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席卷一切
“哐當”一聲, 大夫手中的剪刀掉在地上。
鹿冰醞被樓星環摟着,有一剎那的恍惚。
額頭像有一片輕羽拂過,暖暖的, 帶着極致疼惜的意味。
“老夫……老夫什麽也沒看見。”大夫連忙撿起剪子,撿完之後也不敢起來, 只半跪着給鹿冰醞上藥,生怕引起涼王的注意惹來殺身之禍。
府裏的大夫在以前是跟鹿冰醞學過東西的,因而樓星環只看了大夫一眼, 便沒再說什麽。
大夫花白的胡子都顫了顫,頭低得不能再低了。
“很快就不疼了。”樓星環摸摸鹿冰醞的長發, 像是怕他碎了,柔聲道。
鞋子在奔跑的時候掉了,衣服和頭發也淩亂,下裳被剪得破碎, 露出兩條筆直的長腿, 像打磨得精致的雪玉, 除了上面的傷口, 觸目驚心。
樓星環箍住他瘦削的肩膀, 好似懷抱着易碎珠寶,寬大的手掌溫暖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服,透過鹿冰醞的皮膚。
大夫拿出一瓶藥, 道:“會有一點痛, 公子忍着點。”
鹿冰醞原本趴在橫榻上, 此刻靠在樓星環懷裏,被他輕輕捧着後腦,轉不過去,他便一條腿搭着板凳屈起,好方便大夫包紮。
随着藥粉灑下,慢慢覆蓋住傷痕,他忍不住抖了一抖。
線條好看的小腿一動,宛如枝頭新雪抖落。
樓星環輕輕按住他,聲音低沉,重複道:“很快就好了。”
“啰嗦。”鹿冰醞一手揪着樓星環的袖子,說道。
大夫低着頭,包紮好傷口,又仔細檢查了鹿冰醞的腳,那裏也有些小傷口,便也塗了藥,臨走前叮囑道:“近日不可碰水,也盡量少走動。”
樓星環聽得很認真,點頭道:“知道了。”
他沒有讓履霜院的人進來,房間裏只有兩個人了。
鹿冰醞身上蓋着薄毯,半伏在軟榻,一動不動,像一條剛上岸的魚,美麗、纖細、虛弱。
樓星環看了半晌,呼吸沉沉的,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吩咐下人去打盆熱水來。
“雲哥。”
房間裏,響起樓星環宛如嘆息的聲音。
鹿冰醞動了動,轉過頭看向他,琉璃似的眼眸露出被子,像只矜貴可憐的貓,就差一雙豎起來的耳朵了。
“做什麽?”他氣息也比平時弱了一點。
樓星環走到他身邊,半跪下去,和被子一起,緩緩摟住了他:“你知道在聽到你失蹤之後,我是什麽心情嗎?”
這話聽着像是算賬來的,但他語氣很輕柔,仿佛已經提不起力氣了,有種大驚大懼過後的脫力。
鹿冰醞眨眨眼:“我這不回來了嗎?”
“是,這一次是回來了,可下一次呢?”樓星環拉過他的手,放在胸膛上,“我會死的。”
鹿冰醞手心乖乖貼着他,感受着底下有力地心跳聲:“哦。”
樓星環嘆口氣,仿佛剛才面對外人時的戾氣都是錯覺,此刻只剩溫柔:“都怪我,沒有看好你。”
鹿冰醞哼了一聲。
“他有沒有對你不敬?”樓星環問道。
鹿冰醞:“他哪裏敢。”
樓星環被他理所當然的自信語氣逗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是嗎?”
鹿冰醞翹起了另一只沒受傷的腿,帶着被子搖晃,一點一點的,可愛又無辜:“是。”
樓星環看着他的動作,喉結滾動一圈,眼神沉沉,沒有說話。
以鹿青酩的偏激,難保不會選擇魚死網破,強迫鹿冰醞做一些他不願意的事,來換取一時的心安——他很明白這種心理。
鹿冰醞肯定不知道,如果他出了什麽事,樓星環會發瘋,所有能讓鹿青酩付出代價的方式,他都不會放過。他也肯定不知道,當看到他虛弱地伏在榻上的時候,一種無比陰暗的想法在樓星環心底悄悄滋生——
如果他将這個人永遠困在身邊,一步也不離開,哪裏都帶着,或者讓他永遠消失在世人面前,只有他知曉他的存在,鹿冰醞眼裏只有他一個人,那該多好。
這樣,他就不會受傷,不會離開他身邊,不會有任何人觊觎他、傷害他。
樓星環閉了閉眼睛。
沉默在流淌,糅雜着一方的緊繃和另一方的舒緩。
鹿冰醞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麽?”
樓星環睜開眼,眼底仿佛燃燒着兩團幽深的鬼火。
鹿冰醞坐起來,伸腳踢了踢他的肩膀:“不許想些有的沒的。”
“小爹,”樓星環笑了下,神色恢複如常,“你很了解我。”
兩輩子了,他當然了解樓星環了。
鹿冰醞不語,踩着他結實的肩,感覺骨頭堅硬,但肌肉柔韌,觸感特別暖,又忍不住踩了踩。
樓星環看了看他那只腳,是沒受傷的,便伸手握住,拿下來:“我也很了解你。所以很多事情只是想一想,也有很多事情,連想都不敢想。”
換作以往,那種陰暗的念頭只要一湧上心頭——比如在看到鹿冰醞和慶王言笑晏晏時——樓星環就會強自壓下去。從前他把鹿冰醞當作他的神,不敢亵渎一分。
然而現在,鹿冰醞不再是他父親的妻子了,他離他這麽近,近到他只要牽制住他的手就能做一些他想了很久的事。
鹿冰醞看着他,不語。
靜默片刻,樓星環嘆口氣:“今夜的事,我會處理好。你無須擔心。”
“……嗯。”
樓星環要起身,手心忽然一重。
是鹿冰醞用力踩住他的手。
樓星環臉色不變:“雲哥?”
