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綠布袋
林孝生看了看盧禹和栾玉婕,又看了看林語姿,苦笑着搖頭:“林所長,我不曉得你們說的那些法紀規定,但最起碼朱所長帶人要來檢查一下大隊倉庫,我好像沒什麽理由阻攔,也不用開個村民大會決定吧?”
他盡量裝出一副無奈相,實則就是抱定了“兩邊都不得罪”的心思,也包括盧禹在內。
我只是個小小的村主任,還是“代理”的,你們各路神仙要掐架請便,還是別把我牽連進來最好。
這片刻間,王冕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直在偷偷關注盧禹,卻發現他平靜的眼底閃過淡淡的無奈,好像還夾雜着點……失望。奇怪了,這樣的表情代表啥意思?
僅從表面上理解,大概是因為他自覺清白,無所謂要不要人身權,讓他們查就是了。林語姿這麽一攪合,反而多事。可王冕到底是見過大陣仗的刑偵幹警,總覺得他那副表情裏,隐隐藏着種蹊跷。
下一秒,林語姿冷靜下來,突然腦中嗡的一響……想起前晚和夏箐光臨盧禹家,曾經因為西屋的一片麻袋引發過小小的“誤會”,雖然最後扯開來沒發現異常,可下面的水泥地斑駁開裂,裸露出的軟土還有被掩埋、夯實的痕跡……這麽一聯想,會不會是盧禹确曾隐瞞了什麽?
雖然他當場言語相激,說“如果你不放心,就深挖下去,看看這地下藏沒藏着不法物品”,林語姿再沒往心裏去,覺得不可能有巧合,可放到今天來看,就不能說一點嫌疑都沒有了!
這個細節王冕不知道,湊過來低聲道:“還是容他們查吧,放心,有我在,誰也搞不了鬼!”
林語姿茫然側頭,似乎思路還沒轉緩過來。
王冕會錯了意,側過肩膀又道:“沒錯,我也看出那個舉報人不對勁……如果他僅僅是個普通村民,不可能把證詞梳理的這麽頭頭是道,還一點緊張的情緒沒有——唯一的解釋,就是他事先專門做過針對性的演練!”
這當口朱柏昌冷冷道:“怎麽樣,兩位市局的大警官,還用再和我這個村野派出所的片警普及一下執法紀律嗎?這麽多人等着呢,如果沒意見,該查還得查!”
王冕見林語姿保持沉默,便側身微微點頭:“朱所長,既然是您督導案情,就請便吧,我們拭目以待。”
朱柏昌冷哼一聲,朝那兩名警員一努嘴:“搜!仔細點,別落下一個角落!”
“是!”兩人馬上回應,躬身打開雞籠栅門,一個點亮手電,一個伸臂探入。
餘人再次屏息凝氣,滿院針落可聞。
只不過這種凝固的氣氛沒持續幾秒鐘,就被一名警員的喊聲打破:“找到了,确實有東西!”
大家齊齊伸長脖子,只見他小心翼翼的從雞籠裏取出一個綠布袋,只比錢包稍大,翠意盎然。
盧禹一下呆愣住了,臉色僵硬,顯得不可思議。
朱柏昌肅容繃臉,鋒利的目光把他死死盯住。
栾玉婕反應最慢,可瞬間急得淚盈眼眶,扯住盧禹結結巴巴:“小禹哥,這……怎麽……怎麽會這樣?”
王冕黯然無語,皺起眉頭陷入沉思;林語姿則猛的揚頭,目視盧禹,神情變得幽怨而失望。
“不着急!”朱柏昌冷冷道:“再仔細搜,看看還有什麽!”
