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馬納原以為自己應當雄赳赳氣洋洋地以一種悲情英雄主義步伐往前走,就如他看過的史詩中描寫的英雄那樣,因為悲情所以愈加動人心弦,可實際上根本不是,在走向警察局的路上,他莫名其妙迷了路,問了幾個人才找到。到了公安局又進不去,看門的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任他好說歹說都不放。後來馬納不得不嚷嚷:“我是來自首的!”
“自首?”看門人嗤笑,“就你,自首偷井蓋還是偷銅線?這是市局,雞毛蒜皮的事找戶口所在的派出所去。”
預期中的慷慨就義沒如約而至,馬納漲紅了臉,怒道:“我是來自首殺人案!知道三中那起割喉案麽?還有前天那個被淹死的女教師,都是我幹的,是我!”
看門的臉色一變,馬納有種莫名其妙的驕傲油然而生,可惜他的頭還沒昂起來多久,只見看門人不知按了什麽按鈕,裏頭沖出來好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看門人一指,馬納立即被狠狠踹倒在地,雙手反扭臉貼地下疼得龇牙咧嘴。
他迷迷糊糊地想起,其實很久很久以前,他是玩過旋轉木馬的,坐那玩意其實不舒服,屁股下太硬,馬做得太高,前面的竿子不拼命伸直手臂根本夠不着,馬的模樣一色呆頭呆腦,配着刺耳的單聲部循環電子樂,周圍嘈雜喧嚣的人群,空氣中甜膩的爆米花焦糖味,一切都令馬納很不好受。
可他不得不表演得很高興,不興高采烈,帶他來的大人就會掃興,他們一掃興就沒下回。于是他就揮着手跟個傻子似的嚷嚷,重複毫無意義的笑聲,他笑得臉都快僵了,從木馬上下來時,整個人都快站不穩。
然而不管笑得多傻,旋轉木馬都再也沒機會去,只是不知為何,作為背景音樂的嘉年華舞曲卻被他永遠記住,從此如影随形,想忘了都不行。
審訊室裏意外地開有暖氣,馬納進去沒一會就覺得身上裹着羽絨服很熱。
“你來自首?這麽說那兩個案子都是你幹的?”那天見過的男警官坐在他對面,饒有興致地問,“來說說,你怎麽把你們老師淹死?”
馬納說:“那天上完晚自習後我就跟着她後面,她每天都要騎自行車過河,河上沒有橋,橋是用幾條石板拼起來,沒有護欄,也沒有燈,我預先在石板上撒了圖釘,她一過,車就爆胎。她下車查看,我趁機沖上去掄起石頭砸她頭上,她昏了,我就把石頭綁在她身上再推下去。”
男警官盯着他,問:“你用石頭砸她哪?”
“頭。”
“一下就砸暈?”
“是,”馬納說,“拿尖的部分朝腦後勺砸,能行。”
“你很有經驗嘛。”
馬納不自覺地笑:“挨揍挨多了呗,自然就知道往哪揍最管用。”
男警官微微一笑,低頭看桌上的報告說:“這是你的老師屍檢報告,給你讀讀?”
馬納好奇地豎起耳朵,忽然意識到不合适,又搖搖頭。
“上面說,你老師死之前,後腦勺被人開了個大口子。因為多了這個大口子,屍體可真是不好看,懂嗎?那大口子都泡開了,特別惡心,認屍時她愛人孩子都吐了,哦,你不知道吧?你老師有個讀二年級的女兒,那小孩可不賴,跟她媽完全不像,長得可愛又會彈鋼琴,挺好的孩子,可惜沒了媽。法醫驗證,頭上的傷口是在她死之前就有,她不是被石頭砸死,是在水裏溺死,死之前經過劇烈的掙紮,因為她手腳處被綁着的地方都有破損。你剛剛說用來砸她的石頭,後來哪去了?”
“丢河邊了。”
“哦?難道不是你順手給綁到你老師身上?”
馬納忙點頭:“對,就是這樣。”
“扯雞巴淡!”男警官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那塊石頭重十五斤左右,表面光滑,是常見的卵石,根本沒辦法給死者造成那樣的傷口!死者雖然是女性,但四肢健壯,體重一百六十斤,加上十五斤的石頭,憑你這副小身板要把她推下河恐怕沒你說的那麽輕松,最關鍵的,是她女兒第二天要用參加學校組織的春游,她要繞道去面包店買糕點給孩子帶走,根本沒經過你說的案發現場。”
男警察拍桌子繼續罵:“你他媽吃飽了撐得啊來自首?老實告訴你,之前我們也懷疑你來着,可那天一看你這慫樣,我就打消了懷疑,老子見的殺人犯多了,沒你這麽窩囊的。”
馬納畏縮到極點反生出幾分勇氣,怒道:“我說是我就是我!”
“你以為是地下黨啊,傻X!”男警官啐了一口,“你非說是你,那就說說第一個案子,兇器哪去了?割喉得用刀吧?兇器呢?”
馬納急中生智:“我給放家裏了!”
