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
雲舞陽并不回頭,淡淡說道:“羅大人,一個月的期限還沒有到呵!”羅金峰道:“聽
說石天铎上山來了,還有七修老道和蒲堅等人也都來了,小弟放心不下,是以回來。”雲舞
陽道:“多謝你關心了。”口中雖說多謝,神色卻仍是冷漠之極,一直倚窗而望,眼睛也沒
有轉過來。
羅金峰打了一個哈哈,湊近窗前,指着那一杯黃土說道:“想不到石天铎自負英雄無
敵,如今卻埋骨此間。舞陽兄,從今之後,再沒有人敢和你争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了,當
真是可喜可賀哪!”
雲舞陽霍地回頭,冷冷說道:“羅大人,你別挖苦我了,行麽?”羅金峰愣了一愣,說
道:“舞陽兄,這是哪裏話來?哈,我知道了,舞陽兄,你是不把浮名放在心上,但你這次
未曾下山,便替皇上立了這樁大功,也是可喜可賀哪!”雲舞陽沉聲說道:“我殺天铎,可
并不是為了你們。”羅金峰又是一愣,臉上忽地露出一絲奸笑,聳聳肩頭,作出“心照不
宣”的樣子,幹笑說道:“嗯,我剛剛碰見嫂子匆匆下山。舞陽兄,你們老夫老妻了,敢情
還鬧什麽孩子的脾氣麽?”雲舞陽面色一變,看似就要發作,卻仍忍住,冷冷說道:“羅大
人還有什麽話麽?”那口氣竟是逐客的意思。
羅金峰退了一步,自言自語道:“豪傑胸懷,家室之事,算得了什麽?”雲舞陽面色更
是陰沉可怕,喝道:“你說什麽?”羅金峰陰恻恻的笑道:“沒什麽。嗯,不管你為什麽殺
石天铎,小弟總是感激不盡。雲兄,小弟謬托知己,敢奉勸吾兄凡事還是看開一些。尤其內
傷未愈,動怒更易傷身。小弟身邊帶有大內的固元丹,對吾兄或許有用處。”
雲舞陽心中一凜,想道:“這厮真好眼力,不過他看作是石天铎的掌力所傷,則看錯
了。”原來雲舞陽乃是中了畢淩風的掌心的陰冷奇毒,雖有小還丹和九天瓊花回陽酒,真力
卻還未恢複,正是因此,他适才幾次動怒,卻還不敢對羅金峰發作。
羅金峰取了三顆淡紅色的丹丸,放在掌心,雲舞陽瞥了一眼,道:“不用!”羅金峰笑
道:“吾兄功力深厚,不用本來也可以複元。但想來不免要多些時日靜養,這豈不耽擱了吾
兄的大事嗎?”雲舞陽道:“什麽大事?”羅金峰道:“吾兄親口答應小弟,一月之
內……”雲舞陽淡淡說道:“天大的事,小弟從此也不再管!吾兄請回!”
羅金峰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舞陽兄曾答應為皇上出山,何以如今悔約?”雲舞
陽冷笑道:“我本來就不是君子,……”羅金峰故意嘆了口氣,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
九,吾兄何必如此傷心!”口氣之間,透露出他已偷聽了雲夫人的談話,竟自懷疑雲夫人與
石天鋒曾有私情,竟自出語挑撥。雲舞陽勃的大怒,雙眼精光電射,沉聲說道:“羅大人當
真是欺負小弟受傷未愈麽?”
