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伏虎降龍
智圓長老這一驚非同小可,厲聲斥道:“上官天野,你瘋了嗎?放着一個好好的掌門為
什麽不做?”上官天野道:“我不做自然有人會做。”智圓長老雙眼一翻,睜大眼睛喝道:
“什麽人要做?”上官天野道:“師伯,你門下的幾位師兄就都比我強得多。”
智圓長老“哼”了一聲,道:“什麽人向你挑撥是非來了?”上官天野道:“這是我自
甘退讓,省得師伯你再費心安排。嗯,那幾位師兄接到師伯的法谕,想來也該回到武當山
了,還要我去湊熱鬧做什麽?”
智圓長老本來私心自用,想安排自己的弟子搶奪這掌門的位置,忽被上官天野直言揭
破,不覺老羞成怒,再厲聲斥道:“胡說八道,掌門的大位是私自授受的麽?你要讓給你的
師兄,也該先随我回山,再召集同門公決。”上官天野冷笑道:“何須這樣費事,從今之
後,我已不再是武當派的人,你們中的事情,我不再過問。”
智圓長老又驚又氣,大怒喝道:“你敢欺師滅祖,反出師門?”上官天野道:“我對牟
恩師的訓誨不敢忘,但武林之中,師父死後,改投別位名師,也并不是沒有先例!”智圓長
老怒道:“好呀,你改投了什麽明師了?”其他四老也都動了怒氣,紛紛斥罵。“武當派是
武林正宗,從古以來,只聽說改邪歸正,哪有棄正歸邪?”“胡說八道,掌門人豈有改投別
派之理?”紛紛擾擾,喝罵之聲亂成一片。
忽聽得叮叮的鐵杖之聲由遠而近,來得快極,武當五老面色大變,不約而同,喝罵之聲
全部止息。但聽得畢淩風哈哈笑道:“武當派的五位老頭兒,俺畢淩風可沒有騙你們吧?貴
派的掌門人心甘情願拜我為師,可不是我要搶你們的!哈,哈,上官天野,你都說清楚了
麽?”上官天野躬身說道:“早已說清楚了。”
武當五老面面相觑,智圓長老憤然說道:“畢淩風,你好!武當派可不是由任何人來欺
負的!”畢淩風哈哈一笑,鐵拐劃了一道圓弧,那張滿臉劍痕的醜臉越發猙獰可怖,冷冷笑
道:“華某雖只剩下半邊身子,何嘗懼怕誰了?好吧,縱算你們武當派泰山壓頂,我畢某也
能獨臂擎天!”
武當五老全都氣得面色焦黃,但他們在鬥雲舞陽之時,都受了一指神功的閉穴之傷,雖
然每人服下半粒小還丹,功力卻尚未恢複,又曾親眼見畢淩風那等厲害的掌力,如何敢與他
硬拼?智圓長老怒道:“今日由你嘴硬,三月之後,我再邀集武林同道與你理論。”畢淩風
大笑道:“誰耐煩等你三月,三天我也不等!”智圓長老道:“等不等那由你。我不找你理
論那可得由我。任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上你的門來!”
畢淩風“當”的一聲把鐵杖插入地中,目送武當五老疾走下山,冷冷笑道:三月之後還
想找我?哈,哈,那時你們去向閻羅王要人去吧。”
上官天野駭道:“師父,我這幾位師伯雖然私心自用,卻非十惡不赦之人,若然他們日
後尋仇,也請師父看在我的份上,不要邃下殺手。”
畢淩風神色暗然,慘笑說道:“誰說我要殺他們了?呀,你這孩子好不懂事,咱們緣份
将盡,還有什麽日後呢?”這番話古怪之極,令得上官天野驚疑不已,心道:“那麽師父說
的向閻羅王要人又是什麽意思?”問道:“咱們師徒剛剛遇合,怎的師父便說緣份将盡,莫
非弟子有什麽做錯了嗎?”
