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2)

顫,點中了他的虎口,他的另一柄長劍也脫手

飛出,被雲夫人搶到了手中。

這幾招雲舞陽使得險極,原來他那骈指一戳,只是虛似作勢,并非一指禪功。待到太玄

道人感覺之時,他們夫妻已是雙劍在手!

雲夫人換了一個劍花,一招“玉女投梭”,劍鋒斜出,陽超谷正在閃避雲舞陽的追擊,

不料雲夫人的劍招後發先至,“刷”的一劍,在陽超谷的臂膊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身子前

傾,肩頭上又着了雲舞陽一劍。太玄道人大叫道:“陽老弟,再挺一會,雲舞陽就不行

啦!”拂塵一抖,左一招“流星趕月”,右一招“急浪吞舟”,分襲雲舞陽夫妻,雲舞陽反

劍一揮,剛好與妻子的劍勢配合,雙劍反彈,但聽得一片繁音密響,太玄道人的拂塵飛散,

一蓬細若柔絲的塵尾,竟給劍鋒削斷,亂草一般的飄舞空中!

太玄道人叫道:“并肩子上呵,暗青子喂他呵,雲舞陽過不了一時三刻!”陽超谷拗折

了兩枝粗如手臂的梅花樹幹,上來助戰,桑令狐觑準機會,一有空隙,就用喂毒的暗器偷襲

雲舞陽。

雲舞陽長嘯一聲,朗聲吟道:“百戰餘生何俱死,看誰先我至泉間!”劍招疾展,蕩開

了甩手箭、透骨釘、毒蒺藜諸般暗器,刷,刷,刷,一連三劍,全是進手的招數,太玄道人

連縱帶躍,只是避開,冷笑道:“好,看誰先我到泉間?”雲舞陽意圖拼命。他卻避而不

戰,拂鐵塵遮攔得風雨不透,守得非常嚴密。

陽超谷舞動兩株樹幹,勁力不在雲夫人之下,卻遠不及雲夫人的輕靈翔動,雲夫人冷笑

道:“東施效颦,自取其辱!”青鋼劍幾記疾攻,柔中帶剛,有如剝繭抽絲,連綿不斷,适

才雲夫人用一技拇指般粗細的梅枝,已逼得陽超谷的雙股劍施展不開,而今主客易勢,陽超

谷用兩根粗如手臂的樹幹,卻無法封得住雲夫人的劍勢,不消片刻,只聽得“卡喇”一響,

陽超谷的一根樹幹已給雲夫人削為兩段。

來到雲家的三人之中,桑令狐的武功最弱,但一手暗器,卻是打得又狠又準,雲舞陽夫

妻雖然占了上風,但每被暗器所阻,許多殺手神招,都未能得心應手,傷不了敵人的性命。

戰到分際,雲舞陽運用了僅有的精力,突然一記劈空掌發出,将太玄道人的拂塵震開,

一招“乘龍引鳳”,劍鋒在太玄道人的胸口狠狠戳了一記,冷笑道:“看誰先我到泉間!”

太玄道人“哇”的一口鮮血噴出,雲舞陽一劍得手,氣力全已消失,一個跟鬥,一口氣竟是

提不上來,胸口劇痛,眼前昏黑!“蔔”的一聲,肩頭上又着了一支冷箭!

陽超谷一見機不可失,猛的掄起樹幹,當成棒使,一棒劈他的腦袋!說時遲,那時快,

只聽得“蔔通”一聲,血花四濺,倒下了一個人!這個人卻并不是雲舞陽而是陽超谷,原來

雲夫人的出手比他更快,就在陽超谷的木棒将落未落之際,一劍削去了他的半邊腦袋!

這還是雲夫人第一次殺人,見那陽超谷被削去了半邊腦袋,兀自在地下滾動,鮮血直

冒,禁不住心驚肉跳,手腳都酸軟了。料不到太玄道人雖受重傷,跡還未死,正所謂“螳螂

捕蟬,黃雀在後。”就在雲夫人殺掉陽超谷,長劍還未抽回,呆呆發愣之際,突然一躍而

起,拂塵一展,“啪”的一下,正正擊中了雲夫人的背心大穴。雲舞陽聽得響聲,睜眼看

時,只見妻子已是搖搖欲墜,雲舞陽大怒,也不知是哪兒來的氣力,伸指一戳,最後一次使

出了一指撣功,也戳中了太玄道人的背心大穴。太玄道人一跤栽倒,嘶聲叫道:“把那小子

搶走,算你一功!”

