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重重冤孽
上官天野叫道:“小要再提這部劍譜了,誰沾惹上它都沒有好下場,師父,咱們還是趕
快離開這鬼地方吧。”
畢淩風嘴唇開合,上官天野好不容易才聽出他說什麽。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叫道:
“師父,你說什麽?你也給雲舞陽的一指禪功傷了心髒,就要走了。”但見畢淩風點了點
頭,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慘笑,手指指向雲家,不久,那笑容也似凝結了起來,上官天野上前
一摸,師父的氣息早已沒了!
上官天野但覺呼吸窒息,心頭郁悶之極,想哭竟然哭不出來,他把一堆堆的樹葉泥土扒
了過來,覆在畢淩風的屍體上,忽地喃喃說道:“陳定方,陳定方!”這名字好熟,是誰曾
向他說過呢?
忽聽得樹林中一聲尖叫,一條人影直向雲家奔去。上官天野叫道:“雲素素!”雲素素
卻沒有回頭,敢情是她把師父的話都偷聽去了?呀,她既然躲在這兒,卻為什麽不肯出來與
我見面?”上官天野心中忽然一陣抖顫,急急追蹤雲素素的背影……
雲舞陽等了許久,女兒還沒有回來,他把窗門全部打開,讓月光和梅影侵入書房,月亮
已到天心,夜已深了,夜風穿戶,零落的梅花還有淡淡幽香,褪了色的記憶仍然折磨着他的
心。
往事又一次的在心上翻騰,生平種種行事,善善惡惡,電光石火般的在心頭一一掠過,
雲舞陽在沉思中忽然被輕微的腳步聲驚醒。
“素素……咦,你……”這不是素素,是一個面上有一道傷痕,短須如朝的五十來歲的
粗豪漢子。
雲舞陽記了起來,“你是飛龍幫的幫主蕭冠英?”那漢子點點頭道:“你記性不錯,你
和我們的大小姐成婚之時,我曾為你們跑過腿,辦過喜筵。不過,你早已是牟家的姑爹,不
再是陳家的姑爹了,哈,難為你還記得我們!”
這話如嘲似諷,雲舞陽冷冷說道:“你要什麽?”蕭冠英道:“我一來要劍譜,二來要
索人。”
雲舞陽仰天大笑道:“又是一個要劍譜的!哈,你也配要這部達摩劍譜?”蕭冠英道:
“我們的大小姐若然不死,這部劍譜自當屬你。但你現在已是牟家的女婿,牟家的劍譜偷自
陳家,陳定方只有我這個記名弟子,這劍譜豈能留在陳定方仇人女婿的手中?”
雲舞陽冷笑道:“這劍譜我也不能帶到墳墓裏去,可是怎麽說也還輪不到你。人呢,你
要索什麽人?”
蕭冠英道:“畢淩風!”雲舞陽打了一個寒噤,接着又是哈哈大笑。
蕭冠英怒道:“雲舞陽你笑什麽?”雲舞陽道:“想不到畢淩風這個乖僻的怪物,居然
還有你這個知心朋友替他收屍!”蕭冠英叫道:“什麽?畢淩風死了?”雲舞陽淡淡說道:
“畢淩風被我用一指禪功閉了七處隐穴,料想不能生出此山,你用不着花一天工夫,搜遍這
周圍十裏的山頭,定當發現他的骸骨!”
蕭冠英眼睛發黑,傷心、憤怒,到了極點,驀然狂笑道:“雲舞陽,你,你好……你好
下得辣手呵!畢大哥呀畢大哥,想當年你我一同領受我恩師的遺命,誓願粉身碎骨也要追還
這部達摩劍譜,你當真是君子一諾,生死不谕,但想不到你不死在牟老賊的劍下卻死在曾是
陳家佳婿的雲舞陽手上!恩師呀恩師,畢大哥呀畢大哥,你們二人在泉下豈能瞑目?畢大哥
你是外人卻先我而死,豈不愧煞我這個本門弟子麽?”
這狂笑有如利箭,聽起來比痛哭咒罵還更難受,雲舞陽這才明白,心中想道:“我道畢
淩風與我丈人風馬牛素不相涉,何以有此深仇大恨,卻原來都是為了這部劍譜。”
但見蕭冠英狠狠的盯着他,雲舞陽冷冷說道:“蕭冠英你當真要與我動手麽?”
