名字在中國一般人均不知曉。
七修道人“哼”了一聲,尚未發話,石天铎又道:“我與舞陽兄一別二十年,不知他心
意如何?但我總當盡力勸他,不讓他也随你們同陷污淖!”那老漢驀地一聲喝道:“石天铎
你反了,私逃之罪已是不輕,你還想破壞我們的大事麽?”那蒙古武士喝道:“還與他多說
什麽?國主有命,此人若不就範,就将他斃了!”忽地抖起長鞭,刷的一鞭,便向石天铎攔
腰疾掃!
鞭風過處,樹葉紛落,沙飛石走,“卡啦”一聲,陳玄機身側的一棵大樹,競被長鞭掃
斷了兩枝粗如兒臂的樹枝,勁力之大,實是驚人。石天铎叫道:“念在你處多年,也有主客
之誼,讓你三鞭!”刷,刷,刷三鞭過處,石天铎在一團鞭影之下,驀地一聲長嘯,一個
“燕子鑽雲”,刷地憑空跳起兩丈多高,淩空下擊,那蒙古武士長鞭直抖,只聽得“砰”的
一聲,肩頭已是中了一掌!石天铎以鐵掌神筆,號稱武林雙絕,這一掌自是打得不輕,但蒙
古武士居然也挺得住,悶聲不響的用個“怪蟒翻身”,連人帶鞭急旋回來,朝着石天铎立身
之處又是猛的一鞭掃去!
這一鞭迅如駭電,間不容發,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霎那之間,但見石天铎疾的一塌身,長
鞭滴溜溜的,從他背上卷過,說時遲,那時快,石天铎趁着那蒙古武士勁道減弱,新力未發
之際,猛喝一聲,一手扯過長鞭,那蒙古武士未及撤手,竟是連人帶鞭,被他揮到空中,一
人扯着鞭的一端,但石天铎站在地上,蒙古武士身子懸空,無從着力,石天铎揮動長鞭,旋
風疾舞,那蒙古武士不敢舍鞭跳下,給他轉得頭暈眼花,大呼小叫!
七修道入叫道:“天铎,咱們寄居別人籬下,你豈可對瓦刺的巴圖魯(勇士封號)如此
無禮!”石天铎道:“好,我勸不來你們,你們也勸不回我,咱們各走各路,你們速離此
地,我就饒了這厮一命。”那狀似鄉農的老者喝道:“石天铎你自恃武功違抗主命,破壞複
國大計,侮辱居停主人,不管七修道兄如何,我先放你不過!”飛身一撲,雙臂一伸,陳玄
機在樹後偷瞧,也吓了一跳,這老者的雙臂長異常,人,這還不算古怪,十只手指,竟如鳥
爪一般,指甲長達幾寸,烏黑光亮,只見他聲發人到,十指長甲,插到了石天铎的腦後!
石天铎“哼”了一聲道:“蒲堅,多年手足,你忍心下得這個毒手,那可別怪小弟無禮
啦!”頭也不回,“呼”的就是反手一掌,那蒲堅身法好快,十指一伸一縮,陡的避出了一
丈開外,叉再撲上,雙臂箕張,十指猛插,真如一只大鳥一般。
“咕咚”一聲,那蒙古武士跌倒地上,原來是石天铎要應付蒲堅的攻勢,故此不得不把
那長鞭放開。那蒙古武士也真了得,身子懸空,被石天铎轉了這許久,居然跌到地上,一個
“鯉魚打挺”,便跳了起來,拾起長鞭,又向石天铎猛掃:石天铎雙掌一分,左掌一招,順
着鞭勢,向上一拖,将長鞭引開,右掌一招“拘虎歸山”,一粘一引,倏的化太“金鵬展
翅”,向外一推,又将蒲堅的攻勢化解了。但見他形如虎撲,掌似奔雷,力敵兩人,仍是攻
多守少。不過,他對蒲堅那十指長甲也似頗為顧忌,不敢讓它沾身就用掌力震開,如此一
來,那蒙古武士的長鞭倒有了施展的機會,忽而卷地猛掃,忽而攔腰疾卷,抖起一團鞭影,
與蒲堅聯手圍攻,頓時間與石天铎打得個難分難解。
陳玄機也曾從叔伯輩的口中聽過蒲堅的名字,他是西涼的彜人,曾在西涼山中跟一個異
人學技,練成了五禽掌法,那十指長甲含有劇毒,若被他插入皮肉,十二個時辰之內,便要
血壞身亡,當年張士誠羅致了他,頗為重用。但因他武功不大正派,名頭也遠不如彭和尚石
天铎等人響亮,故此知道他的人不多。
那蒲堅自恃有獨門絕技,在張士誠帳下之時,本來就對石天铎等人不大服氣,而今撕開
了面,一動上手,存心較個強弱,招招狠毒,淩厲非常。但見石天铎在十爪撲擊、長鞭飛舞
之下,絲毫不俱,掌力發出,隐隐有風雷之聲,蒲堅要不是閃避得宜,好幾次險些被他掌力