羅金峰打了一個哈哈,道:“豈敢,豈敢!舞陽兄伉俪情深,名山偕隐,勝似神仙,既
然不願再染俗塵,小弟也不敢勉強了。”言語之間,仍然存有挑拔譏諷之意,但已緩和了許
多。
雲舞陽“哼”了一聲,拱手說道:“怠慢怠慢,請恕我不送了。”兩人本來如箭在弦,
所以不發,實是各存顧忌。羅金峰,雖然看出雲舞陽元氣已傷,但想起了那功神入化的劍術
和武林絕學的一指禪功,心中也自有些畏懼。
雲舞陽松了口氣,仍然倚窗眺望,作出滿不在乎的神氣。不料羅金峰走到門邊,卻忽地
回頭,又陰恻恻的笑道:“舞陽兄當真是從此不再管任何閑事了麽?”雲舞陽道:“人不惹
我,我不惹人!”羅金峰道:“好,那麽有一個姓陳名叫玄機的小子,聽說曾意圖行刺老
兄,這個我且不管。不過我若出手擒他,老兄也不會管吧?”雲舞陽心中一凜,想了一想,
淡淡說道:“若然與我無關,我管他作甚?”羅金峰大喜,拱手說道:“得兄一諾,小弟告
辭。”
且說陳玄機滿懷希望,來到雲家,在牆外依稀聽得裏面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似乎都是
男子,怔了一怔,心道:“難道這不是雲夫人?”稍稍遲疑,仍然推門進去,這時恰巧羅金
峰走出來,在院子裏碰個正着!
羅金峰哈哈笑道:“你這小子僥幸得回性命,還不遠逃,卻又來自投羅網!哈哈,當真
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聲出人到,長臂一伸,便施展小擒拿手的纏身擒敵毒招,強扭陳
玄機的手腕。
羅金峰也是輕敵太甚,若然他不再打話,驟然出手,陳玄機絕逃不了他這一毒招,這時
有了防備,一個盤龍繞步,右掌劃了一個圈弧,左掌自肘穿出,也來反扣羅金峰的脈門,這
一招以攻為守,用得恰到好處,竟然把羅金峰那一毒招輕輕化解。
羅金峰“哼”了一聲,道:“你這小子膽子不小,居然與我搶攻!”口中說話,這回手
底卻是絲毫不緩,驀然一記“陰陽雙撞掌”,改抓為推,用上了“小天星”的掌力,雙掌一
齊推出,陳玄機避無可避,力貫掌心,用了一招“童子拜觀音”,雙掌合什,還了一招,方
自奇詫對方的掌力不如想像之強,陡然間忽覺兩股潛力左牽右引,登時身不由己的一連打了
十幾個盤旋,兀自穩不住身形。原來這“小天星”掌力含有一股瓢沾之勁,羅金峰意在生
擒,不想以剛猛的掌力将他擊死,故此不惜耗費精神,用上絕妙的內家掌力。
羅金峰又是哈哈大笑,正待陳玄機自己轉得頭昏眼花,自行跌倒,忽聽得“砰”的一
聲,雲舞陽一拳将玻璃窗格打碎,躍了出來,羅金峰這一驚非同小可,大聲喝道:“雲舞陽
你說話不算話麽?”
雲舞陽冷笑道:“我說過不管閑事,但這卻并非閑事呵!”話未說完,就是一個劈空掌
打來。
雲舞陽與羅金峰乃是當世數一數二的高手,出手極快,就在雲舞陽發出劈空掌之時,羅
金峰也是“嘿”的一聲冷笑,反手一拿,抓着了陳玄機,竟用大摔碑手的手法甩出,打了一
個哈哈,笑道:“好呵,你就打吧!”
除玄機體重有一百來斤,被羅金峰用內家真力摔出,就等如一塊巨石般向雲舞陽迎面而
撞,那沖擊力道何止千斤!雲舞陽是武學的大行家,當然知道厲害,也知道應付這樣的“狠
招”,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也以內家真力,将陳玄機反擊回去,把陳玄機變成了兩個人之
間間接較量內家真力的工具。如此一來,陳玄機被兩大高手抛來擲去,自是必死無疑!第二
個辦法是立即避開,讓陳玄機摔倒地上,這樣應付,陳玄機也是十九難活!