“不可能!”盧禹猛地發飙:“這不可能!有人陷害我,一定有人陷害我……”發瘋般撲向雞籠,卻早被人牢牢抓住。他怒不可遏的掙紮:“放開我,這是陰謀,是徹徹底底的陰謀,我根本就沒往裏面藏過東西……”王冕冷眼旁觀,朝身邊的警員一努頭,立時又有兩人奔上扼制住了他的反抗。
張義祥輕蔑的看向盧禹,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姓盧的,咱老百姓說‘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做過什麽孽,早晚都要遭報應,現在東西都被搜出來了,你還想怎麽狡辯?是不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再等着警察同志們化驗一下,那上面有沒有你的指紋啊?”
這話說完,朱柏昌面色一沉,馬上吩咐道:“手套戴好,再掏裏面的東西!”
同一時間,王冕和林語姿對視,齊齊看向張義祥,眼色為之一變。
這句話要不代表張義祥另有機心,打死他們倆都不信,這家夥顯然“準備”的太充分了。
那名警員動作不停,就差整個人鑽進雞籠了,足足又翻了幾分鐘,最後幹脆把整個雞籠推倒大卸八塊,散成一地爛木頭板,這才擡頭報告:“朱所,再沒有別的發現了。”
朱柏昌徐徐邁步,走到盧禹面前:“盧禹,看到了吧,我們在你暫住的地方搜出了與舉報人描述相符的東西,雖然說這還不足以為案情定性,但下一步我們已經有充分的理由帶你回所裏配合調查,你有意見麽?”
“有!”盧禹被幾個幹警壓得難以立身,仰頭嘶吼:“第一,我重複一遍,我從沒往雞籠裏藏過什麽東西,也不知道你們搜出來的是什麽玩意;第二,我……我也舉報!我舉報張義祥販賣違禁藥品!”
話一說完,餘人皆暗暗搖頭。
這種抗辯太蒼白了,有點像幼稚園小朋友才會玩的把戲,不但拾人牙慧,也近乎黔驢技窮。
“哼,你也舉報?”朱柏昌冷笑道:“那我們恐怕要等一等才能處理了,先核實完你的情況再說!”
兩名警員走回來,帶着一塊方方正正的木板,簡單擦拭幹淨平鋪,然後俯下身,翻轉綠布袋袋口。
大家目不轉睛的凝視,只見随着警員白色手套的撥弄抖動,從綠布袋裏傾倒出兩粒銀色的物事,個頭微小,在陽光下熠熠泛光……衆人盡皆困惑。
“這什麽東西?”朱柏昌面色狐疑起來:“U盤?”
盧禹停止了掙紮,看過去也是驚愕滿臉,完全不明狀況。
綠布袋裏,真的只倒出這兩個銀色的小U盤,警員随後把袋子整個反扣,已然幹幹淨淨。
剎那間,張義祥的臉色大變,充滿了驚呆和不信,搭眼瞄去夏鐵峰,他也是緊張異常。
錢小菊更加懵逼,一雙小眼珠骨碌骨碌亂轉,不停的分看他們二人。
這一幕,被王冕和林語姿敏銳的掌握到了,疑慮之色更濃。
栾玉婕抹了把眼淚,急急問:“小禹哥,這……這是你的東西麽?”
盧禹茫然搖頭:“不知道,沒見過,我壓根就沒往裏面藏過什麽東西……”
朱柏昌眯起了眼思忖,片刻後下令:“帶上贓物和嫌疑人,先回所裏再說!”
警員們一聲“是”剛出口,王冕跟着就道:“等等!”緩緩踏前一步。
朱柏昌冷眼看他:“王隊,你又有什麽指示?”
“指示不敢當。”王冕從口袋裏掏出幾頁對折的紙片遞上:“朱所長,請您過目一下,5.15案經局黨委研究決定,已經确立了專案組,委任我和三科的劉大隊為專案組負責人,主導攻堅偵破工作。”
朱柏昌接過去翻閱,淡淡道:“那又怎麽樣?”
“呵呵,”王冕笑道:“只是想問下您,既然有真名實姓的舉報人反映情況,現在還發現了涉案的嫌疑人,不管地處在哪個區域,我作為專案組負責人之一,有沒有過問、介入甚至接辦過去的資格?”