雲舞陽慘然一笑,但覺百骸欲碎,四肢無力,眼光一瞥,但見那桑令狐奔向了躺在地上

猶昏迷未醒的陳玄機。雲舞陽大叫一聲,只見妻子奔上兩步,長劍脫手擲出,使出了達摩劍

法中最後的一招“神劍穿雲”,自桑令狐的後心穿入,前心穿出,将他釘在地上。雲夫人飛

劍出手,亦自氣喘籲籲,倚在老梅樹上,就如大病初過一般。其實比大病一場還更嚴重,太

玄道人臨死那一擊,實是畢生功力之所聚,竟把她十三處經脈全震傷了。

院子裏倒下了四具屍體,三個受重傷的人。又複歸于靜寂。歇了一陣,雲舞陽低低喚了

一聲“寶珠”,雲夫人也低低喚了一聲“舞陽”,相互憐惜,就像新婚時候一般,雲舞陽低

聲說道:“寶珠,你搜那羅金峰身上。”雲夫人搜出了尖猝金子,一個玉瓶,将金子扔掉,

把玉瓶抛給了丈夫,雲舞陽看了一眼,道:“不是這個,再搜!”雲夫人閉了呼吸,忍着那

股血腥臭味,在羅金峰裏衣的夾袋裏又搜出一個錦囊,倒出來一看,裏面有三顆淡紅的丹

丸。

雲舞陽道:“拿來給我。”雲夫人走到了丈夫跟前,雲舞陽将三顆丸藥聞一聞,點點頭

道:“不錯,這是大內的固本靈丹。”握着妻子的手,将她的手掌慢慢攤開,把這三顆淡紅

色的月丸放在她的掌心,柔聲說道:“寶珠,請你把這三顆紅丸服下。”雲夫人道:“你

呢。”雲舞陽凄然笑道:“寶珠,你還看不出嗎?我所受的是畢淩風的陰寒毒掌,體內的血

都已壞了,真力又已耗盡,如今即算有小還丹亦已無濟于事,這三顆固本丹可以治受剛猛力

量的震傷,對你有用,對我無用。”

雲夫人點點頭道:“我知道了。”自己把了一下脈息,又看了丈夫一眼,微微笑道:

“我和你都是一樣,還可以再活三天。”雲舞陽道:“你服下了這三顆丸藥,最少還可以再

活三十年!”雲夫人笑道:“太長啦!嗯,三天之內,已經可以做許多事情了!”緩緩的走

到陳玄機旁邊,将他扳了起來,忽地搬開了陳玄機的嘴巴,将那三顆固本靈丹,都塞了進

去。

雲舞陽呆了一陣,凄然說道:“寶珠,原來你對我情深義厚,竟至如斯!我,我……”

心中感動,竟自說不出話來。擡起頭來,但見妻子也正凝望着他,緩緩說道:“素素是個好

女兒,咱們卻不是好父母,不知你心裏如何?我卻是感到于心慚愧!”雲舞陽淚流雙睫,

道:“我比你還要慚愧萬分。”

雲夫人深深吸了口氣,指着躺在地上的陳玄機說道:“素素的眼光比你我都強得多,這

孩子心地善良,誠樸俠義,确是一個可以信托的人。我把這三顆靈丹給他續命,你該明白我

的心意吧?”雲舞陽道:“我明白,待他蘇醒之時,素素想必也已回來。我就當着他們兩人

的面,親口答允他們的婚事。寶珠,你……”

雲夫人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但随即面容更沉郁了,淡淡說道:“我不能等素素回來了。

嗯,素素可憐,天铎那孩子還沒成人,更是可憐。我本欲将他扶養成材,現在是不能夠了。

但那幅畫我曾答應給天铎送到他的家中,我必須在這三天之內趕到了。”聲音平靜,包含的

卻是極其複雜的感情,雲舞陽從妻子平靜的話聲中,聽出了她心弦的激動。

雲舞陽怔了一怔,他本以為妻子是要陪他同死,卻原來是另有因由,心中稍稍有點難

過。但立即以有這樣的妻子而自豪,仰天長笑,朗聲說道:“死生憑一諾,不愧女中豪,寶

珠,二十年來我沒有好好待你,想不到咱們沒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卻得以同年同月同日死,

雲某尚有何求?寶珠,你走吧!我對不住你的地方,但願能夠來生補過!”

