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誅心之論

張義祥跟着說道:“我見那兩個混混走後,本想沖進去找他理論,為什麽要偷摸鼓搗這些違禁藥品,幹那些傷天害理的壞事……可轉念一想,無憑無據,我只是看到他們交易,又沒抓現行,他要是不承認該咋辦?”

這句話一落,盧禹索性冷笑:“你放了半天狗屁,唯有‘無憑無據’算說到了點子上!”

誰知張義祥很冷靜,同樣射來冷冷的目光:“可也該着你做盡壞事,天理不容!你後來的所作所為,以為我就沒看到嗎?真無憑無據,我幹嘛還把事捅到派出所?”

盧禹吼道:“那就別TM廢話,你有什麽證據拿出來啊……”話音未斷,栾玉婕從外面匆忙奔入,看到院子裏這副陣勢,驚得臉色發白,脫口就喊:“小禹哥,這……這是咋滴了?”快步向他靠近。

同一時間,梁隊長也和幾名工人跟了進來,面色詫異。

朱柏昌應該是識得栾玉婕的,此際卻繃起了臉:“這位女同志,請你靠邊站,我們正在辦案。”

“辦案?”栾玉婕更加吃驚,側頭看盧禹:“他們辦什麽案?”

朱柏昌有些不耐煩,沉聲道:“請你不要随便說話,也不要和當事人交流,聽到了嗎?退到一邊去!”

盧禹朝栾玉婕輕輕擺手,示意沒事,怒憤的目光斜睨張義祥:“說說吧,你的真憑實據在哪裏?”

張義祥還是很淡定,但不經意間和旁邊的夏鐵峰對視了一眼,極其隐蔽,随之深深吸了口氣。

顯然,他們的重頭戲才要上演。

這片刻的沉寂,令場中的氣氛更趨緊張。

張義祥緩緩擡手,指向東首的雞籠:“你送走那兩個混混,又在身上掏出一個綠色的小袋子,就扔在了那裏面!”随着他的動作,衆人一起側頭,把目光聚焦于那座破舊不堪的廢棄雞籠。

跟着,盧禹和張義祥的目光碰觸,突然發出一陣莫名的大笑,響徹院落。

朱柏昌皺眉道:“盧禹,有事說事,幹嘛笑得這麽鬼哭狼嚎,當拍電影嗎?”

盧禹止不住笑,幹脆躬身撫腰,連連搖頭:“朱所長,這小子一定是從瘋人院跑出來的……哈哈,大白天的去派出所說了這麽一通胡話,可笑你們還當成了真……哈哈,笑死我了!”

“你別廢話!”朱柏昌面色發黑:“就說有沒有這事?”

“有個毛啊?!”盧禹氣不打一處來:“我搬到這兩天不到,甚至都沒留意過那個破雞籠,說我往裏面藏了什麽綠色的小布袋……這簡直就是匪夷所思,根本沒有過的事!”

栾玉婕在一旁急得不行,扯住他衣袖問:“小禹哥,到底是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盧禹一聲冷哼,斜睨張義祥:“不知從哪冒出來這麽個瘋子,跑到派出所舉報,說我窩藏販賣違禁品,好像是什麽搖頭丸、謎藥姓藥之類的東西,還說我剛才和人做過交易,把剩餘的贓物藏起來了。”

“這怎麽可能?”栾玉婕脫口道:“哪跟哪的事?”

“栾玉婕!”朱柏昌忍無可忍,終于直呼出她的名字:“你還行不行了,一再幹擾我們辦案,還和嫌疑人當場交流,如果你愚昧無知,用不用我們給你普及一下法律知識,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麽?”

“朱所長!”栾玉婕馬上挺起胸,毫無懼色:“話不能這麽說,法律也要講證據、講道理!我和小禹哥住鄰居,今天一早他的大棚破土動工,一直都是我們倆在忙活……我既是普通百姓,也可以做他的證人!”