畢淩風搖了搖頭,慘然一笑,但見他腦門上泌出汗珠頭頂上蒸發出一層層氤氲白氣,半
晌說道:“昆吾寶劍和達摩劍譜,我都沒能夠給你要回來了。”
上官天野只道他是為這兩件事傷心,急忙說道:“這些身外之物弟子也不希罕,師父,
你為我去惡鬥雲舞陽,弟子已是感恩不盡,咱們還是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吧。”他哪知道畢
淩風已被雲舞陽的一指禪功傷了內髒,那傷勢比雲舞陽所受的傷還要嚴重,畢淩風适才對武
當五老其實只是虛聲恫吓而已。
畢淩風卻扶着鐵杖坐了下來,緩緩說道:“不,這劍譜的故事,今日我若不向你說,以
後可就沒有機會說啦。”上官天野見畢淩風說得極為鄭重,心中隐隐感到一陣兇兆。
月亮漸漸移近天心,深山中又傳來了幾聲虎嘯,畢淩風道:“連日來你碰到不少奇怪的
事情,這樣的夜晚也确實令人有點害怕,怪不得你想早早離開此山了,二十多年前,我也曾
經歷過這樣的一個晚上,碰到比今日更奇怪的事情。
“那時我也像你一般年紀,雄心勃勃,想創出一番事業,我哥哥畢淩虛在張士誠軍中,
遙領北方丐幫幫主的名義,幫中的事情多由我奔跑,我生性又喜歡漫游,足跡所及,遍及大
江南北,直至塞外邊荒。
“有一日,我迷路在甘肅的‘麥積石’山之中,黃昏時分,野風陡起,忽然聽得腳下有
郁雷似的轟轟之聲,我還以為是地震,過了一陣,忽然從地底裏傳出來凄厲的叫聲,同時腳
下的土質也像比周圍的松軟許多,我試用鐵拐觸地,果然裂了一個洞口,我将洞口的石塊移
開,砂石紛紛下落,原來是一個中空的石窟。”
“我大着膽子缒繩而下,只見裏面黑影憧憧,不時掠過刀劍的閃光,竟是有人在裏面厮
殺。我自小練過暗器的功夫,但剛在明亮之處走入陰暗的石窟,還未看得十分清楚。凝目細
辨,隐約有兩條大漢正在向一個老人圍攻,那老人躺在土炕上,但見那兩人刀劍來往,向炕
上亂砍,那老人卻不發一聲,倒是那兩個人卻不時發出凄厲的叫喊!情形真是奇怪極了。”
“我那時少不更事,一見是兩條大漢圍攻一個病在炕上起不得身的老人,便動了抱打不
平之心,立即摔起鐵拐,襲擊那兩條大漢,忽聽得那老人叫道:‘少年人走遠一些,當心連
你也絆倒了。’他內力充沛,聲音一發,震得四面石壁都嗡嗡作響,我怔了一怔,不自覺的
退了幾步。這時眼睛已漸漸習慣黑暗,凝神細看,但見那老人手執長藤,只憑單掌應敵,掌
劈指戳,神妙非常,那兩條大漢就像老鼠被貓戲弄一樣,狼狽之極,好幾次想要逃走,卻又
被那長藤攔住。”
“我這才看出那老人是身懷絕技的異人,對那兩個漢子之被戲弄又大為不忍,代他們求
情道:‘他們既然傷害不了你老人家,你就打發他們走了吧。’那老者哈哈一笑,道:‘也
好,看在這小哥的份上,饒你們少受點罪。’揮掌拍出,僻啪兩聲,把那兩條大漢打死了。
招招手道:‘你過來。’”
“只聽得那老人冷冷說道:‘你替這兩人求情,你知道他們是誰?’我說不知道。那老
人又問道:‘你是不是要達摩劍譜的?’我說我根本就未聽過世上有這個劍譜,那老人神色
稍稍好轉,說道:‘要不是我,适才見你一片好心,你今日也休想出此洞了。你看,二十多
年來,曾經入過這個石洞的人,都在這裏了。’我順着他所指的方向,但見石牆底下,排着
一列的骷髅白骨。”
“那老者長長的嘆了口氣,說道:‘不是我心狠手辣,我若放他們出去,江湖上更會掀
起滔天的風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學武的人,則為奇書寶劍喪生,這都是為了一個貪
字,不過,你今日既是無心進洞,我也就第一次破例,讓你出去。嗯,少年人,你叫什麽名
字?’”