這剎那間,雲舞陽已接連轉了好幾個念頭,是保全陳玄機呢還是保全自己?心中兀自躊
躇不定。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陳玄機的身體,頭前腳後,已是疾風而至,霎然間,雲舞陽
的腦海中突然閃出妻子憂郁哀懇的顴容和女兒天真爛漫的影子,雲舞陽咬了咬牙,真氣一
提,一掌平伸,将陳玄機接了過來,卸了羅金峰的內家真力。
這一着其實也就等如雲舞陽拼了本身的功力硬接羅金峰的大摔碑手,但覺胸口如給鐵杆
猛撞,饒是雲舞陽功力深厚,也禁不住踉踉跄跄的倒退幾步,哇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低
頭一望,但見陳玄機雙眼緊閉,面如金紙,顯然也是給羅金峰的內力震暈了。
羅金峰這一着原是試探雲舞陽的心意,見他為了保全陳玄機竟不惜自損功力,大出意
外。要知這兩人彼此顧忌,一旦動手,必将是以上乘的武功相拼,誰人能支持較久,便可占
優,雲舞陽對付羅金峰那一狠招,若然不理陳玄饑死活,運力反擊乃是上策,立即避開乃是
中策,似這等硬接乃是下下之策。兩人未曾正式交手,雲舞陽便已先處下風。
羅金峰精明機警,一有機會,那肯放松,趁着雲舞陽喘息未定,立即追擊,“呼”的一
聲,吐氣開聲,又是一招極剛猛的大摔碑手,雲舞陽微一側身,将陳玄機放下,反掌一拍,
以絕妙的卸力功夫,将羅金峰的掌力卸去五成,身不由己的又退了幾步。羅金峰試出雲舞陽
的內力已顯虧損之象,心中大喜,跟着又是一掌,掌勢閃爍不定,似是攻向雲舞陽,卻突然
中途改向,化虛為實,向陳玄機擊下。這一招使得陰狠之極,但雲舞陽是何等樣人,見他手
腕一翻,便知來意,一個騰挪換位,已經在陳玄機的前面,雙掌齊出,又硬接了羅金峰的一
招。
适才雲舞陽因一手抱着陳玄機,單掌應敵,故此大吃其虧。這一下雙掌開出,各自用了
十成真力,只聽得“砰”的一聲,都被對方的掌力震出一丈開外,半斤八兩,旗鼓相當。
羅金峰又驚又喜,心中想道:“雲舞陽果然掌下無虛,若未受傷,我斷斷不是他的對
手,而今他暫時還可以與我打個平手,但看他的掌力,後勁不繼,我只要沉得住氣,逼他硬
拼,他勢難支持。哈哈,他殺了石天铎,我殺了他,從此天下雖大,無人再是我的敵手
了!”
雲舞陽一退複上,冷冷說道:“羅金峰,虧你也算是武林中的一號人物,用這樣狠毒的
手段對付一個後生晚輩,傳出去怕不怕天下英雄笑話?”羅金峰冷笑道:“雲舞陽也談江湖
道義,确是天下奇聞。我要擒這小子,事前與你說過,你說過不管,何以如今又管?”雲舞
陽道:“我怎麽說,我忘記啦,你背給我聽吧。”羅金峰憤道:“你先說從此不管人間閑
事,跟着又鄭重聲明:‘若然與我無關,我管他則甚?’言猶在耳,豈能就忘記了。”
雲舞陽哈哈一笑,說道:“你若在別處殺人放火,我懶得管你。你在我家中動手,眼中
還有我雲舞陽嗎?這小子就算該殺,在我家中,也輪不到你來殺他。事情與我有關,我怎能
不管?”這一番依照江湖的規矩,可也不算強辭奪理。羅金峰忍着了氣冷笑說道:“如此說
來,你定是要庇護這個小子了?”雲舞陽雙眼一翻,斬釘截鐵的說道:“在我家中,由我作
主,你管不了!”
