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馬納,出來一下。”胖班主任站在教室門口喊他。
馬納呆了五秒鐘站起,磨磨蹭蹭地蹭到教室外,自動自覺靠着牆角站好。根據以往的經驗,胖班主任但凡叫他準沒好事,而在壞事突如其來的時候,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發蔫裝慫,自己先把姿态放低到能拿腳踩吧爛了地步,對着一灘爛泥,別人對另外加上幾腳的興趣一般都不大。
但這一招對付胖班主任不太靈,因為她天生就是看到爛泥也不嫌弄髒鞋要上前跺倆腳的人。比如在馬納挨揍的事情上,胖班主任向來視而不見,不僅如此,她還會在課堂上說,有些人不要總覺得跟別的同學有矛盾就是別人欺負你,也要學會自我批評,看看自己為什麽不能團結其他人。
馬納為此苦思冥想他為人孤僻的罪狀,想到腦袋疼也搞不明白為什麽“團結別人”這件事到他這就變得如此神秘而艱難,像基因鏈條天生少了那個關鍵性環節,令他一到“團結”面前便必然如臨大敵,緊張萬分,繼而愈發孤僻,造成惡性循環。馬納思索很久卻不得其門而入,直到被J一語中的。
“因為你醜嘛。”
馬納力圖實事求是地辯解:“可也有比我更醜的。”
女孩繼續說:“準确地講,人家不是不能接受長得醜的,而是不能接受長得醜還跟別人不一樣的。懂了嗎?‘與衆不同’是罪,長得醜,加上成績爛還敢與衆不同,簡直就是罪上加罪。”
馬納惶恐之極,“我我我沒想跟別人不一樣。”
“怎麽沒有?你看看你自己,從姓名到穿着,從愛好到性格,你跟誰像了?你們班上的男生不是叫什麽強,就叫什麽明或什麽斌,你呢?你名字哪來的?是哪個印象派畫家名字的中譯音吧?讀起來就怪。”
馬納忙說:“那是我媽取的,她沒問過我意見。”
“好吧,名字就算了,你看看你身上穿的,從來都是灰不拉幾的老頭衫棉褲子,渾身上下沒一丁點港臺韓日流行元素,也不見任何大衆名牌的logo,你知道你同班同學背後怎麽叫你嗎?”
“怎麽叫?”
“馬老頭兒。”
馬納小聲辯解:“可這都是我爸買的,他也沒問過我意見。”
“那你天天偷看的課外書呢?誰抽屜裏不是藏點帶色讀物或日漫言情武俠之類,你呢?你看什麽《物種起源》、《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你不知道這種書連胖班主任也沒看過啊?”
馬納羞愧得低下了頭。
女孩繼續數落他:“就你這麽一個學習爛、長得醜的玩意兒,居然不跟其他人那樣爛泥扶不上牆,整天玩街機泡馬子抽煙打群架,居然還敢特立獨行看大部頭書裝逼,不收拾你收拾誰呢?”
馬納戰戰兢兢站在胖班主任跟前等着她收拾,胖班主任收拾馬納從來采取迂回戰術,秉承從思想上挖根源,從靈魂裏抽鞭子的策略。她慢悠悠地說:“馬納,你最近表現很異常,我身為班主任,必須請你的家長過來,大家共同商讨一下問題出在哪。”
馬納趕緊端正态度:“對不起,老師我錯了。”
胖班主任不為所動:“關你認錯不管用,我們得校內校外,學習生活全方位幫助你,我才給你爸爸打了電話,他呆會過來,趁他沒來之前,你組織一下,自己交代吧。”
怎麽一下就從“問題在哪”跳到“自己交代”這一步了?馬納還沒想明白,就冷不丁看到父親大踏步走過來。他父親長年呆實驗室裏,将絕大多數耐性貢獻給化工事業,勻給家人只剩小部分,自從馬納母親離婚走人,這點可憐的耐性被已直接揮發。馬納對誰都裝慫扮懵,唯獨對父親不敢來這套,有這閑工夫還不如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實惠。可他這剛邁開步,那邊他父親已從跟兒子多年的鬥争經驗中練就身手敏捷,三步作兩步沖上前,一把揪住馬納後領拽到跟前,左右端詳後,确定打右邊更順手,于是狠狠一巴掌刮到馬納右臉上。
耳光脆響,馬納腦子裏嗡嗡作響,依稀仿佛聽見父親問胖班主任:“夠不夠?”
這話太言簡意赅,胖班主任顯然沒領會精髓,傻乎乎地反問:“什麽夠不夠?”
馬納原本還想熱心替自己家爹補充這句話的意思,念頭剛一轉,父親又給了他左臉一個耳光,打得他偏過頭去一個踉跄,又問:“夠不夠?”
這回胖班主任可算明白“夠不夠”什麽意思了,這種簡單粗暴的行為簡直是對她讓學生主動坦白交代計策的侮辱,她冷哼一聲說:“我們老師也是為了馬納好,可不是要你們家長打孩子……”
馬納爹不解地打斷她:“不然你叫我來幹嘛?”
“我是想跟你們家長溝通一下馬納近期的表現……”
馬納爹突然輕蔑地笑了下,他扶了扶眼鏡,以真理捍衛者俯視文盲的鄙薄瞥了胖班主任一眼,胖班主任還沒反應過來,馬納爹已經轉身就走,臨走前,他又順手推了馬納腦袋一下。
馬納兩邊臉都腫了,班主任氣得兩頰發紅,憋了會憋出一句:“我就沒見過這麽不負責任的家長,怪不得教出你這麽差的學生!”
馬納想說這句話道理不通,“教出這麽差學生”的主語應該是老師,而不該是家長,他爹要有空教他,還送他來學校幹嘛呢?可他一張嘴就疼,只好呲牙咧嘴,保持一種古怪的笑容,惹得胖班主任更加生氣,罰他接下來兩節課不許進教室,只能站外頭。
站外頭就站外頭吧,馬納遠望操場,那邊有人在打籃球,有班級學生在組織跑步,有一個紮着馬尾的高挑女孩在練呼啦圈。
那是小賤人J,她旁若無人地轉動那個彩虹狀的圓圈,纖腰細胯,妙曼無雙。整個操場仿佛安靜下來,全成了黑白臉色的慢鏡頭電影,唯一的彩色全集中在J身上,映襯得她燦爛美麗,體态輕盈。
如果胖班主任不叫家長,他就不會被扇耳光,如果不被扇耳光,他現在就能沖J大力揮手,就像電視上演的那樣,男女主人公隔得老遠可總是能互相感應。
馬納恨恨地想,都怪那個胖老娘們。
“你是馬納同學?”
迄今為止,他還沒被人在名字後正兒八經加上“同學”二字,馬納覺得陌生,擡起頭,眼前居然是兩個身穿警服的男女。
他一下又迷糊,難道自己真的殺了小崽子,以至于警察都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