“我依實說了。那老人雙眼一張,問道:‘畢清泉是你什麽人?’我說:‘正是家
父。’那老人再問:‘淩虛呢?’我說:‘乃是家兄。’那老者哈哈笑道:‘如此說來,倒
不是外人了。你父兄可有說過我的名字嗎?我叫做澹臺一羽。’”
“我大吃一驚,這澹臺一羽論起輩份來還是我父親的長輩,早已在幾十年前銷聲匿跡,
誰知他居然還活在此間。”
“澹臺一羽指着那列骷髅自骨緩緩說道:‘我笑他們不能免除貪念,為了劍譜亡身,其
實我與他們也不過是五十步之于百步,為了這部達摩劍譜,我自絕于世人,獨自忍受了大半
生的空山岑寂,想要練成絕世的武功,而今武功雖說小有成就,而我卻也将不久人世
了。’”
“我呆呆的望着他,但見他躺在床上,滿臉病容,枯瘦得令人心悸。他淡淡一笑,說
道:‘你看不出我是走火入魔,半身不遂麽?這是半個月前發生的,這半個月來,我就只仗
着這石窟中的石鐘乳茍延殘喘!’”
“聽了這一番話,我當真是矯舌難下,半個月不進食物,內功深厚如斯,普天之下,只
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澹臺一羽續道:‘那本達摩劍譜本來是少林派的始祖達摩尊老在嵩山面壁一十八年之
後,所妙悟出來的一套劍法,要練成這套劍法,當然還得有極上乘的武功根基,所以劍譜所
載,不只劍法,還有精深博大的武學綱要,我在這石窟裏窮研了幾十年,也只敢說但窺藩
籬,不敢雲登堂入室。’”
“‘到了宋代未年,少林武當分家,達摩劍譜流入武當派之手,元兵入侵之後,這本劍
譜忽然失掉,武林英俊,紛紛尋找,誰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直到三十多年之前,才給我打探出一點消息,原來這劍譜竟然是在戰亂之中,被蒙
古皇帝的一個國師阿圖真奪去,保護這劍譜逃難的十多名武當道士都在敵軍之中戰死,故此
外間無人得知。阿圖真看不懂這本劍譜,傳給了他的徒弟麻翼贊,麻翼贊知道這是寶物,但
也參透不了其中妙理。于是他想出了一個計劃,招請漢人中的武學名家給他參詳,有真實才
學的名家十九不願為鞑子效勞,間或有一兩個人貪圖富貴去了,卻不料因此反招了殺身之
禍。”
“‘那麻翼贊狡猾得很,怕他們得了這劍術之秘,便将這本劍譜分成一段一段抄下來,
分給他們去鑽研,叫他們做注解的功夫,其實這樣精深高妙的達摩劍譜,哪能如此零吞碎
割?這樣搞了好多年,麻翼贊雖然領悟了一些零星的達摩劍術,距離融會貫通還遠,他又不
放心把全部劍譜交給一個人去與他共通參詳,到了實在再搞不出什麽道理了,而他自己獲得
一鱗半爪,也自以為天下無敵了。便将邀請來的那些劍術名家一個個害死。卻不料其中一個
人見機得早,逃了出來,但在逃出之時,也中了蒙古武土的毒箭。’”
“‘這個人是我的朋友,臨死之前,對我說出這件秘密,我一來不憤這本劍譜流入靴子
之手,二來自己也想成為武功天下第一的劍學大師,便偷入元宮盜這劍譜,僥幸被我得手,
連殺了十八名蒙古武土,終于将這本劍譜拿到手中,我便隐姓埋名,逃匿到這石窟之
中。’”
“澹臺一羽說到這裏,想起他為了這本劍譜,大半生不見天日,不勝感慨。我便插口說
道:‘現在群雄紛起,驅除鞑虜不過指顧間事,我願在這裏服侍你,待你複原之後,豈不是
還可以出去做一番事業。’‘澹臺一羽卻滲笑道:‘我為了躁進貪功,苦練上乘內功,這才
走火入魔,已是無法可以救治。現在我也不知能捱到幾時,只是有件心願若然未了,我死也
難以瞑目。’”
畢淩風續道:“我急忙問他是什麽心願?澹臺一羽嘆了口氣說道:‘我費了大半生心
血,對這本劍譜總算參悟了一點道理,我不能讓它随我埋葬在這石窟之中,我要尋覓一個可
以交托的人将它流傳後世。’”
“我聽了怦然心動,澹臺一羽看了我一眼,說道:‘你宅心仁厚,自是可以信托的人,
但以你現在的武功,只有這本劍潛,反而為你招來殺身之禍,我不能将劍譜傳給你。’說着
又指指那一列骷髅白骨說道:‘這些都是不自量力要來盜取劍譜的人,呀,其實以他們這點
微未的本領,得了也沒有用。’”
“我聽了心中依然,不敢多說。只聽得澹臺一羽籲了口氣,再緩緩說道:‘我心目中可
以交托這本劍譜的有三個人,其中一人未必肯要,另一人我卻又不願交給他,算來算去,只
有交托給陳定方陳大俠了。’”
“我聽了奇怪,問另外兩人是誰,澹臺一羽道:‘我心目中的三個人,一個是彭和尚,
一個牟獨逸,最後才是陳定方。彭和尚是一代的大宗師,所學的是正宗武功,他固然不希罕
這本劍譜,我傳給他也恐侮辱了他,要知他武功在我之上,豈能繼承做我的衣缽傳人?’”