朱柏昌沉着臉不答,執紙的手開始微微抖顫。
“如果你給不出肯定的答案,”王冕道:“我可以現在給陸局打個電話,請他來告訴你一下?”
朱柏昌抖手把紙張遞還給他,粗聲道:“不必了!”
王冕淡淡一笑,接過紙張對折又塞入口袋:“朱所長,謝謝您的配合。從現在開始,我想聯合咱們泗官鎮派出所相關警力,一起分析審查這個舉報情況,怎麽樣?”
兩人幾句話對答完,圍觀的警員和其他人就算再笨,也都讀懂了其中的意思。
王冕嘴上說的客氣,但面對咄咄逼人不把他放在眼裏的朱柏昌,終于擺出了“權威”的位置。
無論是從言辭上、态度上,還是身份上、職位上,兩人高下立判。
在公安體制內,有時候不單單存在官大一級壓死人,還要看業務能力和“正管範疇”。像王冕和朱柏昌只論職位的話,大抵趨于同級,但針對本案能做出的主導權,朱柏昌無話可說,只能做從屬角色,乖乖的配合。
畢竟王冕是“上頭”來的,專案組負責人這個身份就是“尚方寶劍”,朱所長有天大的脾氣和理由,只要人家表态,說別的都屁用不頂。而且王冕強調的理由充分,既然本案和5.15案有重大關聯,甚至牽涉到了一名市局下派的刑偵警員個人安危,這都是不争的事實,朱柏昌無從辯駁。
他一開始氣勢洶洶來盯盧禹的時候,最為“正當”的出發點,不就是出于5.15案嗎?
下一秒,王冕也不等朱柏昌表态了,直接道:“剛才您說把贓物和嫌疑人帶回所裏審查……這個觀點我不同意!根據舉報人提供的情況,我們只在盧禹暫住的居所裏搜出兩枚U盤,這恐怕不能定義為贓物吧?”
朱柏昌臉色更黑,幹脆別過了頭。
王冕在口袋裏掏出一雙純白的手套,一邊戴上一邊走到張義祥面前:“我問你,盧禹把這個綠布袋藏進雞籠的時候,你在外面偷看,但有沒有具體看到袋子裏的東西?”
張義祥張口結舌:“我……看……沒看清!”
“是沒看清,還是沒看到?”王冕沉下了臉,表情嚴峻。
“是沒看到。”張義祥低下了頭。
“那好,我再問你,”王冕道:“之前和他做交易的那兩個人,也拿走了一個綠布袋,那裏面裝的是什麽東西,你看清了嗎,或者是也沒看到?”
“沒……沒看到。”張義祥牙齒開始打顫:“但是……但是他們的表情很雞賊,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你知道自己這句話代表的意義嗎?”王冕死死盯住他:“不管是在刑偵學裏,還是在法庭上,甚至普通環境下,都是一句典型的主觀臆斷,也就是說在沒有确鑿證據的情況下,你僅靠自己的想法和思維,就意圖闡述一個真實存在的狀況……但實際上,毫無價值!”
張義祥冷汗疊冒,不敢再輕易說話了。面對王冕的問話,他考慮再三才做了回答,險險就說漏了嘴。畢竟那個綠布袋裏是他親手放進去的煙盒,外表沾染過盧禹的指紋,內裏則裝了十顆違禁藥品!
但是打死他也想不通,為什麽一轉眼,裏面的煙盒跟藥丸不見了,反倒變成了U盤!
他預備了一肚子說辭,本意要在警員搜出“鐵證”後再添油加醬的描述一番;可奇變陡生,這時候再回答看到了布袋裏裝什麽,恐怕就會惹禍上身,有露出馬腳之虞。
同一時間,夏鐵峰在人從衆也是冷汗涔涔,對着張義祥看去一眼,目光中除了惶恐,還有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