男警官冷笑一聲,随後轉身出去。
馬納百無聊賴地等了幾小時都沒人管,他有點尿急,又不知道該不該走出審訊室,就算走出去也不知道廁所在哪。他惶急了,小心坐着壓着膀胱,越來越難受,又過了很久總算有女警經過,他忙撲到門邊結結巴巴地說:“警察阿姨,不,不,警察姐姐,我要上廁所……”
女警面露嫌棄,可還是給他指了方向,在他後面喊:“別想跑啊,廁所窗早被釘死了。”
馬納跑進去撒了尿,籲出一口長氣,抖了抖拉好褲子出來,忽然看見那男警官帶着一幫人如臨大敵地圍上來。見他還在,男警官松了口氣說:“過來,有情況問你。”
馬納忐忑中帶着悲憤:“我早說了是我,你非不信。”
男警官怒道:“嚴肅點!我們在你家裏發現了獵刀和尼龍繩,上面殘餘有血跡,同樣的尼龍繩也被用來捆綁第二個被害人。”
馬納驚詫地說:“啊?哦,對,那就是我的兇器。”
“放屁,你知道我們從哪找到的?從你父親卧室的床底!以你父親的身高,體重更符合犯罪現場調查得來的兇手信息,他作為一個父親,兒子處在那樣的艱難處境中,他動手替你報仇,動機成立,馬納,你老實跟我說,案子是不是你父親做的?”
馬納徹底糊塗了,他結結巴巴說:“啥,你,你說啥?”
女孩J站到他對面,不耐煩地說:“喂,快告訴他,事情不是你爸幹的,兇手是你,說完就閉嘴,等他再拿出下一樣證據時,你再裝出很震驚很害怕的樣子默認他的說法。”
“啊?”
“啊什麽啊,反正你就照我說的做。你要說你很愛你爸爸,最好哭出聲,一邊哭一邊說,求求你們,抓我吧,不是我爸的錯,要抓抓我。死蠢,反其道而行之懂嗎?”
馬納困惑地問:“可我為什麽要反其道而行之?”
“這樣才能讓他真的滾遠點啊,離開他你難道不是更自由嗎?想想看,那麽多的自由,用也用不完的自由……”
馬納的心劇烈跳動起來,他喃喃地重複:“真的哦,用也用不完的自由。”
“可不是,想幹嘛就幹嘛,沒人扇你耳光,沒人讓你覺得你媽離開是你的錯。”
“我再也不用覺得對不住他?”
“對不住個屁,你可以讓他去死了。”
馬納嘿嘿地笑,笑得很開心,他想起自己父親扇他耳光時的力度和準确度,這樣的父親,他不止一次想總有一天會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從沒想過有這麽一天,裁判自己的父親,送他進監獄,那些憎惡、恨意、詛咒,都會跟着他一道消失。可認真一琢磨,這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呢?裁判自己的父親有什麽值得驕傲和自豪?送自己的父親進監獄也沒想象中那麽爽。
他仍然在笑,卻一點也不快樂。
“他沒有殺人。”馬納想了想說,“他沒有。”
“那是誰幹的?”J尖聲罵道,“你告訴我到底是誰殺的人?!難道是你?難道是我?”
馬納眼中湧上淚,他覺得自己要被推下萬丈深淵了,J就站在他身邊,憤怒地咒罵:“你這個窩囊廢,窩囊廢!”
臉上突然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四下一片白茫茫的燈光,荒涼而空寂。
“馬納,你自言自語說什麽呢?”男警官問。
“我沒自言自語,我在跟J說話啊,她在這,對了她是怎麽進來的……”馬納茫然地說。
“你見鬼了啊?”男警官不耐煩地說,“什麽J不J,除了你還有誰在這,你當我們警察都是吃白飯的?外人想進來就進來?”
一陣巨大的恐懼湧上心頭,馬納小心地問:“一直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其他?”
他看向男警官身邊,J鮮活靈動,沖着餘怒未消。
可是男警官說:“神經病啊你,別裝瘋賣傻岔開話,快說!”
馬納把視線從J身上又轉到男警官那,再從男警官那轉回J,往返循環,循環往返,越看越滑稽,滑稽到他忍不住嘿嘿地低笑。馬納邊笑邊想,這麽一個大活人你們怎麽會看不見?這麽一個大活人你們為什麽要裝看不見,你們都瘋了,所以你們反而要說我是神經病。神經病就神經病吧,他笑眯眯地仰起頭,頭頂有溫暖的陽光穿牆而過,慷慨無私,将J也好男警官和他的同仁們也好通通包裹進去,大家都像一個個發光的蠶蛹,面目模糊,口齒不清,說的什麽做的什麽都被巨大的嘉年華舞曲旋律中。
六
後來,馬納被送進了精神病院,這起難得一見的瘋子作案引起局裏的重視。很快警察又陸續發現了其他證人,比如出售尼龍繩給少年的五金店老板,他記得那個少年很利索地買了近二十米尼龍繩,說是拿去固定房頂自家的小菜棚。
還有蛋糕店老板,據他所說,少年跑進蛋糕店找到班主任,焦急跟她彙報了什麽情況,他們說話的聲音低,老板只聽見“河邊”,“嗑藥”兩個字。老板認為,身為老師,即便最不想負責任的那種,也不可能聽見學生聚衆嗑藥還無動于衷。所以胖女人跟着她的學生飛快離開,連買蛋糕的零錢都來不及拿,他覺得很正常。
連馬納的父親也記起來,案發的兩晚,他都因為各種奇怪的原因留在實驗室工作至通宵,除了他這樣的工作狂人,全單位沒人會通宵達旦加班,換句話說,沒人能證明他有不在場證明。
有他指紋的獵刀,有他指紋的尼龍繩,沾了被害人血液的是他的衣服,甚至在河邊仔細搜索後還發現,案發現場留有他的錢包。
馬納父親知道真相後沉默許久,未了憋出一句彰顯逼格的話語,他說:“如果家裏有個人處心積慮想陷害你為兇手,他有的是你察覺不到的辦法。”
但很快他又說:“王八羔子,跟他那個瘋婆娘媽一樣是個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