“‘第二個是牟獨逸,他的劍法,天下第一,這劍譜本來又原是武當派的,交給他乃是
最适當不過的了。但我對他的人品尚有懷疑,同時我有個怪脾氣,誰越想要的,我就偏偏不
肯給他’”
聽到這裏,上官天野說道:“我雖然未見過牟師祖,但也聽前輩說過他許多俠義事跡,
這澹臺一羽何以如此說他?”
畢淩風道:“是呀,當時我也這樣問他。澹臺一羽指着剛才被他擊斃的一個大漢說道:
‘你瞧,這人便是牟獨逸的大弟子,牟獨逸不知從哪裏得了消息,居然派他來向我強讨,我
說偏偏不給他,劍譜雖然本來是武當派的,但已經失掉,是我舍了性命奪回,又費了這大半
生心血,我就是這劍譜的主人,武當派無權過問。’”
這真是一筆算不清的帳,說起來都各有理由。上官天野心道:“原來師祖是急于給本派
尋回劍譜,以致給澹臺一羽看小了。在我看來,這也不見得是什麽大不是呢?”
畢淩風續道:“澹臺一羽細述了這劍譜得失的經過後,便要我捎信給陳定方,要陳定方
盡快來取這本劍譜。我聽了之後欣然受命,一來是因為我欽敬陳大俠的為人,二來呢,我也
有自己的心事。”說到這裏,奇醜無比的臉上,忽然現出一面暈紅,好像有點忸促的樣子。
上官天野頗為奇怪,過了半晌,畢淩風說道:“我如今又老又醜,對你說說我當年的心
事,想來還不至于為你恥笑。”
“當年牟獨逸與陳定方并肩齊名,被武林英雄尊稱為當世的兩位大俠。無獨有偶,這兩
位大俠都有一個出落得如花似玉、文武雙全的女兒。牟獨逸的女兒叫牟寶珠,陳定方的女兒
叫陳雪梅。江湖上的年少英雄,誰不想做他們兩家的佳婿?”
“我那時還未像今日這樣的醜陋,對陳家的姑娘也有一份癡心妄想,得此機緣,正好去
巴結一下陳定方,希望能助他得了劍譜之後,将來托人提親,開口也容易得多。”
“我采了許多山果,還獵了一頭野豬留在石窟之中作澹臺一羽的食糧,便勿勿告辭,趕
往陳家。”
“哪知陳定方卻不在家中,我向他的家人問訊,這才知道陳家姑娘已在上月出嫁,新婚
夫婿正是我哥哥的好友雲舞陽。陳定方就是因為送女兒出嫁,出門去的。”
“我當然是非常失望,但還是留在陳家等陳定方回來。陳定方回來之後,聽得此事,真
是意外歡喜,對我頻頌誇贊,說我不貪圖寶物,是個能夠遵守江湖信義的人。第二日我便和
他一道到麥積石山去訪澹臺一羽。”
“武林中的規矩極嚴,這兩位武林中的前輩傳經受譜,我當然不便随侍在側,因此我将
那石窟所在指點給陳定方之後,便獨坐山頭等他出來。”
“哪知澹臺一羽早已死了,牟獨逸因為大弟子失蹤,也恰巧在那一日尋來,他比陳定方
先到一步,已将劍譜搜到,正在得意忘形的高聲誦贊,陳定方亦已跨進洞中,兩位并肩齊名
的大俠便在石窟之內陌路相逢。”
“這些事情我都是以後知道的。當時也不知道他們怎樣争論起來,兩位被武林中人視為
泰山北鬥的人物,竟然為了這本劍譜,舍死忘生的大鬥一場。”
“呀,這真是百年難遇的一場比武,陳定方有家傳的昆吾寶劍,開首便占了上風,兩人
從石窟裏面打出來,一直打上峰巅,但見劍氣彌天,兩位大俠都使出了平生絕學,招招都是
殺手。我躲在大石之後,看到氣也透不過來。”
“兩人自清晨打到午後,拼鬥何止千招,将近太陽落山之時,陳定方一劍将牟獨逸的劍
削斷,我自是盼望陳定方得勝,心中正喜,哪知牟獨逸斷劍之後,鬥得更勇,越鬥越有精
神,竟使出他苦練數十年的太清玄功。”
“論到內功的修養,當時是以彭和尚冠絕武林,牟獨逸卻要比陳定方稍勝少許,兩人又
從日落鬥到午夜,都已筋疲力竭,牟獨逸被陳定方的寶劍傷了幾處,陳定方也給牟獨逸連劈
了兩掌。忽聽得牟獨逸大喝道:‘你還不知進退,我就将你的寶劍也一并搶了!’”