羅金峰也冷笑道:“這小子是張賊遺孽,我身為綿衣衛總指揮,這事情我是要管定
的。”雲舞陽道:“那也沒法,我只有再領教你羅大人的高招!”就在這一瞬間,但見兩人
同時搶上,羅金峰一掌打出,呼的一聲,掃斷了一枝梅枝,一掌劈空,立知不妙,但覺背後
微風飒然,雲舞陽已從側襲到。
羅金峰大喝一聲,一轉身又是極剛猛的一掌,雲舞陽身形一晃,羅金峰又是一掌劈空。
但見四面八方都是雲舞陽的影子,掌風人影,令人眼花撩亂。羅金峰心頭一震,暗自罵道:
“好狡猾的雲舞陽,他不敢與我硬拼掌力,卻與我用這游鬥的繞身掌法。”
雲舞陽的輕功內功劍法掌法均已到了爐火純青之颠,這套“八卦游身掌”施展開來,避
敵之長,攻敵之短,逼得羅金峰也跟着他團團亂轉,漸覺頭昏眼花,羅金峰暗呼不妙,想
道:“如此下去,我未累死他,先給他累死我了!”暗自留神,只見雲舞陽的眼光不時的瞧
着那暈倒地上的陳玄機。羅金峰也是武學的大行家,見此情狀,心中大喜。立刻也想出一個
“避敵之長,攻敵之短”的妙計。
酣鬥中羅金峰一招“八方風雨”,掌力向四面蕩開,将雲舞陽逼退幾步,突然哈哈一
笑,盤膝坐在地上,道:“舞陽兄,小弟沒有受傷,也覺累了,你也歇歇吧。”話中之意,
即是不願乘危取勝。雲舞陽勃然大怒,揉身撲上,掌勢迅捷無倫,霎眼之間,連攻了十六八
招。羅金峰凝神應敵,以分筋錯骨手法,只待雲舞陽一近身,便立即反手擒拿,井雜以極剛
猛的金剛掌力。任憑雲舞陽的身形如何飄忽,掌勢如何變幻,他總是不為所動。
本來高手對敵,定須着着争先,似羅金峰這樣打法,先把自己局限在防守的地位,那就
是永無取勝的機會了。但因他看準了雲舞陽不願耗損真力,不敢和他硬拼,只憑着輕靈飄忽
的掌法,卻是無法攻破他的防禦。
轉眼之間,又拆了三五十招。羅金峰笑道:“舞陽兄,咱們将近二十年不交手了,今日
難得吾兄賞面,肯予賜教,按理說小弟就陪你打個三天兩夜,也是應該。但吾兄體力尚未複
原,應該保重些才好。累壞了你,呀,我不欲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叫我如何心安。”
雲舞陽看破了他的心思,沉着了氣,不為所激,催緊掌力,忽剛忽柔,忽虛忽實,再鬥
了十餘招,羅金峰又笑道:“舞陽兄,你或者還可再耗幾個時辰,這位小哥給我用大摔碑手
震傷了五髒六腑,哈,你縱然打勝了我,也保不着他的性命了。”
雲舞陽心頭一震,心道:“這小子若然死了,素素豈不傷心?”虛晃一招,反身欲退,
羅金峰突然長身而起,猛擊一掌,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襲向雲舞陽的背心,雲舞陽逼得運了
全力,回身接一掌,兩人功力悉敵,羅金峰哈哈笑道:“舞陽兄,你急待養傷,我看你還是
把這小子留給我吧。我要将他獻給皇上,還不忍立即将他弄死的。”
雲舞陽一聲不響,突然身形一晃,伸指一彈,只聽得“砰”的一聲,雲舞陽着了一掌,
羅金峰也給他戳了一指,這兩大高手各存顧忌,交換了這一招,在互相搶攻之中仍然防着對
方。雲舞陽以上乘的內功卸去了羅金峰的五成勁力,但肩頭仍覺如同火烙一般;羅金峰閉了
穴道,但中了他的一指,也覺得氣悶之極。兩人都是心中震駭,“要是剛才只顧傷對方性
命,雙方都活不成。”
羅金峰悶聲說道:“好俊的一指禪功!雲兄,我勸你還是少用一點真力,保重身體為
好。”一指禪功最耗精神,雲舞陽再拆數招,忽覺微有冷意,知道是所受的畢淩風那陰寒掌
力的毒傷又發作了。按說這時羅金峰只守不攻,他本可舍掉陳玄機而去,但想起了女兒,他
又躊躇不定了。
就在這時,忽聽得一聲嬌斥,有人走了進來,雲舞陽一看,來的正是他的妻子!