震倒,而且不論蒲堅身法如何怪異,迸招捷如鬼兢,石天铎卻像周身長滿眼睛,不論蒲堅從
那一方面突然撲來,他都能從容化解,不教蒲堅近身,蒲堅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才暗暗
佩服,心中想道:“石天铎當年的名氣僅次于彭和尚,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戰到分際,只聽得石天铎大喝一聲,“呼”的一掌掃過,一棵松村應手而折,就在枝葉
飛舞,塵砂迷眼之際,猛的騰起一腿,将那個蒙古武士踢了一個斤鬥,蒲堅急忙走避,石天
铎反掌一揮,掌鋒搭上了蒲堅的肩頭,蒲堅登對覺得有如烙過一般,火辣辣作痛,踉踉跄跄
的倒退了十餘步,石天铎正想發話,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青光一閃,七修道人已拔出長
劍,挺身攻上,石天铎怆然說道,“七修道兄,你也來了麽?”七修道人道:“事已如此,
我奉了少主的金牌,只有和你拼命了!”刷的一劍,連刺石天铎的七處大穴!
石天铎身形一矮,骈指一彈,倏的長身撲起,只聽得“铮”的一聲,七修遭人的長劍給
他彈開,再度撲上的蒲堅,也給他的掌力震退,石天铎這一招使得險極,連躲在大樹背後偷
看的陳玄機,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七修進人贊道:“好功夫,看劍!”劍柄一抖,登時卷起了一片寒光,劍花錯落,恍如
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下來!七修道人當年與彭和尚畢淩虛二人齊名,殊非幸至。适才
照面一招,雖然給石天铎信手化解,那只是雙方初次試招之故,這一下他展出平生絕技,劍
法确是驚人,每一招都藏有七種不同的變化,他的道號就是因劍法而得名,這七修劍法據當
年彭和尚的談論,雖及不上武當派牟獨逸的達摩劍法神妙,但奇詭之處,卻有過之,除了牟
獨逸之外,江猢上的劍客要數他第一了。
石天铎只憑一雙肉掌,單是對付七修道人,已感有點吃力,何況還有一個身法怪異、捷
如鬼魅的蒲堅助攻,而那蒙玄武士,跌了一跤之後,他皮粗肉厚,沒有摔壞,歇了一妥,抖
動長鞭,居然又撲了上來。石天铎在三個強敵圍攻之下,陷于苦戰,應付漸感艱難。陳玄機
愉看這一場惡戰,直銘驚心動魄,按說這幾個人都是他父親舊日的同僚,但他不們誰是誰
非,難于排解,也不敢出聲呼喚。
猛聽得石天铎一聲長嘯,淩空飛起,落下地時,手中已多了一支二尺來長的判官筆,叫
道:“七修道兄,你逼得小弟和你們拼了!”聲音頗是蒼涼,又帶着幾分激憤。
但見他“呼”的一掌,判官筆在掌底斜穿出來,七修道人,長劍一封,判官筆筆鋒一
轉,點到了蒲堅的眉心,蒲堅一聲怪叫,倒退幾步,那蒙古武士撞了上來,被他筆頭一戮,
正中手腕,登時血流如注。石天铎只發一招,連襲三人,并傷了蒙古武士,看得陳玄機既是
驚奇,又是佩服。七修道人見他掌筆兼施,更是全神應付,一柄長劍飄忽如風,指東打西,
指南打北,時而縱高,宛如鷹隼淩空,時而撲低,宛如蝶舞花影,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
凝光,端的是神妙無方,變化萬狀,難以恩議,,難以捉摸。
石天铎的“鐵掌神筆”更是名不虛傳,武林中凡用判官筆的人都是兩支合使,一支攔擊
敵人兵器,一支點打敵人穴道,石天铎卻只用一支。但他的鐵掌卻勝于任何兵器,一把敵人
震歪,判官筆就立刻乘隙而進!本來精于用判官筆點穴的人,大都是因內力不強,所以才用
長舍短,在武功上比較而言,屬于陰柔方面。但石天铎卻是合陽剛陰柔而為一,掌力雄勁,
世罕其倫,點穴的手法,更是神出鬼沒,以七修道人劍法的奇妙,又有兩個好手助攻,竟然
亦是無奈他何,打了半個時辰,仍是難分難解!