“陳定方大怒喝道:‘好,你若能把的我寶劍搶去,從今日起江湖上就抹掉我陳定方這
號人物。’陳大俠文武雙全,平日待人接物,有如恂恂儒者,這時卻給牟獨逸激怒得如同瘋
虎一般,使出的竟是拼了兩敗俱傷的極之兇殘的劍法!”
“月亮漸漸移到天心,兩人已是從清早打到午夜,驀然間只聽得‘刷’的一劍,牟獨逸
的肩頭上又一片殷紅,然而他卻是哈哈大笑,只是陳定方跄跄踉踉的倒退數步,面色慘白,
劍上的兩件玉環已給牟獨逸扯斷了。兩人的神色都是可怕之極,我禁不住驚叫出
“我從岩石後面走出來時,只聽得笑聲在山谷之中回旋震蕩,牟獨逸已走得無影無蹤。
想來亦已鬥得筋疲力竭,生怕我是陳定方暗中伏下的幫手,是以走了。”
“陳定方頹然坐在地上,說道:‘今日全虧了你了。’原來他受的內傷比牟獨逸更重,
但他當時卻勉強支持,不讓我知道。歇了一會,就催我和他一同趕路回家。我眼侍他回到家
中,他心力交疲,第二日便病倒了。”
“他叫家人請了飛龍幫的幫主蕭冠英來……”
上官天野失聲叫道:“嗯,蕭冠英?他是不是有幾名得力的手下叫做禇英、禇霸、公冶
良和常山龍?”
畢淩風似是有點詫異,接下去說道:“江湖上的事情你倒知得不少。不過那時這幾個人
都還是無名小卒,後來才給蕭冠英提拔起來的。
“蕭冠英是陳定方的記名弟子,後來我才知道陳定方将他找來是為了吩咐後事。”
上官天野道:“既然是吩咐後事,他為何不将女兒女婿找來?”
畢淩風道:“雲舞陽遠在江南,而且那時戰事正緊,陳定方危在旦夕,來不及将他們召
回了。”
“唉,想不到我因為偶然碰見澹臺一羽,竟被卷入這個漩渦。”
“陳定方臨死的前夕,病榻之前就只有我和蕭冠英兩個人。陳定方将劍譜之事與致死之
由源源本本的向蕭冠英說了一遍。最後便要我們領受他的遺命。”
“他說:‘你們一個是我記名弟子,一個是始終參與此事的人。畢淩風帶我去見澹臺老
人,吓走牟獨逸,又一路服侍我,使我不致倒斃道上,我尤其感激。’”
“我死之後,你們二人誰人若然能夠從牟獨逸手中奪回達摩劍譜,這劍譜便歸他所有。
你們好好的給我辦這件事吧。我這裏寫了一份遺書,把事情原委都寫在上面,若然将來因這
部劍譜與武當派有甚風波,你們可以将我的遺書披露,這份遺書暫交給畢淩風執掌。’說完
之後便咽氣了,可憐一代大俠,竟然抱敢終天!”