雲舞陽抑不住心頭的跳動,顫聲叫道:“寶珠,你回來了。”雲夫人正是發覺羅金峰上
山,這才趕回家的。聽了雲舞陽那一聲出自真情的呼喚,心頭一酸,想道:“呀,他原來還
想念着我。他哪知道我并不是為他而回。”
雲夫人和丈夫換了一下眼光,卻不和他說話,一伸手折了一株梅枝,向羅金峰冷冷斥
道:“你敢在雲家傷人?快給我滾出去。”樹枝一抖,一招“劃破天河”,使的竟是達摩劍
法的招數,抖手之間,連刺羅金峰胸口的“璇玑”“玉衡”“天闕”三處大穴。
羅金峰在雲舞陽夾攻之下,若然還是只守不攻,那就當真是坐以待斃了。雲夫人的“樹
劍”一劍刺下,只見羅金峰在地上一按,向後蹦出丈餘,忽地冷笑道:“我以為你到石家去
了,卻原來還是雲家的人?哈哈,你們伉俪情深,夫妻上陣,我這回可真是非走不成了!”
雲夫人樹劍一抖,淡淡說道:“這回你想走也走不成啦。舞陽,你看看玄機去。我這一
生從沒有殺過人,今天可要破戒了!”雲夫人心頭怒極,但她幼承閨訓,雖然動怒,說話仍
是平靜如常。反而是雲舞陽給吓了一跳。
但見雲夫人樹劍起處,雖然是一株拇指粗的樹枝,竟也呼呼帶風,“劃破天河”“龍門
湧浪”“長虹射日”“客星犯月”,一連幾招,“劍劍”都是剁向敵人要害。
羅金峰本來就是想激得雲夫人動氣,好擾亂她的心神。哪知她雖然動氣,劍法卻是絲毫
不亂,一招緊過一招,劍劍不離已身大穴。羅金峰大吃一驚,心道:“牟獨逸是三十年前武
林公認的第一劍客,這婆娘的劍法,竟似不亞于她父親的盛年!”高手比拼,容不得絲毫分
心,羅金峰這時凝神對敵,再也無暇譏谄,以大力金剛掌苦鬥雲夫人的達摩劍法。
雲夫人的功力遜于丈夫,達摩劍法在她手中展開,柔多于剛,別具一格,但見那株樹枝
被掌力震蕩,有如銀蛇亂掣極得輕靈翔動之妙,任是羅金峰的掌勢如何剛猛,卻總掃不斷她
的樹枝。
雲舞陽想去看陳玄機,卻又不放心妻子,看了一陣,這才松了口氣,想道:“二十年
來,我從不關心她的武功進境,原來她的劍法也精妙如斯,羅金峰的功力雖然稍高,但與我
久戰之餘,諒不是她的對手。”
當下跑過去與陳玄機把脈,但覺脈象混亂,忽而狂跳,忽而又細若游絲,雲舞陽心頭一
沉,陳玄機果然是受了很重的內傷。“若還剩下一顆小還丹就好了,可是這時卻到那裏去求
取小還丹。”雲舞陽心中着急,面上卻不敢露出絲毫神色,恐怕妻子分心。但聽得雲夫人揚
聲叫道:“他怎麽啦?”
雲舞陽道:“沒什麽,我這會就給他推血過宮。”其實陳玄機所受的內傷那裏是推血過
宮所能救治,雲舞陽心中正自焦急,忽聽得山後傳來清噓之聲,聽那聲音來處,遠在數裏之
外,卻是非常清晰,一聲接着一聲,長聲似鶴喚長空,短聲似虎嘯幽谷,顯然不是一人所
發。
羅金峰哈哈一笑,接着也長嘯起來,雲舞陽勃然變色,冷笑說道:“好呵,羅大人居然
招朋引友,光臨寒舍,雲某豈敢不迎接嘉賓?”空然也發聲長嘯,嘯聲如浪濤拍岸,裂石穿
雲,把羅金峰的嘯聲完全掩蓋,羅金峰只覺耳鼓給震得嗡嗡作響,心神缭繞得紛亂不寧。
原來羅金峰的嘯聲是給夥伴的訊號,雲舞陽的嘯聲卻是以極上乘的內功瓦解他的戰意,
倏然間,這幾種嘯聲一齊停止,只有羅金峰尚自嘴唇開合,但聲音嘶啞,顫抖斷續,幾乎已
是嘯不成聲!
