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萬辛

萬辛是個先天盲人,十七年了,他還是不用開燈就能熨衣服。

雖然家裏并不需要他省下這筆電費。

月光淡淡卻足夠透過落地窗散在他的居家服上,背影單薄,動作緩慢流暢。

熨好衣服後萬辛拿起手邊的電話,按住快捷鍵“3”,如果萬辛可以看見,他會看到屏幕上顯示着“宇宙無敵帥哥哥”。

“明天早上要是沒看到我,記得來敲門。”

盡管夢中無色,但這并不能影響他賴床。

擡手揉了揉耳朵,一定是有什麽事兒,不然門不會在大早上被敲得這麽響。

翻個身想起什麽,今天是他要去普校上課的日子。

他倒數十個數,此時門還在響着,頻率比嘴巴的張合要快,導致他今天比往日更快數到“零”。

一個挺身,與埋住自己一夜的被子分開,态度決絕毫不留戀。

雖然它用最後一絲餘溫在挽留萬辛,可這是夏天,被窩外面會更涼快。

他走到聲源處拍了兩下,吵了一早上的門安靜了。

洗澡穿衣,都是很熟練的事,拿上只裝兩本書就鼓起來的書包,走出房間。

“辛哥兒,來吃飯啊。”

萬辛走到餐桌旁,坐到自己固定位置,上面放着自己專用的餐盤。

“辛哥兒,緊張嗎?”

是早上敲門人的聲音,萬辛沒有理會他,随後耳邊傳進一個輕哼,緊接着是咀嚼聲。

司機将車停在距離學校五十米左右的地方,萬辛下車後沿着盲道走到門口,又數着步子來到教室。

他幾天前曾和哥哥來“看”過這學校,而他走過的路,只需一次便可記得。

教室傳出老師講課的聲音,萬辛喊了一聲報告,聽到一聲進後萬辛推開了門。

“你是萬辛吧?知道坐哪嗎?”

萬辛輕輕嗯了一聲,又說道:“我自己可以過去。”

說完,萬辛沿着過道走到盡頭,在靠邊的位置坐下。

耳邊傳進細微的呼吸聲——有人,但這個人沒有說話,他認為自己應該打個招呼。

“你好,我叫萬辛。”面上帶笑,但只是止于禮貌的示意。

他人長得精致白淨,一雙大大的桃花眼很是漂亮,彎起來則更招人喜歡。

可惜的是這雙招人的眼睛毫無神彩。

萬辛打完招呼後沒有得到回應,無甚介意,低頭從書包裏掏出書。

剛打開書,萬辛聽到有人跟他說話,聲音不是來自身旁,而是前面。

“我叫楊蕊,楊主任是我爸,前兩天你來時我就認識你了。你叫萬辛?別理你旁邊那人,他是個啞巴。”

聽着是個女孩聲音,說到“楊主任是我爸”時頗為傲氣,但萬辛的關注點在“啞巴”。

沒想到在這裏還能遇到殘障人,他不是應該在特校上學嗎?

萬辛沒有理會那個叫楊蕊的女生,過了沒一會他聽見句小聲的嘀咕。

“不就長得好看點穿得好點嗎,還不是看不見。”

他聽力很好。

萬辛和身邊那人繼續說:“抱歉,我剛才不知道你不能說話。”

當然,沒有得到回應。

因為萬辛看不到,所以即使那個人比劃出什麽萬辛也不知道,而啞巴也說不出聲音。

萬辛向他伸出手,笑着說:“抱歉,我是盲人,你可以在我手心上寫字,如果是簡單字的話我應該可以知道。”

一只手停在那裏,等待着另一只手,直到一根手指他的手心慢慢地寫下三個字。

“第一個字是張,然後是澤,最後是森。張澤森。”

張澤森心頭顫了下,有多久沒人這麽認真地叫自己名字了。

在那個人剛剛進來時張澤森就注意到了他,張澤森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這個人還向自己走了過來,坐在自己身邊。

真怕自己這副樣子會吓到他。

于是在看到那人向自己這邊走來時就一直縮着自己的手,趴在桌子上,把自己藏的嚴實,不敢看他,直到跟自己打招呼。

他叫萬辛,他問自己的名字。

張澤森拿了一張紙寫上自己的名字,遞過去時順便偷偷看了一眼那個人的臉,真好看啊,可那人沒有接自己手上的紙。

或許是看到自己了吧。

張澤森悻悻然地收回手,把紙揉做一團扔進課桌裏,不再看他。

自己這副樣子還是會被嫌棄的。

“別理你旁邊那人,那人是個啞巴。”