畢淩風長長的噓了口氣,接着說道:“陳定方死後,我與蕭冠英商量,大家都願意以畢
生之力,為陳定方奪回這本劍譜,但卻互相許諾,不論是誰得了,這部劍譜都奉還給陳定方
的女兒,決不據為已有。”
上官天野道:“這主意是師父你先提出的吧?”畢淩風道:“不錯,你怎麽知道?”上
官天野微微一笑,心中想道:“看來師父對陳定方的女兒始終沒有忘情。她已嫁了人,師父
對她的心意她也未必知道。師父卻肯為她去向天下第一劍客謀奪劍譜,這段深情,即算是我
對蕭韻蘭也自愧不如。”
畢淩風續道:“我們二人自問本事低微,遠遠不是牟獨逸的對手,相約以十年為期,苦
練武功,再找牟獨逸一拼。”
“但我等不到十年,在陳定方死後的第五年,我就單人去找牟獨逸了。”
上官天野道:“這卻為何?”華淩風道:“那時張士誠戰死長江,我的哥哥和彭和尚等
人都戰死了。張士誠的軍中三傑只有雲舞陽逃了出來。雲舞陽的妻子,也就是陳定方的女兒
陳雪梅聽說也在長江之戰中死了。”
“我聽了這消息自然很是傷心,但另一個更令我傷心的消息又傳了來,雲舞陽在愛妻死
後不久,又做了牟獨逸的乘龍佳婿了。”
“雲舞陽也許不知道他的岳父的死因,我卻總替陳雪梅覺得不值,可憐她屍骨未寒,丈
夫就另娶新人,而且還是陳定方仇人的女兒!不知怎的,自此我就對雲舞陽痛恨。”
“我本來從我哥哥那裏,間接學到了一點彭和尚的少陽玄功,為了急于求成,我舍棄正
途,卻苦練一種獨門的奇功:寒陰七煞掌,若然滿了十年,自信可以對付一流高手,但我等
不及了,我怕牟獨逸可能将劍譜傳給女婿,我那時雖然痛恨雲舞陽,但也卻還不想殺掉陳雪
梅曾經嫁過的丈夫。”
“那一年正巧牟獨逸做五十一歲的大壽,我暗中令丐幫弟子以乞讨為名,将牟家家中的
情況打探得清清楚楚。那一日我也混在賀客裏頭,乘着牟獨逸招待賓客的時候,悄悄的混入
他的卧房。”
“我本來想搜尋劍譜的,哪知剛尋見那兩件玉環——就是牟獨逸從陳定方家傳寶劍上扯
下的那兩件玉環,便聽大門外有腳步聲,我慌忙躲進床底。”
“進來的不是牟獨逸,卻是雲舞陽和他的新婚夫人,只聽得雲舞陽說道:‘你快點搜那
本劍譜,我在外面假山等你,有甚變化,我用咳嗽為號。’雲舞陽身上佩有長劍,那正是陳
定方的家傳寶劍,陳定方死後,特別叫蕭冠英送去給陳雪梅的。我見了不禁大起疑心。”
“我認得這把寶劍,牟獨逸自然也是認得,那麽縱然他不知道雲舞陽曾是陳定方的女
婿,見了這把寶劍,也當有所猜疑,何以他還肯把女兒許配給他?”
“忽聽得一聲咳嗽,雲舞陽在外面輕聲叫道:‘寶珠,寶珠!’牟寶珠急忙整理好翻亂
的東西,只見門簾揭處,牟獨逸和他的侄兒牟一粟走了進來。”
“牟獨逸見了女兒,似是頗為奇怪,咦了一聲道:‘原來你在這兒?舞陽在外面找你
呢。’牟寶珠道:‘我怕爹爹給客人灌醉了,特來探望。舞陽找我做什麽?’牟獨逸笑道:
‘我哪能這樣輕易的便給他們灌醉了,嗯,舞陽就在外面,問他去吧。’”
“牟寶珠走後,過了一陣,只聽得牟獨逸哼了一聲,說道:‘女丁外向,這話當真不
假。一粟,你和舞陽在一起的時候多,可瞧出什麽破綻麽?’”
“牟一粟道:‘倒沒有發覺什麽。’牟獨逸伸掌在牆上輕輕一拍,将一塊磚頭抽了出
來,取出一個錦匣,放在桌上,嗔然嘆道:‘為了這部劍譜,陳定方白白送了一條性命,這
些年我也提心吊膽。’”
“你是我牟家唯一的男丁,這部劍譜,将來自然要傳授給你,達摩劍法,從令之後,要
改稱牟家劍法了。一粟,你可知道我招贅雲舞陽做女婿的意思麽?’”