激戰中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陳玄機幼習聽風辨器之術,耳
朵審音極是靈敏,雖是一串連續不斷的響聲,他己聽出那是雙方的兵器相交,在霎那之間,
就碰擊了七下!心中不駭禁然;七修道人的劍法在一招之間,能發出七種不同的變化,這武
功已是不可思議;而石天铎居然也在同一的時間內,連擋他的一招七式,而且聽那劍筆碰擊
的聲音,似乎還是石天铎占了上風!
七修道人連發追魂奪命的連環三劍,瞬息之間,便是三招二十一式,都給石天铎的一支
神筆硬碰回去,心中暗暗嘆服。只聽得石天铎笑道:“七修道兄,還不讓小弟走麽?”七修
道人咬一咬牙,沉聲喝道:“再接我這兩招!”長劍一個盤旋,左右并發,左一招“龍門急
浪”,右一招“大漠飛砂”,這兩招接連使用,乃是七修劍法中的殺手神招,兩招一十四
式,連刺石天铎的十四道大穴!
石天铎叫道:“道兄如此相迫,我只有舍命陪君子了!”呼的一掌發出,判官筆往上一
封,掌風劍影之中,只聽得叮叮當當一串連珠密響,七修道人飛身倒躍,俯首一望,長劍己
是崩了一處缺口,七修道人正想發話,猛聽得蒲堅一聲獰笑,長臂一伸,聲如裂帛,原來他
趁着石夭鋒全神抵禦七修道人這兩招殺手之際,猝然偷襲,左手五指長甲,已劃破了石天铎
肩頭的衣服!
蒲堅大喜叫道:“石天铎,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辰了。七修道兄,并肩子再上,将他
宰了!”七修道人聲音嘶啞,長劍一收,叫道:“咱們在武林中總算是一號人物,如此勝
他,雖勝不武,蒲堅老弟,走吧!”話猶來了,猛聽得石天铎一聲長嘯,那嘯聲穿雲裂石,
顯出了極其深厚的內功,何嘗有半點受傷的跡象,蒲堅剛剛撲上,聽這嘯聲,大驚失色,只
聽得石大譯大笑說道:“你那毒爪如何傷得了我!”反手一掌,“澎”的一聲,将蒲堅打出
了三丈開外,那蒙古武士不知死活,正在此際,霍地一鞭掃來,石天铎叫道:“念在舊日同
僚情份,我放蒲堅回去。這厮可不許走啦:“話未說完,但見蒙古武士那條長鞭給他劈手奪
過,接着寒光一閃,“波”的一聲,判官筆往前一送直插入了那蒙古武士的胸膛!
七修道人大叫道:“罷了,罷了!你殺了此人,少主心意更難挽回,咱們兄弟之情,今
日斷絕!”背起蒲堅,如飛下山。石天铎嘆了一口長氣,黯然自語:“事已如此,夫複何
言,也只好各行其是了!”
惡戰收場,荒山又歸靜寂。陳玄機一顆心兀是跳個不休。月光下只見石天釋凝望山頭,
輕輕說道:“誰想得到我這一生還會走進雲家,呀,我去呢,還是不去?”陳玄機聽了,大
為奇怪。心中想道:“适才他舍死忘生,不許別人阻攔,如今強敵已退,何故他又躊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