這句話讓張澤森徹底垂下了頭。

萬辛那句帶着歉意和笑容的話令張澤森有些怔愣,直到第二聲“抱歉”和伸向自己的一只手,才讓張澤森反應過來那人剛剛的話是對自己說的。

在手心寫字時,張澤森觸到了一手的繭子,與那個人的外表極不搭配。

這人是盲人,這些繭子應該是讀盲文書留下的,這麽明顯的繭子,這人大概很愛讀書。

況且,這雙手每天要摸索的東西遠比正常人要多得多。

在那個人念到自己名字時,張澤森只想趴在桌子上好好睡一覺。

是的,好好睡一覺。

知道那個人是盲人後張澤森擡起了頭,但還是不敢直視他。

對于張澤森來說,直視一個人,無論那個人是否看得見自己,都是需要巨大的勇氣。

發現他确實看不見自己時,張澤森心中不免生起一絲竊喜與惋惜。

喜他不見,惜他不見。

萬辛很安靜,無論上課下課,他都是坐在位置上讀書,有人來打招呼,他也只是淡淡地回應,而見過他的人都能看出他是個盲人。

一個盲人,若是寡言少語态度冷淡,大家也就沒有同他交流更多的想法了。

而張澤森是很想和他說話的,又不知道怎麽說,一上午安靜的過去了。

下課鈴響,學生們湧向外面,教室就只剩下萬辛和張澤森兩個人。

“一起去食堂吃飯嗎?可以的話拉着我的手。”說着,萬辛伸出手,語落後伸着的手就被一下子握住了手腕,但很快又松開,輕輕地拉住自己的衣角。

萬辛手腕一翻,将那只拉着自己衣角的手抓住,那只手摸起來硬硬的,坑坑巴巴很是粗糙,一下子就磨進了萬辛的神經,不過萬辛并未去細想為何會是這樣的手感。

“走吧。”

萬辛能察覺到這個人對自己的躲閃與好奇,他很好奇為什麽會有這種心情,也更好奇他為什麽在這裏上學。

他從小到大都很難理解那些選擇自暴自棄的殘障人,有時甚至會鄙視。

沒錯,是鄙視。

他看不起那些自我放棄的人,他認為那些本就有殘疾的人沒有資格去自暴自棄,唯一能做的就是适應,就是努力,而不是無謂的逃避或是祈禱。

只有真正的強者,真正的擁有者,真正的成功者才有資格自暴自棄。

一無所有的人拿什麽去放棄。

“你是在這裏上學嗎?是的話就敲下碗。”

萬辛聽到清脆的一聲。

“你一直都是?”

又是清脆的一聲。

“你很厲害。”

萬辛是很認真的。

殘障人在普通學校上學,要面對很多人投來的目光,有憐憫,有好奇,有歧視,當然也有故作姿态的自然或是安慰。這些無時無刻不在打磨着那些本就有些缺陷的人,哪怕其他人并沒有想什麽。

萬辛是看不見的,對于那些目光他只是聽同學提起,所以他才不能真正理解那些逃避現實自暴自棄的人。

不過,也就是他看不見,才能去尋找自己的光。

但現在,他看不見在自己說到你很厲害時對面那泛紅的臉,也就是他看不見,對面那人才敢勾起嘴角。

很多美好的事都是在看不見時才會發生。

一陣鈴聲進入了這段看不見的美好。

萬辛掏出手機,是一臺老年機。

“嗯,我在學校吃的,五點半,我自己回去也可以的。”

萬辛挂了電話後,對張澤森說:“我明明什麽都能做到,但總覺得我做不到,好難啊。”萬辛向張澤森伸出手,“有什麽要說嗎?”

張澤森輕輕笑了下,在那只手上寫到“沒有”,寫完後張澤森又看到那個人的笑。

“吃飯吧。”

兩個人在一起連吃飯都很安靜,吃完飯後就回了教室。

張澤森午休時是不回宿舍的,他寧願在教室看看書或趴在桌子上睡一覺,也不想回到宿舍那個狹窄又擠滿人的地方。

盡管室友不會理睬自己,甚至看都不會看自己。

但也是因此,他更不願回宿舍。

這個學校很大,是個私立的學校,雖然成績不是很好但環境很好。可想而知,來這裏上學的都是家裏條件不錯但成績不怎麽樣的人。

“一個啞巴帶着個瞎子,你倆是來搞笑的嗎?”

在剛從食堂門口出來時有人調侃了句,這人是張澤森班上的同學。

萬辛輕哼,語氣些微低沉,道:“知道眼睛和嘴是用來幹什麽的嗎?這兩點你還要向我們學習。”

“死瞎子。”

萬辛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一個拳頭打在了自己的肚子上,他條件反射地攥住那個胳膊,一個用力扭了半圈連着胳膊扣住後頸,擡膝頂住腹部,動作一氣呵成。

“連手腳都要向我學學。”

說完膝蓋用力将那個人頂了出去,拉起旁邊那人的手。

“走吧。”

萬辛說完,感覺手中的那個小幹手有點愣,便用了些手勁,那手疼得要掙出去,萬辛松了松卻沒松開手。

“小時候我媽怕有人欺負我,一直讓我練些簡單的防身術,今天還真是第一次派上用場。”

萬辛把另一只手伸過來,示意張澤森“說”點什麽。

“你也很厲害”張澤森慢慢地在萬辛手中寫下這幾個字。

萬辛笑了一聲,“你更厲害。”

這是張澤森第二次臉紅。

當陽光從背面轉到正面時,一天的課程結束了。

“我回家了,再見。”萬辛說完背起書包,從座位上站起來。

一只手拉住了自己,萬辛張開手心,任那只手慢慢地和自己交流。

“不住?”

這是一所寄宿學校,全封閉式,其它學生準備去吃晚飯。

“我明天再來。”萬辛狀似安撫地拍了拍還未離開的手指,拍完那個手指又在自己手心上比劃,“再見”。

“嗯,再見。”說完收回手,轉身走向門口。

萬辛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在下無所見,謝謝各位看官能看到我的我的文字,看到萬辛和張澤森的故事。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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