雲夫人低低喚了一聲“舞陽……”半晌才接下去說道:“來生之事究屬渺茫,今生之

秦,你能聽我的遺言,我已感到心滿意足。好,我走啦!嗯,我擔心我三日之內,趕不到石

家,暫借玄機這匹白馬一用,他醒來後你告訴他,叫他和素素到石家來收殓我的遺骨,并将

這匹白馬取回。呀,或者,或者不告訴他們也好,我叫天铎的孩子将來把這白馬送還。”

陳玄機那匹白馬正在門外吃草,雲舞陽送出門外,只見他的妻子跨上白馬,凄然一笑,

揚鞭說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像今日這般的散了,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豈不是比

同床異夢要勝過多多!”馬鞭在空中暇啪一響,虛抽一鞭,那白馬放開四跷,在暮色蒼茫之

中,絕塵而去。

這當真是死別生離,雲舞陽目送他的妻子奔下山坡,直到看不見了,這才嘆了口氣,回

過頭來,但覺一片茫然,也不知是悲哀還是歡喜?二十來來,他和妻子始終像陌生人一樣,

今天才第一次懂得了她;而她也是第一次向自己打開久閉的心扉,留下了不盡的情意。雲舞

陽但覺這纏綿的情意,遠遠勝于新婚之時。

雲舞陽手撫梅枝,喃喃說道:“想不到她們兩人竟是如此相似!都是俠骨如鋼,柔情似

水!呀,我所種下的罪孽真是萬死不足以蔽其辜!”晚風穿樹,樹上本來就已稀疏的梅花,

又落下了尖怃,雲舞陽忽地又想起了他的前妻,二十年來,他幾乎每晚都在梅花樹下徘徊,

在梅花叢中看到她的幻影,今晚她又看到她了,雲舞陽叫了一聲“雪梅!”撲上前去,風搖

梅樹,葉落花飛,霎然間,他腦海中又泛出第二個幻影,是他現在這位妻子的影子,忽然間

兩個影子合而為一,分不出誰是寶珠,誰是雪梅,雲舞陽撲下了片片梅花,兩個人的影子都

不見了。

夜色深沉,山間明月冉冉升起,雲舞陽獨自在梅花樹下徘徊,也不知過了多久。直至月

上梅梢,森林裏照例的傳來了每晚的猿啼虎嘯,雲舞陽好似在惡夢之中醒來,月光下院子裏

的景物更是凄涼,雲舞陽看一看那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屍體,心中無限憎厭,想道:“我不

能讓這些肮髒的東西沾污了我的梅花。”拾起地上的銀瓶,那是從羅金峰身上搜出來的,裏

面裝的是“化骨丹”,那是殺人之後,毀屍滅跡用,雲夫人剛才不認得這種東西,還幾乎當

作靈丹使用。

雲舞陽把那些屍體,拽出門外,找一個冷僻的地方,将屍體化成了一灘膿血,就地埋

了。忽地心中打了一個寒噤,想道:“這些人誠然都是壞蛋,但我又何嘗比他們好了?我憎

惡他們,其實我更應該痛恨自己!”

人到将死的時候,只要尚有知覺,總會回憶起自己一生的行事,雲舞陽而今也是一樣,

平生事跡,在心頭上一幕幕的翻過,做過好事,也做過壞事,只覺罪孽之深,遠非自己偶然

所做的一些好事所能補過!

山風越刮越大,雲舞陽感到陣陣寒意襲人,猛然的想起了陳玄機,回到院子裏将他抱了

起來,一摸脈象,甚是和平,只是人還未醒,月光照在陳玄機酣睡的面上,雲舞陽心中忽然

起了一個奇怪的感覺:這天真無邪的睡相,就像他的素素一般!雲舞陽凝視了好一會,又好

像這相貌似曾相識,不知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似的?随即啞然失笑,自己隐居賀蘭山的時候,

只怕這陳玄機還在襁褓之中。但不知怎的,不由自己的對這少年人起了一種愛惜的感情,而

這感情又似乎并不是完全為了女兒的緣故。

雲舞陽将陳玄機抱入書房,将他放在床上,給他蓋上了被,又放下了帳子,就像素素小

時候他服侍她入睡一般,然後燃了一爐安息香,打開了一扇窗,讓帶着花草氣息的夜風吹

入,看出窗外,月亮已将到天心了呀,素素還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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