就在此時,雲夫人樹枝一抖,在羅金峰的手腕上刺穿了六七個小孔,羅金峰大叫一聲,
身子淩空飛起,向着陳玄機所躺之處撲來,雲舞陽不待他腳踏實地,就是一個劈空掌發出,
只見羅金峰擡起手臂,似欲招架,但軟綿綿的竟是無力高舉,原來他手腕的七條筋脈,已給
雲夫人的“樹劍”在一招之內都挑斷了!雲舞陽這一掌打出,有如摧枯拉朽,登時把羅金峰
震倒地上,氣絕身亡!
雲夫人拭掉樹枝上的血珠,低聲說道:“多謝你助我除此惡賊。”雲舞陽道:“說到多
謝,二十年來,我不知該向你說幾千萬遍!”這是他們夫妻倆第一次合力對敵,也是雲舞陽
第一次聽到妻子向他道謝,但覺心中既甜又苦,想起這廿年來對她的冷淡無情,這罪孽實不
在他對女兒仟侮的那樁罪孽之下。
雲夫人也是第一次聽到丈夫的衷心道歉,忍不住滴出一顆淚珠,忽聽得雲舞陽叫道:
“寶珠,留神,暗器來了!”倏然間幾枚暗器穿過梅枝打了進來,雲夫人樹枝一拂,将兩枚
鐵蒺藜拂落,舞陽雙指連彈,铮铮兩聲,也把兩柄飛刀,彈出牆外,就在這時,角門給人一
腳踢開,進來了一個青袍道人,兩個黑衣武士!
雲舞陽拱手說道:“太玄道長,久違,久違,恭喜你在朝廷得意了。只是做羅金峰的副
手,未免委屈些兒!”原來這太玄道長乃是以前陳友諒帳下的第一高手,元末之世,群雄紛
起,以朱元璋、陳友諒、張士誠三股勢力最大,陳友諒當年為了抵抗朱元璋,曾與張士誠聯
盟,故此雲舞陽與太玄道長也曾見過數面,陳友諒覆敗之後。太玄道人改投朱元璋,做到錦
衣衛的總教頭,位置僅次于羅金峰,羅金峰上次進山游說雲舞陽之時,就曾拿他作過例子。
太玄道人早辰從羅金峰所發的嘯聲中,知道他在這裏與人動手,不料趕到之時,羅金峰
已是屍橫地上,太玄道人這一驚非同小可,卻佯作不知,問道:“雲兄,這是怎麽回事?”
雲舞陽冷冷答道:“羅金峰傷了我的客人,我殺了他!”太玄道人道:“這小子不是陳玄機
麽?”雲舞陽道:“不錯。”
太玄道人道:“難道羅大人沒有向你說明:這小子乃是朝廷所要搜捕的犯人。”雲舞陽
道:“說過了!”太玄道人雙眉一豎。道:“雲舞陽,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與羅大人說
好,願助他一臂之力,将張士誠遺孽斬草除根,卻怎麽反而包庇叛黨,将羅大人殺了?”雲
舞陽道:“這又有什麽不是了?倒要請教?”太玄道人氣道:“你是武林中的泰山北鬥,豈
有連這點道理也不懂之理,武林中人最講信義,像你這樣反複無信,該算什麽?”
雲舞陽冷笑道:“太玄道兄,我記得你是陳友諒的心腹死士。卻怎的如今又做了朱元璋
的錦衣衛總教頭?不知這又該算什麽?”太玄道人氣得雙眼翻白,怒道:“原來你還是忠于
故主,故意将羅大人誘殺!”