蕭冠英是追蹤女兒來的,原來他派出禇英禇霸等四人之後,忽然打探到一個消息,說是
上官天野與一個名叫陳玄機的朝廷叛逆常在一起,而自己的女兒和這兩人都是朋友,陳玄機
正在被大內高手追蹤之中。
蕭冠英一來怕上官天野勾引了他的女兒,二來怕在大內高手追蹤之下,殃及池魚,而禇
英禇霸等無力相護,是以也急急追蹤而來。他本來不知道雲舞陽藏在此山,進山之後,忽然
發現畢淩風的拐印,他與畢淩風也有十多年未見面了,料想他在此山出現,必有原因,便跟
着拐印,一路追查,查到雲家,意外的發見了雲舞陽,而且更意外的聽到了畢淩風的噩耗!
蕭冠英是陳定方一手提拔的,雖然陳定方只肯收他做記名弟子,但也傳授了他不少武
功,而且扶助他做到了北五省綠林的魁首。蕭冠英想起師恩,想起當年的遺命,想起畢淩風
是個外人也慷慨赴義,更不忘雲舞陽的忘了陳家情義,不但改娶了牟獨逸的女兒,而且還打
死了畢淩風。頓時間血脈憤張,把生死置之度外,沖着雲舞陽叫道:“我對牟獨逸尚且不
俱,怕你何來,好,你有本事就将我一并殺了!”轉過身來,正好對着雲舞陽,他臉上的那
道傷痕,也正是被牟獨逸的利劍劃下來的!
雲舞陽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你要給畢淩風報仇,這正是大好的良機,哈,你怎麽
還不下手呀?”
蕭冠英大吼一聲,反手一掌,一招“力劈華山”,便向雲舞陽頂門拍去,他自知不是雲
舞陽的對手,這一掌實是運了全身功力,拼個兩敗俱傷的打法。但見雲舞陽端坐不動,臉上
的神色非常怪異,竟似絲毫不想招架似的,蕭冠英怔了一怔,眼光一瞥,只見雲舞陽的臉上
籠罩着一層淡淡的紫氣,目光呆滞,現出死魚一般的顏色。
蕭冠英失聲叫道:“你也中了畢淩風的寒陰七煞掌!”
雲舞陽冷笑道:“所以我說這是你百年難遇的良機,哈,你怎麽還不下手?你殺了我,
準保你能震動武林,從今之後,你就是天下第一條好漢!”
蕭冠英的手掌劃了半道圓弧,停在雲舞陽頭頂上空,遲遲不敢擊下,他心中也正自躊躇
難決,要知他也是江湖上有數的人物,怎能殺死一個毫無抵抗能力的人,但若然不殺,可能
當真是“錯過良機”,萬一雲舞陽休養複原,天下無人能制!
這剎那間,蕭冠英心中轉了無數念頭,突地大聲叫道:“雲舞陽你不必激我,我就拼着
受天下英雄恥笑,今日也得殺了你這忘恩負義之徒!”
蕭冠英話出口,手腕一翻,掌心緩緩向雲舞陽頂門壓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時,忽聽得有蕭聲細細,遠遠傳來……
那蕭聲音細而高,先是一片歡悅之音,嚴如燈前兒女,淺笑盈盈,又如愛侶同行,喁喁
私語;只一瞬間,蕭聲倏變,有如楚客悲歌,長亭泣別,音調越來越苦,竟然充滿了生離死
別之恨,征人怨婦之傷。
這一瞬間,空氣好似要冷得凝結起來,岑寂如死……
雲舞陽渾身顫抖,蕭冠英面色灰白,這一掌哪還能再打下去!
陡然間,蕭冠英尖叫一聲,跳出庭院。雲舞陽仍然端坐書房。好像失掉了生命的石像!
只聽得蕭冠英在院子外顫聲叫道:“大,大小姐,這,這這不是夢嗎?”
是呀,“這不是夢嗎?”竟然是這樣熟悉的蕭聲,雲舞陽好像重回三十多年之前,那時
他和陳雪梅還是一對青梅竹馬的伴侶,雪梅就愛在梅花杯裏吹蕭,不過那時的蕭聲絕不是這
樣悲苦的情調!
然而這不是夢,只聽得一個隔別已久令人心弦顫抖的聲音說道:“不錯,是我回來了。
你來這裏做什麽?”蕭冠英道:“我,我,劍譜,畢,畢淩風,他,他與我領受了你,你爹
爹的遺命,要追還這部達摩劍譜,交給你的。畢,畢淩風他因此死啦。”聲音顫戰斷續,顯
見他心中的驚恐。可是雲舞陽比他還要驚恐百倍、千倍,這一瞬間他但覺一片茫然,好像知
覺也失掉了!