朱柏昌冷冷道:“你能證明什麽?”

“我能證明……小禹哥沒和陌生人接觸過,更沒時間藏什麽違禁藥!”栾玉婕不善在這種場合表現,臉色漲紅,顯得有些緊張,但明顯有豁出去的架勢:“他壓根就不是那種人,更不可能幹違法的事!”

話音剛落,一旁的錢小菊陰陽怪氣開腔了:“栾姐姐,你小禹哥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可未必如你所願,光用嘴說頂什麽事……待會真要查出來他有問題,你這證人的臉往哪擱?”

栾玉婕向她怒目而視:“錢小菊,我的事不用你管!有時間先擦幹淨你那副黑心腸吧!”

“你……”錢小菊還待反口,卻被夏鐵峰輕輕拉了一下,示意她安靜下來。

“行了行了,都別廢話!”朱柏昌一錘定音:“我剛才講過了,這件事很好處理,張義祥咬定盧禹往雞籠裏藏了東西;而盧禹卻說根本沒這事……簡單,咱們只要現在搜一搜,馬上就真相大白!”側身向手下警員發號施令:“去,搜搜那個雞籠,查仔細點!”

“是!”兩名警員大聲回應,邁步走了過去。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們倆的步伐移動,屏息凝氣。

直至最後一刻,盧禹的神情還是坦蕩鎮定,嘴角挂着冷笑;張義祥也同樣沉穩,表情自信;唯有夏鐵峰,在人從中低下頭,眼裏掠過一抹亢奮,好似在極力控制情緒。

可下一秒,突然有人喊道:“等一等!”聲音柔美中伴着铿锵。

衆人愕然,循聲看去,喊話的人正是林語姿!

已經走到雞籠邊的警員動作止住,朝朱柏昌臉上看去。

在他們而言,雖然一把手是朱所,林語姿只是個挂銜的副所長……可畢竟級別擱在那,不能裝作沒聽到。

“林所長,”朱柏昌一改平時“語姿”的稱謂,按照年齡看,他做林語姿的叔叔輩足夠,但是現在變成了公事公辦:“你有不同的意見?”

“是,朱所長。”林語姿也不客套,輕輕拂下耳際的秀發:“如您所言,我們都是公安幹警,都在各個不同的一線開展自己的工作,但這個過程中,國家賦予給我們的權利和職責也是有限的,難道您忘了嗎?”

“你什麽意思?”朱柏昌面沉似水。

“不管盧禹有否張義祥舉報的違法行為,”林語姿淡淡道:“在不具備搜查令和特殊需要的情況下,我們就不能對他的私宅侵犯搜查,這是違反法紀規定的。”

“林所長,我确實沒準備搜查證。”朱柏昌眼珠子眯成了一條縫:“但是,你覺得舉報人實名舉報、又親自來現場對質,再加上5.15案情的巨大影響……這麽多因素,還構不成特殊需要嗎?”

他口中的“5.15案情”正是張義祥剛才提及到那個女孩悲慘際遇的案例。

林語姿沉默不語,沒有馬上作答。

“這麽說吧,”朱柏昌語聲拔高:“別說是你了,問問咱們縣局的王大隊,假如他處在我的位置,遇到今天這種情況……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林語姿搖頭道:“您剛才說過,我們公安機關辦案的原則是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放過一個壞人……我不想偏袒誰,但沒有确鑿的證據前,保障盧禹起碼的人身權和住宅安寧權,這同樣也是按規辦事吧?”

“依着你的意思……”朱柏昌一聲冷笑:“我還得回去申請,打出一張搜查令,才能來搜這個破雞籠喽?”

林語姿紅唇輕啓,似乎微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道:“我看有必要,起碼這樣合理合規!”

這句話說完,周圍的人頗有些詫異,表情困惑起來。尤其是林孝生、栾玉婕、梁隊長等人,明顯覺察出林語姿的意見很“突兀”:她不是這些警察中的一員麽,怎麽關鍵時刻給朱柏昌出難題,唱起了反調?