雲舞陽大笑道:“難道一個人總要找一個主子嗎?哈哈,你猜錯了。你一定要知道我為
何要殺羅金峰嗎?好,那也不妨說給你聽。一半是因為他傷了我的客人,另一半嘛,正是為
你呵!”太玄道人道:“怎麽是為了我?”雲舞陽笑道:“免得你委委屈屈做羅金峰的副手
呵!”
太玄道人大怒道:“雲舞陽,你居然自恃武功,出言戲侮!”兩人如箭在弦,即将動
手,左側那個黑衣武士忽然踏上一步,朗聲說道:“人各有志,你既然不願投效期廷,那自
是不便相強。咱們就按江湖道上的規矩辦事。請你賞一個面,這小子讓我們帶回。羅金峰的
事,咱們不再追究了。”這兩個武士忌憚雲舞陽了得,太玄道人一想,己方雖有三人,未必
勝得了他們夫婦,忍氣不言。
雲舞陽“哼”了一聲,盯了那黑衣武土一眼,冷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峨嵋劍客
陽超谷!好呀,你們要将陳玄機帶走也并不難,留下兩個人來與我交換,你們自己商議,願
意留下那兩個人?”
這陽超谷是峨嵋派中數一數二的高手,平生也極自負,只因對手是雲舞陽,而羅金峰之
死對他亦是有利無害,故此才願與雲舞陽和解,哪知雲舞陽一點不留情面,再度出言戲弄,
陽超谷也沉不着氣了,驀然冷笑道:“這倒是個好主意!我就留下兩個人與你交換,這兩個
人都是你相識的大名鼎鼎的人物,換一個無名小子,總該值得了吧?”此言一出,雲舞陽也
怔了一怔,睜眼看時,只見陽超谷忽地解下了背上的大紅包袱,解開一看,裏面包的竟是兩
顆血淋淋的人頭,雲夫人不由自己的駭叫一聲,這兩個人竟是七修道人與蒲堅!
原來太玄道人和這兩個黑衣武士正是為了追捕陳玄機而來到賀蘭山的三個大內高手,這
三人在山下碰到了七修道人與蒲堅,知道他們是從蒙古潛回的張士誠舊部,便合力将他們殺
了。雲舞陽見了這兩顆人頭,也自心中一凜。要知七修道人的七修劍法威震江湖,雖說蒲堅
那日曾受了石天铎的一掌之傷,但這三人居然能夠将七修道人殺掉,卻是頗出雲舞陽的意料
之外。
陽超谷道:“怎麽?這交易有你的便宜!”雲舞陽冷笑道:“很好,兩個死的當作一個
活的,還有一個,就将你充數了吧!”驀然間一掌劈出,說時遲,那時快,太玄道人右側的
那個黑衣武士把手一揚,兩把梅花金針分向雲舞陽夫妻射去。這個黑衣武士名叫桑令狐,名
頭雖然遠遠不及太玄道人和峨嵋劍陽超谷的響亮,卻是一位專使陰毒暗器的好手。七修道人
就是先中了他的暗器,才給陽超谷殺掉的。
但聽得呼的一聲,射向雲舞陽的那一把梅花金針,全都反射回去,吓得桑令狐滾倒地
上,好不容易才避過自己所發的這一把金針。雲夫人沒有丈夫的功力,她不敢用劈空掌,卻
用絕妙的輕身功夫,提氣一縱,一把金針剛好貼着她的弓鞋底下射過。雲夫人在空中一個鹞
子翻身,“樹劍”刷的一聲,便向陽超谷淩空刺下。
陽超谷大喝一聲,兩顆人頭脫手擲出,雲舞陽閃身避過,腳踏洪門,當胸便是一掌。太
玄道人一展拂塵,搭着了雲夫人的樹枝。
太玄道人的拂塵,用的是一股陰柔的勁力,雲夫人樹枝一蕩,沒有擺脫;那邊廂,陽超
谷硬接了雲舞陽的一掌,跄跄踉踉的倒退數步,雲舞陽換了口氣,倒踩了七星步,一個轉
身,反掌一劈,橫切太玄道人的手腕。
太玄道人将拂塵一扯,意欲把雲夫人扯将過來,擋這一掌,卻給雲夫人趁勢将樹劍向前
一探,解開了拂塵的柔勁,樹劍脫了出來,一抖手便刺太玄道人的雙目!