雲舞陽在一生之中不知經歷過多少險難,遭逢過無數強敵。但卻從無一刻似現在這般的
令他感到自己的軟弱,從無一個人似院子外這個女人令他感到心悸。呀,這曾經是他心愛過
的女人,如今卻比什麽武當五老,什麽畢淩風羅金峰等等強敵,還更令他可怕!二十年來,
他沒有一日不想她,如今她真個來了,他又怕見她!
迷茫中隐約聽得蕭冠英在院子外顫聲說道:“大,大小姐,你既然回來了,這劍譜也不
必我費心去替你追讨了。只可惜你來遲一步,畢淩風卻為這劍譜死了。”
那女人說道:“哦,畢淩風?嗯,就是那玉面丐俠嗎?呀,這劍譜害了多少人?”可是
她為了另一件更震撼心靈的事情所纏繞,對畢淩風之死,卻顯得并不怎樣震駭哀傷了。
蕭冠英輕輕的嘆了口氣,他是隐約知道畢淩風的心事的,想不到畢淩風生前所癡戀的女
人,卻一點也不知道他的心事,連他的名字也幾乎想不起來。
那女人說道:“好,那你走吧。你的女兒剛剛和禇英禇霸他們一道下山。”蕭冠英叫了
一聲,道:“是麽?韻蘭果然也在這裏?”跳過牆頭,急急離開了雲家。
蕭冠英那急促而又沉重的腳步聲就好像踏在雲舞陽的心上,院子外面就只剩下她一個
人,呀,她來了,她輕輕的走進書房來了,她手把玉蕭,白衣如雪,在雲舞陽的眼中,就像
昔日同在梅林之中散步,她剛吹完一曲,就這樣的慢慢走來了。二十年死別生離,她的相貌
絲毫未改,只是神情卻已大大不同,昔日歡愉活潑的小姑娘,而今眉尖上卻帶着太多的哀
傷,他不敢看她,不敢碰着她的眼光,那比昆吾寶劍還更鋒利,令人感到透不過氣來的眼
光!然而她終于走進來了,走到了他的眼前了!
她是誰?她正是雲舞陽的前妻陳雪梅!
這是可能的嗎?雲舞陽當年明明看着她的屍體被長江的波濤卷去,然而她現在竟然活着
回來了。
他說話了:“舞陽,你好,你好啊……”
雲舞陽驀然叫道:“雪梅,你,你——”他跳了起來,然而卻又被她冰冷的眼光阻住
了!
兩人默默無言,愛與恨在陳雪梅的心中交織,過了好半晌,陳雪梅幽幽說道:“你以為
我已死了,可惜老天不依你的願望,我還沒有死!你失望吧?我知道你如今已是天下第一劍
客,你把昆吾寶劍拔出來,可以把我再殺死了!”
雲舞陽顫聲叫道:“雪梅,雪梅!你別再說了!”
陳雪梅冷笑道:“哈哈,自負是大英雄、大劍客的雲舞陽也知道害怕了?二十年前你把
我推下長江,那時不見你害怕,現在你反而害怕了?”
雲舞陽面如死灰,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嘴唇開合,好像想說些什麽,費了很大的力氣,
還未說得出來,又被陳雪梅憤怒的聲音打斷了!
“你怕我說?我偏要說!你當年把我推下長江,你知道我心中想的是什麽?那一年主公
和朱元璋在長江決戰,你和我搶了一只小舟,在波濤洶湧、亂箭如蝗之下沖了出來,我中了
敵人的毒箭,已是奄奄一息,那時我想:雖然你常說要與我同生共死,我卻怎忍連累于你?
眼見你也受了傷,咱們的小船就快要給敵人的大船追上了,那時我心中充滿對你的蜜意柔
情,我敢對老天發誓,那時我之愛你,确确實實比愛我自己的生命還要多過百倍幹倍!”
“那時我掙紮着走出船頭,正想躍下長江,免得拖累你被敵兵俘虜,你,你就在這個時
候來了,你在我的背後,我聽得出你沉重的呼吸,我還以為你猜到了我的心思,要來攔阻我
了,哪知道你竟然在我背後使勁一推,将我推下長江!哈哈,雲舞陽,你若是遲一些動手,
我先已跳下長江,而且是滿懷着對你的愛意甘願去死,如今呢,我沒有死,你在我的心中卻
早已死了!”