事實上,林語姿确有“唱反調”之意!

因為通過仔細的觀察,她發現朱柏昌的言辭舉止與往常哼哼哈哈、順水推舟的态度大相徑庭,雖然談不上有失公允吧,卻非常的主動,明顯吻合“有備而來”的跡象,仿佛想把盧禹盯死……這就證明他不但知道了朱哲宇的劣行,也在被逼無奈之下赤膊上陣,打算做出補救。

兒子究竟是他親生的,千般差、萬般錯,最後關頭又有哪個父母肯視若無睹、大義滅親?

朱柏昌只消抓住盧禹半點把柄,甚至是理論上的“疑點”,都有機會把事搞大,從而達到分解仇恨值、疏散關注力的目的,為營救朱哲宇緩出寶貴的時間!再理想點的話,把販賣違禁藥的罪行給盧禹坐實,這樣的動靜肯定大過朱哲宇區區的“謎殲未遂”,然後從中斡旋,未嘗不能大事化小。

可事情鬧到這步田地,別人不知情,他們內部人卻很清楚:朱哲宇逮誰去下手不好,偏偏選中了林語姿,這等于捅了馬蜂窩不算,還戳中了裏面的蜂後……林語姿是誰,焉肯吃這個虧?

朱柏昌能預料到她的激憤情緒,但沒想到能在這個場合跟自己公然開撕!

一個剛剛返鄉的村民罷了,我怎麽拿捏自有我的分寸;你林所長再惱恨不滿,也犯不上替盧禹抗盾吧?

他又怎知,從林語姿的角度來說,現在站出來非常必要。其因有二:第一,盧禹昨晚有搭救于她的“重大嫌疑”,甚至在王冕看來此事已經坐實,所差者只是當事人親口承認罷了,現在他遭到不公的待遇,必須回護!至不濟,也得保障他在一個公允的氛圍下接受調查。

第二,朱柏昌的小算盤太浮于表面了,情勢緊迫之下只能這麽生硬的插手,林語姿如何看不出來?可她作為受害者,不管那些違禁藥品來自于哪裏,都不可能輕饒朱哲宇惡劣的作案動機和卑鄙的行徑計劃,勢必要追讨到底!所以朱柏昌想先“求”個替罪羊,企圖把水攪渾,絕對是林語姿不想看到的。

那圍繞着朱哲宇,雙方的矛盾就勢不可免的碰撞激化,誰也不會先做出讓步。

當然,就算林語姿積怨再深,也沒糊塗到不顧大局的地步。盧禹萬一真是幕後的“大毒枭”,她不可能因為恩情徇私,阻礙我司法機關将其擒拿;反之,适當的拖延一下,不讓朱柏昌的小九九得逞,就是她的“職責”所在,反正盧禹跑不掉。

“林所長,我告訴你!”朱柏昌棱角分明的臉上皺紋深陷:“現在我不但沒有搜查證,連特殊需要都不用計較,想怎麽查就怎麽查,你的意見會記錄在案,回頭我一起寫到報告上!”

關鍵時刻,為了兒子,他貌似只有撕破臉一途了。

“呵呵,朱所長。”林語姿不怒反笑,“你有在報告書反思過錯的工夫,為啥不想着在實際中避免呢?”

“我寫在報告上也不是反思。”朱柏昌陰陰冷笑:“只能算陳述事實,因為現在的情況再簡單不過:盧禹的住所不是私人所有,只是借居望水村大隊倉庫而已,我搜的是公共財産,用不着他同意!”

林語姿笑容僵住,眯起了眼。

“你要不信,”朱柏昌指了指身旁:“這是代理村主任林孝生,可以和他印證一下!”

全場靜寂。

這下連王冕也暗暗心驚:到底還是老姜彌辣,朱柏昌輕而易舉能想到的細節……怎麽他們就沒考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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