“牟一粟道:‘是呀,我正要請問叔叔。’牟獨逸道:‘就是因為他的前妻乃是陳定方
的女兒。陳定方那年與我争奪這部劍譜,我料他必死在我的太清神掌之下,這部劍譜,除了
陳定方之外,武林中無人知道是在我手上。可是陳定方還有女兒女婿,陳定方臨死之前,會
不會告訴他們,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疑問。”
“‘我本想把雲舞陽也一并殺了,可是我這一生以俠義自待,從未殺錯過人,迫不得已
殺了陳定方已是于心不忍,又怎好因心中的猜疑再去殺人?是以我特地将寶珠嫁給舞陽,好
探聽他是否知道個中秘密,有了翁婿關系,也好從中化解。”
“可是雲舞陽此人實在陰沉得令人可怕,幾個月來沒有露過半口風。我只怕我死之後無
人能夠制他,寶珠雖是我獨生女兒,這劍譜我卻不想為外姓所有。是以,我今晚特別向你言
明,你替我仔細留心,察看他們小兩口子的動靜,若有什麽蛛絲馬跡,你得趕快告訴我知
道。呀!今晚之事,就令我不能無疑。”
上官天野聽到這兒,不覺毛骨悚然,心中想道:“師祖負一代俠名,卻原來也是這樣陰
險忌刻。這達摩劍譜當真是不祥之物。”只聽得畢淩風嘆了口氣,說出的話剛好與上官天野
所想的不謀而合。
畢淩風嘆了口氣,繼續說道:“這部劍譜真是害人不淺,我眼見一個個武學大師為它喪
生,我弄成這副醜八怪的模樣,也都是由它所賜。”
畢淩風的說話越來越弱,聲尾短促抖顫,那是氣散神浮之象,上官天野道:“師父,這
些傷心之事,不提也罷。”
但畢淩風仍是掙紮着往下續說:“不久,牟一粟也告退了,房間裏只剩下牟獨逸一個
人,那部劍譜仍擺在桌上。”
“牟獨逸斜倚床上,一雙腿就在我的鼻尖晃來晃去,我緊張極了,這正是暗算他的好時
機!”
“也許是我在無意之中發出聲息,忽聽得牟獨逸一聲喝道:‘誰在床下,快滾出來!’
我把真力凝聚掌心,猛的向他足跟一抓,指甲劃破了他足跟的湧泉穴,陰寒之氣,循着穴道
攻上他的心頭。”
“牟獨逸雖是一代大師,卻哪裏知道我這種獨門神掌的奇功,他武功确是高強之極,被
我抓着穴道,依然能夠運力,一個蹬腳就将我撐倒了。”
“待他看清楚我是誰時,冷冷說道:‘原來是玉面丐俠畢淩風,你躺在我的床下做
甚?’我說:劍譜拿來,給你解藥。牟獨逸哈哈大笑,說道:‘牟某平生從不求人。再說你
這點本領,焉能傷得了我?’忽地面色一變,叫道:‘你是在麥積山上的那一個人!’想來
他已聽出我的聲音了。”
“我冷不防的又撲過去,舍了性命,連劈三掌,牟獨逸大吼一聲,一掌削下,将我的左
臂齊着臂彎削斷,猛的拔出劍來,冷笑說道:‘好,先給你留點記號’但覺劍風飒飒,刺面
生寒,我急忙推窗跳出,牟一粟聞聲趕來,卻沒有将我捉住。”
上官天野顫聲問道:“我師祖呢?”
畢淩風道:“牟獨逸想是要慢慢将我折磨的,可是他被我的寒陰七煞掌所傷,己是力不
從心了。他自恃內功深厚,不要我的解藥,那知道寒陰之氣侵入骨髓,他耗盡功力,也不能
驅除淨盡,從此他就卧病在床,終于弄得身體漸漸衰弱,功力耗盡之後,一朝暴斃。那時雲
舞陽也已偷走劍譜,離開雲家了。”
“而我呢,卻比牟獨逸更慘,變成了這樣一個半死不活,殘廢奇醜的老叫化。一切雄心
壯志、稱強争霸之心伏虎降龍之願,盡都付諸東流!”
上官天野聽得不寒而栗,良久良久,畢淩風聲嘶力竭,斷斷續續的說道:“現在這個故
事也到了收場的時候了。雲舞陽他中了我的寒陰七煞掌,最多只能活三天!你趕快到雲家去
吧,把雲舞陽刻在石室的劍譜抄出來,将那石壁譜式毀了,以後你就是達摩劍譜的唯一傳人
了!快去,快去!你怕什麽!雲舞陽縱有天大神通,也不能奈何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