“為什麽不喊我小爹?”
樓星環:“你知道的,我對你有別的心思。”
“所以你覺得那稱呼是一個障礙?”
樓星環沉默了一下。
那個稱呼,提醒着他鹿冰醞曾是他父親的妻子,是別人的人,被別人擁有過這樣的珍寶——他妒忌得眼睛發紅,是嗎?
樓星環不得不承認他十分嫉妒,但絕不是因為讨厭這個稱呼。相反,他特別喜歡。那稱呼,于他而言,有種不同尋常的意義,他想珍藏起來。
樓星環說:“是,我覺得它時刻提醒着你,我只是你養大的一個小孩,永遠長不大,永遠需要你的保護,永遠參與不了你的人生。”
從小他就想一個人占有鹿冰醞,無時無刻不在想将鹿冰醞藏起來。
“所以我不想那麽叫你。”樓星環說得很平靜,“我不希望你還是父親的妻子。”
他想一點一點告訴鹿冰醞,他已經長大了,他能夠承擔因為這種喜歡而帶來的一切困難,也能夠為鹿冰醞阻擋所有風雨。與此同時,他有着一個雄性本能的占有欲。
以他的身份和他們相處的方式,說這樣的話,不可謂不僭越。
鹿冰醞凝視着他。
樓星環半跪着,微微仰着頭,鹿冰醞居高臨下,頸子纖細白嫩,像天鵝頸,高貴迷人,一直昂着,從不曾向誰低過頭。
“為什麽?”鹿冰醞問。
他是在明知故問。
樓星環又說了一遍,宛如在陳述一個平淡的事實:“我對你,有別的心思。雲哥,我喜歡你。”
話音一落,鹿冰醞輕輕笑了聲。
不見嘲諷,也不是不屑一顧。
樓星環看呆了。
這完全出他的乎意料。他原本只想着鹿冰醞能平安,希望他好好歇息。
鹿冰醞微微壓低上半身,腳掌踏實地踩着樓星環的手:“那麽,你要不要我的答複?”
樓星環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目光在鹿冰醞近距離的唇上流連,喉結滾動,下意識回道:“什麽?”
“我說,”鹿冰醞似乎是覺得有趣,伸出手輕壓在他脖頸,白瑩瑩的指尖像跳躍的小魚,撩撥着他的喉結,“我現在也可以喜歡你。”
樓星環幾乎是當場呆滞。
靈魂出竅的時候,他還盯着鹿冰醞,目光本能地追随者他,像一頭懵了的野獸,依賴地看向自己的親人。
鹿冰醞發出了今晚最真心的笑聲。
樓星環望着他眼裏的笑意,呆呆地想,鹿冰醞剛才說了什麽?
鹿冰醞看着養子呆愣的樣子,手指癢癢,還想捏,卻被人抓住。
樓星環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微微顫抖,臉色僵硬得不像話:“雲哥,你喜歡我?”
鹿冰醞捏捏他的臉:“可憐見的。”
都傻了。
樓星環屏住呼吸,連靈魂都在戰栗,緊繃、焦灼而期待,仿佛鹿冰醞的話決定着他下一刻是喜極而泣,還是心死如槁木。
“難道你還要聽我說第二次?”鹿冰醞聲音裏拖着長長的尾音。
樓星環幾乎是立刻就做出了本能的反應。
他直起身,将鹿冰醞撲倒在榻,一手護着他的後腦,一手撐着榻沒有壓向他,吻住了他的嘴唇。
鹿冰醞後仰着,笑意還沒消失,想說話,被樓星環吃了進去。
外面有下人敲門:“小王爺,熱水來了。”
樓星環聽不見,耳裏全是鹿冰醞方才那句話。長久以來壓抑的**破籠而出,他将鹿冰醞攥得死死的,絲毫不給他逃離的空間。
聽到下人的問話,鹿冰醞唔了一聲,伸手去推,卻推不開他銅牆鐵壁一般的胸膛。
樓星環像是要吃了他似的,席卷一切,強勢極了。
他快要喘不過氣了。
樓星環說:“雲哥,我愛你。”
說完,他又低下頭去。
兩人身體貼得很緊,呼吸纏綿交錯。
意識朦胧間,鹿冰醞聽到外面傳來仆人的說話聲。
“慶王萬安。”
“梅姨娘安好。”
梅姨娘的聲音聽起來也很驚訝:“王爺為何也來了?”
慶王聲音依舊溫潤,只是添了點兒疲憊:“我來看看他。”
鹿冰醞原本還覺得樓星環瘋狗似的很有趣,此時也不由收起了笑,推了一把他,眼睛像只貓兒一樣,瞪得圓圓的,企圖讓樓星環回神。
他滿以為自己頗有氣勢,其實一雙桃花眼上勾下翹,瞪起人來,像含着一汪桃花水。
“不怕。”樓星環說。