雲舞陽的面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幾度循環,終于低聲說道:“現在想
來,我真寧願當時死去。呀,這二十年來,苦了你了,我也何嘗好受,我日日夜夜受良心的
責難,只怕比被打下十八層地獄還要痛苦得多,我不敢求你饒恕,好吧,你再狠狠的罵我,
罵我啊!”
陳雪梅那冰冷、鄙棄然而又似帶有一點憐憫的眼光在他面上掃過,這次是雲舞陽哀求她
罵,她卻沒有開口。
只聽得雲舞陽顫聲說道:“你不罵我,我也要罵我自己。雪梅,你可知道我那時候又是
想些什麽?在那樣的危難之中,你是衷心為我打算,我呢,我卻只是為自己打算!你那時受
了重傷,我自忖沒有能力可以護你脫險,我為自己制造理由,與其讓你為敵所俘,與其讓你
多受痛苦,不如讓長江的波浪将你的痛苦淹埋。”
“這個理由其實只是自己安慰自己。那是假的,我另有見不得人,說不出口的理由,我
是貪生怕死,在危難的時候,不願庇護妻子,只想自己逃生。我還想趁你死後,我有機會可
以成為天下第一劍客!呀,有些人還以為我是英雄,他們哪裏知道,我心地的龌龊竟到了如
此可怕的田地!我把你推下長江,我偷了你的家傳寶劍,我在敵船的追捕之下沖了出來,衣
服未幹,我就跑去找牟獨逸,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打算,為了想成為天下第一劍客,雪梅
呀,你罵我,你罵我啊!”
陳雪梅的眼淚一顆一顆滴了出來,她想不到雲舞陽會有這樣真誠的自白,她那善良的心
幾乎就想寬恕他了,然而她還是抑制着自己,冷笑說道:“這麽樣,你就成了牟家的女婿。
哈,我也忘啦,我直到現在,還沒有請見你的新夫人,你的新夫人呢?”陳雪梅何嘗不知道
雲舞陽和牟寶珠結婚也将近二十年,但,“新夫人”三字還是自自然然的說了出來。
雲舞陽苦笑道:“她嗎,她也走了。一個專為自己打算的人,遲早會被所有的人抛棄,
你當我死了,她呢,她大概也當我死了。”
“我從來沒有在你的面前誇贊過第二個女人,然而我卻不得不說,寶珠她也的确是像你
一樣,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子,我用假情假義騙了她,騙她為我偷了牟獨逸的劍譜,于是我
從第一個妻子的手中得了世上第一的寶劍,從第二個的手中得了世上無雙的劍譜,我成了世
上第一劍客,而也就失去了兩個妻子的愛情!”
“嗯,這部劍譜還有一個曲折的故事,它本來是你的父親的。雪梅,現在這世上只有你
有資格做這劍譜的主人了!”
陳雪梅一聲冷笑,說道:“我千辛萬苦,含冤忍恨二十年,今日冒險犯難,到來找你,
你以為我是為了一部劍譜嗎?”
雲舞陽打開了所有的窗門,低聲說道:“我知道你所受的苦難無可補償。這二十年來,
我想盡辦法減輕我心靈的重負,卻是絲毫無效,不過,你也不難想見我的心情。”
“嗯,你看見嗎,這窗外的梅花,這書房的擺設,全都是照着以前的樣子!”
陳雪梅一眼望去,院子外盡是殘枝敗葉,枝頭上只有幾朵稀稀疏疏的梅花,呀,這豈不
正象征她今夜的心情,縱然還有些許情意,也像那零落的梅花了。
雲舞陽繼續說道:“我教女兒學做你以前喜愛吃的小菜,我教她做你以前歡喜着的衣
裳,她今年十八歲了,我在不知不覺之中将她教養得像你一樣,善良,正直,從來不知道人
間有龌龊的事情,因為我要在她身上看出你的影子!”
陳雪梅低低的叫了一聲,雲舞陽這一段話最最打動了她的心,她感到凄涼也感到歡悅,
憤恨的心情不知不覺的消散了一半,她輕輕說道:“是麽?你也有一個女兒?”雲舞陽道:
“嗯,你等一等,她就要回來了。”
陳雪梅忽地又感到極大的痛苦,尖聲叫道:“舞陽,你知道我今晚為什麽找你?你知道
我想要什麽?我本來發誓今生不見你的了,我更不是想要什麽劍譜,我違背了自己的誓願而
來,完全是為了我的兒子,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