這幾招快如電光石火,太玄道人倒轉拂塵,架開了雲夫人的樹劍,左掌往外一登,和雲
舞陽對了一掌,雲舞陽因為元氣大傷,這一掌不敢運用內家真力,但太玄道人也因為兩面應
戰,這一掌和雲舞陽剛剛打成平手。
雲夫人的劍法輕靈迅捷,一劍劈開,第二劍第三劍接連而至,太玄道人未及倒轉拂塵,
招數施展不開,一時之間,竟給她逼得連連後退。桑令狐爬了起來,抖手發出兩支透骨釘,
雲夫人用樹枝打落,太玄道人松了口氣,這才站得穩步。
峨嵋劍客陽超谷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雖然輸了一掌,卻也試出了雲舞陽的中氣不足,
掌力先強後弱,心中大喜,拔出了雌雄雙劍,立刻上前助陣,左刺雲舞陽,右刺雲夫人,這
兩劍勢捷力沉,确也算得是一流劍法。
雲舞陽骈指一彈,“鋒”的一聲,把陽超谷的左手劍撣開,太玄道人業已倒轉拂塵,一
招“銀河倒卷”,塵尾飄飄,千絲萬縷,如卷如佛,這佛尖乃是用烏金玄絲所精煉的,每一
條塵尾都可以釣起幾十斤重的東西,拉力極強,若給它卷着手腕,腕骨非立時碎裂不可,同
時又可用作拂穴,被那一叢塵尾拂掃,可要比重手法閉穴還更難當!
雲舞陽逼得再耗真力,使出劈空掌的功夫,太玄道人拂塵三卷,雲舞陽也接連三掌,掌
風呼呼,塵尾飄飄,打得個難分難解。擡眼一看,但見妻子也陷入了陽超谷的雙劍圈中。
本來只論劍法,自是雲夫人精妙得多,論功力,她和陽超谷也不相上下,但她手中拿的
究竟只是一根樹枝,而陽超谷卻是兩柄鋒利的長劍,在兵器上,雲夫人先吃了大虧,幸而雲
夫人仗着身法輕靈,“樹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陽超谷雙劍霍霍展開,鬥了三五十招,
老是想削斷她的樹枝,卻總不能如願。
雲舞陽知道這樣打不是辦法,拼了全力,陡的一個劈空掌發出,把拂塵震蕩得根根倒
卷,猛然大喝一聲,腳踏中宮,骈指便戳,眼見太玄道人便要毀在他的一指撣功之下,忽然
聽得暗器破空之聲,桑令狐突然發出了兩枚透骨釘,雲舞陽力透指尖,砰砰兩聲,彈指過
去,兩枚透骨釘斷為四段。
這一指實乃雲舞陽畢生功力所聚,不料一擊不中,太玄道人的佛塵又當頭拂到,雲舞陽
接了兩招,忽覺胸中氣悶,冷氣直刺心頭,視力漸感模糊,身形也越來越遲滞了。要知雲舞
陽的內外功夫,雖然都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但究竟不是鐵打的身軀,他受了畢淩風寒陰毒
掌所傷,繼之惡鬥羅金峰,跟着又用“龍吟虎嘯功”暗助妻子,如今又接連使用最耗內力的
劈空掌與一指禪功,己是将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太玄道人拂塵再展,雲舞陽一個盤龍繞步,驀然又是骈指一戳,太玄道人以為他又發一
指禪功,吓了一跳,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太玄道人閃身一避之際,雲舞陽強振精神,一個
“燕子鑽雲”,淩空一躍,避開了桑令狐的一把鐵菩提,身形疾穿而下,左掌拍擊陽超谷的
肩頭,這一掌似虛似實,陽超谷驀覺掌風撲面,回劍一削,雲舞陽一聲長笑,右掌一穿,劈
手奪去陽超谷的一柄長劍,雲夫人趁勢樹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